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圖鑑 - #2 旅途之中

在林間小徑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有一行人走過此處，懸空魷魚腿加上一對赤足光腳，它們正有說有笑地，愜意步行於此。

「對了！書蟲，話說我們這一趟去曼卡普爾要走多遠呢？」

「我們好像已經走了挺長一段路了吧，從早晨到現在……額……現在這樣是叫中午對嗎？嗯~……還要多遠呢？」

小沫一邊乖乖走著，一邊詢問著。她赤著腳踩過林間小路，腳下有落葉，也有被秋風吹彎的細草。那些草葉偶爾蹭到她的腳踝，她就低頭看一眼，然後又很快跟上書眼蟲。

書眼蟲飄在她旁邊，斗篷下方那些若隱若現的晶體觸手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它那顆玻璃般的大眼珠轉了轉，像是在心裡算了算路程，然後用很平常的語氣回答道：

「恩~大概……還要走二十多天吧。」

此話一出，它倆接連停下了腳步。

「三目相對」。

小沫呆呆地看著它，對這個答案感到有點意外。

「二十多天？這麼久嗎？這麼遠啊，每天都得一直走，走一整天嗎，好累耶~」

「沒別的辦法嗎？書眼蟲~」

「而且……還有……我又餓了……還有吃的嗎？書眼蟲~」

小沫像個小孩一樣的語氣，不緊不慢地對著書眼蟲又說又問。她倒也不是鬧脾氣，只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對「走二十多天」這種事還沒什麼真實概念。聽見以後，整個人都像被這個數字壓得矮了一點。

書眼蟲倒是很耐心。

它輕輕晃了晃觸手，回答道：

「啊~離曼卡普爾是有點遠啦。不過忘了跟你說了，我們的第一站不是曼卡普爾。」

「不是曼卡普爾？」

小沫抬起頭。

「嗯，因為我有一些約好的事要先去幫忙解決一下，所以要麻煩你陪我繞點路囉~」

書眼蟲說得很自然，像這並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大事，而是旅行途中本來就會發生的一部分。說完以後，它看了看四周，視線落到路邊一小片長得很嫩的青草上。

「吃飯的話，再等等。在此之前，我要給你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小沫原本還有點蔫蔫的，一聽到「有趣的東西」，眼睛立刻亮了一點。

「有趣的東西？什麼呀？」

「哼哼~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話剛說完，書眼蟲向草地伸出觸手，纏繞揪起一撮青草拿著。它沒有拔很多，只挑了幾縷最嫩、最乾淨的草尖，像是在準備什麼小小的邀請。隨後，它閉上那顆大眼珠，觸手握著青草，安靜了一小會兒。

小沫站在旁邊看著，也跟著下意識安靜下來。

書眼蟲沒有念出很長的咒語，也沒有弄出什麼誇張的動靜。它只是閉著眼，像把某個意思送進風裡。過了一會兒，它重新睜開眼，將那撮青草放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恩，好了。現在先坐這裡休息一會，等它來吧。」

小沫一邊聽話坐下，一邊疑惑地問道：

「什麼？等誰來？『它』是什麼？」

「嗯~怎麼說呢，等會再告訴你，嘿嘿。」

它一頓賣關子。

「什麼嘛……」

小沫也沒多說什麼，就這樣靜靜地陪它等，等這個所謂的「它」的到來。

正中午，小沫坐在樹蔭下，呆呆地四處張望。溫暖的陽光雜揉著秋風吹過，柔和又涼爽。林間的葉影落在地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片一片慢慢移動的淺色水紋。

書眼蟲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書。

小沫則一直自己打發時間。她一會兒看看路邊的青草，一會兒看看樹上的葉子，又一會兒低頭撥弄腳邊的落葉。時間一點點過去，她開始有點不知道要幹嘛了，於是望向書眼蟲，但是只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似乎不太想打擾它看書。

「哈哈~再等一下下，它應該快要到了。」

書眼蟲注意到了小沫的心思，主動搭話回答道。

小沫立刻重新看向那撮青草。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撮草仍舊安安靜靜地放在石頭上，只是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可過了一會兒，小沫發現草尖晃動的方向不太一樣了。它們沒有順著風倒下去，而是像聽見了什麼，從石頭上微微抬起，朝著小徑前方傾斜。

緊接著，路邊的草葉也開始有了反應。

不是一整片草地突然亂動，而是從遠處開始，一小段一小段地輕輕伏低，又慢慢立起。那動靜很輕，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生物正沿著草叢邊緣走來。它沒有踩斷草，也沒有撞開樹枝，只是讓經過的葉片自然地讓出一點空隙。

小沫坐直了身體。

「書眼蟲……」

「嗯，來了。」

書眼蟲合上書，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

小沫睜大眼睛看向前方。

她沒有看見什麼東西從土裡鑽出來，也沒有看見遠處突然跑來一匹馬。最先出現的，只是一層很淡的輪廓。那輪廓在林間的光裡慢慢浮現，像陽光、草色和風先商量好了一個形狀，然後一點一點把它顯出來。

先是細長的前腿。

然後是低垂的頸項。

再然後，是一片像巨大葉片一樣彎起的背脊。

隨著它緩慢靠近，分散的草葉紋理、淺金色光點和柔軟藤蔓逐漸合攏，那個輪廓才從半透明變得清晰。它有馬一樣的姿態，卻不是普通的馬。它的身體像由層層葉片自然覆蓋而成，頸部和胸口垂著細密的草羽，背上長著一片片寬大的淺色葉殼，葉殼彼此交疊，向兩側溫柔展開。

最特別的是它身體中段。

那裡不是普通的背，而是天然形成了一處半敞開的葉廬。寬大的葉片從兩側拱起，像柔軟的篷頂，藤蔓和花枝順著邊緣垂落，幾枚小小的暖光燈果藏在裡面，隨著它的呼吸輕輕亮起。那不是誰給它裝上去的車廂，而像它本來就長成這樣，為了讓旅人能在趕路時坐進去、躲風、休息。

它一步一步走到石頭前，低下頭，把書眼蟲放好的那撮青草慢慢吃掉。

小沫看得一動不動。

那匹草木怪物吃完青草後，抬起頭看了看書眼蟲，又看了看小沫。它的眼睛很淺，像沾著陽光的草籽，安靜，沒有攻擊性，也沒有特別討好誰，只是在確認眼前的兩位旅客是否就是剛才呼喚它的人。

書眼蟲飄到它身邊，伸出觸手輕輕拍了拍它的頸側。

「青廬駒。趕路用的怪物。給它一撮合適的草，再告訴它方向，它願意的話，就會自己來。」

小沫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點。

「它是來載我們的嗎？」

「嗯~」

小沫聽完，又往前湊了半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青廬駒垂下來的草羽。那觸感比她想像中結實，不像普通青草那樣一碰就軟塌塌的，而是柔軟、清涼，還帶著一點被太陽曬過的溫度。

青廬駒沒有躲開。

它只是輕輕伏低身體，讓身體中段那處葉廬離地面更近了一些。寬大的葉片緩緩垂下，像在主動搭出一小段台階，裡面的燈果也跟著亮了亮，把葉廬內側照得很溫暖。

小沫看著那處天然長成的小小空間，眼睛越來越亮。

「我們是坐進去嗎？」

「嗯。不然你還想坐它頭上嗎？」

書眼蟲說完，觸手已經伸過來，穩穩扶住小沫，將她送進青廬駒背上的葉廬裡。小沫坐進去以後，才發現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舒服。腳下是柔軟的草墊，身側有彎曲的葉片擋風，頭頂的葉殼剛好遮住直落下來的陽光，只讓一層淡淡的綠光透進來。

她坐在裡面，像坐進了一間會呼吸的小屋。

書眼蟲也跟著飄了進來，斗篷下的晶體觸手自然地垂在一旁，確認小沫坐穩後，才輕輕拍了拍青廬駒。

「可以走了。」

青廬駒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它們徹底坐好。隨後，它抬起細長的前腿，輕輕邁入林間小徑。

沙沙。

草葉被撥開，落葉從它腳邊滑過去。

它帶著它們繼續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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