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八章生辰

司燼在師父的催促下，第二天就去了淩霄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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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打探淩霜的生辰八字——雖然師父要，但他不打算用鬼鬼祟祟的方式。他這個人，做什麼事都喜歡放在明面上。問生辰，就直接問。不願意說，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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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時候，淩霜正在訓練大廳裡打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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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換了一身薄荷綠的運動背心和白色緊身褲，高馬尾紮得緊緊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太陽穴上。她的出拳速度很快，每一拳都帶著旋轉腰胯的力量，打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節奏感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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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發力習慣和昨天說的一樣——右肋的傷讓她在出右拳時本能使不上全力，但她用左拳彌補，左勾拳打得又快又准，像一條彈出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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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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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停下動作，回頭看到他，眼睛一亮：“你來了！今天穿得挺好。”

司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圓領T恤，黑色休閒褲，一雙洗得乾淨的白色板鞋。這是他在這個世界僅有的幾套便裝之一，今天出門前特意換的，因為昨天沈清漪說他“背心領口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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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有空嗎？”淩霜摘下拳套，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我請你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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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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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淩霜笑嘻嘻地湊過來，“朋友之間，多吃幾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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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司燼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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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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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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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怎麼，想給我過生日？我生日還早呢，臘月十九，陽曆一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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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九……”司燼默念了一遍，在心裡記住了。他不需要知道具體年份，師父要的應該是有沒有跟什麼特殊的日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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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什麼時候生日？”淩霜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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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孤兒，沒人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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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裡多了一絲心疼。她伸手想拍拍司燼的肩膀，但身高不夠，最後改成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以後我的生日分你一半。你也是臘月十九生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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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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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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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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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今天不在武館。她去參加市里武道協會的會議了，走之前給司燼發了條微信，說下午回來，讓他“不要被淩霜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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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到“帶壞了”三個字，沒回。他不知道怎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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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拉著司燼在武館裡轉了一圈，給他介紹每一個區域、每一件器材、每一個教練的背景。她的介紹方式很特別——不是乾巴巴地講資料，而是每走到一個地方，就講一個發生在那裡的趣事或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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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擂臺，去年有個喝了酒的傢伙跑來挑戰，被小趙一個過肩摔甩出去，摔斷了三根肋骨。後來才知道，那人是隔壁區柔道館的教練，專門來踢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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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沙袋，沈姐姐有一次心情不好，打了整整兩個小時，手都打出血了還不肯停。我跟她對打，被她揍得鼻青臉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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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更衣室，有個教練在裡面偷偷抽煙，觸發煙霧報警器，整棟樓都響了。沈姐姐把他罵了一頓，然後讓他寫了一萬字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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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他發現淩霜提起沈清漪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藏不住的崇拜和親近——雖然兩人年齡只差四五歲，但淩霜對沈清漪，更像妹妹對姐姐，帶點撒嬌，也帶點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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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沈清漪認識多久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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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認識。她爸和我爸是合夥人，我們算是一起長大的。”淩霜說著，忽然壓低聲音，“不過她比我大，從小就管著我。我說想打拳，她給我找教練；我說想去旅遊，她給我訂機票；我說不想相親，她就幫我擋我媽的電話。她這個人吧，嘴上不說，但什麼事都替我考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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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替她考慮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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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好像……沒有。她太能幹了，什麼都不用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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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不能幹的問題。”司燼說，“是她願不願意讓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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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歪著頭想了想，沒太聽懂，但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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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武館的休息區坐下來，淩霜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水，一瓶遞給司燼。司燼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休息區牆上的一排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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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很多，有淩霄武館各個時期的合影、比賽獲獎的瞬間、和武術名人的合照。他一張一張看過去，忽然停在一張老照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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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黑色練功服，站在一棵大榕樹下，雙手背在身後，笑容憨厚。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連衣裙，長髮及腰，面容溫婉——正是林清夢，沈清漪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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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姐姐的爸媽。”淩霜走過來，指著照片，“她爸叫沈國良，人特別好，我小時候經常騎在他脖子上到處走。她媽……我沒見過，聽說很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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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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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二十年前吧。武館剛開業的時候。”淩霜想了想，“沈姐姐說過，她媽離開的那年，她才十二歲。她媽走之前，唯一留下的東西就是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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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盯著照片上林清夢的臉看了很久。她的笑容很溫柔，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已經做了某個決定之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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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即將遠行的人，在月臺上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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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司燼忽然問，“你見過沈清漪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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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表情變了。不是尷尬，是一種“你問到點子上了”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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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過一次。”她說，“是她爸去世那天。她在醫院走廊裡，一個人坐了很久，我以為她在想事情，走過去才發現她在哭。沒有聲音，眼淚就那麼一直流，流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擦乾臉，站起來，去辦手續。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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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著司燼，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嚴肅：“司燼哥哥，我不知道沈姐姐為什麼找你，但你……能不能對她好一點？她太累了。”

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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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張照片上，但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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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沈清漪活不過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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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真的，那淩霜剛才說的話，就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長、最冷的迴旋鏢，最終紮回每個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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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沈清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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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杏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她走進武館的時候，幾個教練都看直了眼，但沒人敢多說一句——這位沈總，美是美，但氣場太強，一般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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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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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你回來啦！會開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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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樣。”沈清漪把公事包放在前臺，揉了揉太陽穴，“協會那幫人，滿嘴官話，一個有用的方案都沒有。說是要‘弘揚傳統武術’，結果連基本的經費都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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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目光掃過大廳，看到了坐在休息區的司燼。她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走過去的步伐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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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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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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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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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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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淩霜：“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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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淩霜立刻蹦了起來，“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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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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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開車，一輛低調的黑色奧迪。淩霜搶了副駕駛，司燼坐在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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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市區，上了高架，往城南方向開。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居民區，再從居民區變成一片正在拆遷的舊廠房。破碎的玻璃窗、倒塌的磚牆、生銹的鋼筋，像是某種被遺棄的文明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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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裡？”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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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老巢。”沈清漪的聲音很平靜，“至少，是他明面上的據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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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一座看起來已經廢棄的工廠門口停下來。大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大鎖，但鎖已經被撬開了，鎖扣歪歪斜斜地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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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人告訴我，方遠山的人這幾天頻繁出入這裡。”沈清漪熄了火，轉頭看向後排的司燼，“我想讓你看看，他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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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門下車，掃了一眼四周。工廠的圍牆上有監控攝像頭，但鏡頭被噴了黑漆，已經廢了。地上的車轍印很新，至少有三四輛車最近在這裡進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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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緊我。”他說，語氣很自然，像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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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本來想沖在前面，聽到這句話，乖乖地退到了沈清漪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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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從側門走進工廠。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廠房，原本應該放著某種重型機械，但現在空空蕩蕩，只有地上散落著一些廢鐵和塑膠布。廠房的盡頭有一扇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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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放輕了腳步。他的聽覺在安靜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敏銳——他聽到了鐵門後面有人的呼吸聲，至少兩個人，呼吸平穩，不是普通人，是練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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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他低聲說，同時伸手攔住了沈清漪和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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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鐵門被人從裡面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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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了出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魁梧，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另一個穿著灰色唐裝，五十來歲，面容清瘦，山羊胡，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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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認出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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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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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比照片裡多了幾分陰冷和從容，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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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方遠山合上摺扇，微微拱手，笑容溫和得像一個退休的老教師，“這位就是陳半閑的高徒？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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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司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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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拱手，也沒有說話。他就那麼站著，一米八幾的身高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尊雕像，面無表情，只有眼睛是活的——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方遠山知道，那是一頭猛獸在發動攻擊前最後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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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脾氣不小。”方遠山笑了笑，“我和你師父是老朋友了。他的功夫，我是很佩服的。不知道他教出來的徒弟，能有他幾成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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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不就知道了。”淩霜搶在司燼前面開了口，語氣裡帶著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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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鎖骨下方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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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一瞬間，司燼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妙的細節——方遠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東西。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笑容依舊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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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火氣別這麼大。”他重新打開摺扇，搖了兩下，“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談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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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沈清漪：“沈總，你的淩霄武館，我出兩個億。你把地契給我，我保證，你媽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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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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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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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僅知道，我還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方遠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你簽字，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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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溫度，瞬間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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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在發抖，但她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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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氣得要衝上去，被司燼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包住淩霜的手腕，像一道鐵箍，讓她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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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司燼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說你知道林清夢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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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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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說看，她胸口被刻了哪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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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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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廠房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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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幾秒，方遠山慢慢合上摺扇，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一張冷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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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陳半閑把他的老底都告訴你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淬了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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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應該知道，那三個字是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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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司燼說，“所以我不是來談生意的。我是來看看，一個能把仇人的名字刻在心愛女人胸口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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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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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司燼微微側了一下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今天的天氣，“比我想的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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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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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光頭大漢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攥得骨節哢哢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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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遠山伸手攔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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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見面就到這裡。”方遠山重新換上那副溫和的笑容，但這一次，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誰都看得出來，“司燼，下個月十五，交流會見。到時候，我會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八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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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鐵門，光頭大漢跟著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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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裡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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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媽呀，嚇死我了。那個方遠山，笑的時候比不笑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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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說話。她的臉色蒼白，眼眶微微泛紅，但硬撐著沒有失態。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高跟鞋踩到了一塊碎磚上，身體往一側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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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兩步跨過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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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大，幾乎覆蓋了她整個側腰。掌心很熱，透過薄薄的西裝外套傳到她的皮膚上，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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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他低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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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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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瞳色很深，像是化不開的墨，但此時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她預想中的審視或同情，只有一種很單純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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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站穩了，輕輕推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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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微嘟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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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走出工廠，回到車上。沈清漪發動引擎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兩次沒能準確地把鑰匙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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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開。”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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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坐到了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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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自動讓出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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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上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然後發動車子。他的動作很流暢，換擋、踩油門、打方向，一氣呵成，像是開過很多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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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開車？”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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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司燼沒有多說。穿越前，他確實會。在這個世界，他沒有駕照，但開一段路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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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上回城的高架。夕陽從西邊斜照進來，把整個車廂染成暖橙色。沈清漪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淩霜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司燼的側臉，嘴角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笑。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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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目視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開得很穩。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方遠山看到淩霜鎖骨下的傷疤時瞳孔收縮，說明他認識那道疤。那道疤是怎麼來的？跟淩霜的父母有沒有關係？淩霜的生日是臘月十九，這個日子有什麼特殊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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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師父說的話——“有人在下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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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棋手？誰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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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沈清漪，又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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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一個坐在他身後，一個坐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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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正開著車，把她們帶回那座正在醞釀風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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