《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三十一章舊鎮

木柄上的裂痕指向東南，像一節被擰斷後還沒校正的舊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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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沿著那條方向走了大半日，沒有再停下查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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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從土路變為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了一條被踩實了的窄巷，兩側的石牆上爬滿枯藤，像一面正在收攏的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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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口停下來，看到前面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根竹竿，已經不再是深灰色棉衣，換了一件舊藍布短褂，他坐在那裡，像一截被人遺忘在巷口的舊尺規，在等一個應該會在今天之內經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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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柄你拿走了？”司燼走到他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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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留在那裡，好讓你知道方向沒有斷。”那人站起來，手掌按在膝蓋上，像在把壓了一整天的舊繩結重新抖松。“簪子不在我身上。我知道它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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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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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你想像中更安靜的人。他不說話，他只在某些東西上刻線。刻完之後，那些東西就會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你手裡的弦，是他去年冬天刻完的最後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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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竹竿換到左手，像是要讓出右手來做一件更順暢的事，“他是寂刃閣的前任副主首。三年前退出了，退了之後就不在人前出現，只做一件事——替人刻信物。誰帶著信物去找他，他就替誰刻下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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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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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鎮。不是鎮子舊，是人的念想舊。你順著這條巷子走到底，看到一棵歪脖子樹，樹底下有一間修鎖鋪，門口從來不掛招牌。你在門口站一會兒，他會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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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跨過巷口，走到巷底時，歪脖子樹的枝條已經垂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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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鎖鋪的門關著，鐵皮門板有一層薄鏽，用手輕推門板時，門縫裡傳來一聲細響，像舊鐵器在鬆動後重新卡入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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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開得很慢，最後停在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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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很暗，亮著一盞舊檯燈。一個老人坐在桌後，正在用一根細銼修一把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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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也沒有放下手裡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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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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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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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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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短弦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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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放下細銼，伸手拿起那根短弦，把斷口處翻過來，對著檯燈的光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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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弦，是我刻完的。我刻完之後，它就不該再亮。它還是亮了，說明有人替它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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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過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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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師父。”老人把短弦放回桌上，“你師父續過它之後，又把它遞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帶著它走了很長一段路，沒有走到終點。”他頓了頓，把檯燈的角度轉了一下，讓光線落在短弦的斷口上，“他走到一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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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桌邊，沒有坐下。“他死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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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一條河邊上。不是你現在過的那條，是更南邊的一條。水不深，但水流急。他走到河邊，沒有渡河，在岸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靠在岸邊的柳樹下，手裡握著這根弦，已經涼了。”老人把短弦推回桌面，“他是替你走那段路的。他走完之後，弦斷了。你拿著它，把它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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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短弦收回口袋裡，在桌邊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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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簪子，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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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人手裡。那個人接手它，不是為了用它。是為了讓它不要再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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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鑰匙放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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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舊鎮最南邊的老屋子裡，不在鎮上，在鎮尾。屋頂上有一根鐵皮煙囪，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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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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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名字。他刻完東西之後，從來不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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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出鎖鋪時，天色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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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舊鎮的窄街，往南走，穿過一片坍了一半的舊牆，看到遠處有一間屋頂上伸出一根彎的鐵皮煙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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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鐵皮煙囪所在的那間屋子時，門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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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屋裡沒有點燈，光線從門縫漏進去，照亮了地面上一道淺痕——不是刻印，是舊的，像被什麼東西拖過又停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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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已經來過，在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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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屋，站在房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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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樣東西——一根細長的舊鐵片，一端被磨尖了，像是從某件舊器上拆下來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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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簪子，但它的形狀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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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鐵片翻過來，背面有一道細長的刻痕，是一道被反復描過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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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握在手心裡，轉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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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鎮南端是一條窄得容不下兩人並肩的土路，他走過去，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看到了鐵皮煙囪底部留下的那道淺痕，和舊鐵片上刻著的線，長度、弧度、收尾處微微朝外偏出的尾跡，幾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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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土路邊停下，那條舊路還在往前延伸，像一段還沒有被完全接上的舊線，正等著他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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