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拉開門。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白慘慘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走出去，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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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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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邁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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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在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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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他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凌晨兩點十七分，「姐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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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還是發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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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我繼續走，走到了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還在很低的樓層，慢慢的往上升。我靠著牆壁，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白得刺眼，白得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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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我沒有低頭看，我知道不是他。他不會回覆了，因為他沒什麼可說的了，謊言被拆穿，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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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進去，門關了。電梯在下降，數字從11跳到1，我看著那些數字變，腦海裡也在一幀一幀地回放——他第一次走進我家的樣子，穿著白T恤牛仔褲，站在玄關對我笑，說「姐姐好，打擾了」；他在廚房手忙腳亂做第一頓飯的樣子，把雞蛋煎糊了，我笑他，他說「下次會更好的」；他下雨天幫我收衣服的樣子，全身濕透了，白襯衫貼在身上，我多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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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見，我沒想到，用在自己身上時會這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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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一樓了，門開了。大堂里空無一人，前台的小姑娘在低頭看手機，水晶燈把整個大廳照得像白晝一樣亮。我走出電梯，穿過大堂，玻璃門自動打開，初秋的夜風湧進來，涼得像吹進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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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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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街邊，看著空蕩蕩的馬路，路燈把整條街照得通亮。遠處有車駛過的聲音，近處有蟋蟀在叫，冬天了，蟋蟀叫不了多久了，我的人生也要換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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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沒有回頭，我不想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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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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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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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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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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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在跑，赤腳跑在柏油路面上，我能聽到他腳掌拍打地面的聲音，啪嗒啪嗒，像小時候下雨天我在水坑里踩出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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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上了我，從身後一把抱住了我，緊緊的，像要把我嵌進他的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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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埋在我頸窩里，喘著粗氣，心跳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快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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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你放開。」我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被他從身後抱著，像兩根被風吹彎了的蘆葦，交纏在一起，又隨時會被風吹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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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他的聲音悶在我頸窩里，悶悶的，啞啞的，帶著哭腔，「上次放了，後悔了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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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眼淚又來了。我不知道今晚還要流多少淚，自己就像一塊被擰了太多次的毛巾，所有的水分都快被擰乾了，可眼淚還是不斷地、不斷地往外湧。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l7xDjw6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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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髮夾……」他的聲音在我頸窩里碎成了氣音，像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水源，趴在泉邊喝水的樣子，急切，貪婪，又小心翼翼，「是她的不是我妹的，我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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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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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過一次，」他的聲音在發抖，環著我的手臂也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你搬走之後，我很不好，有段時間天天喝酒，她來看我，我喝多了，以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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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我也不需要聽下去了，後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從他的沉默里，從那兩枚髮夾里。不是妹妹，是她，是那個在年會上第一個為他鼓掌的女孩，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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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轉過身，面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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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他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腳趾凍得發紅，襯衫只扣了一半，領口大敞著，鎖骨上還有我今晚留下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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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全是淚痕，嘴唇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小塊深褐色的血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像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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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上他的臉龐，掌心貼著他濕透的顴骨，能感覺到他的淚在我掌心裡慢慢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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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街角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蕩蕩的柏油路面上，像兩條終於分岔的河流，從這裡開始，要流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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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收回手。掌心空了，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我下意識握了一下拳頭，想留住那一點殘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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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不住，什麼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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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怪你。」我說。聲音很輕，像秋天的第一片落葉，在還沒有觸及地面之前就被風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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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無聲的，大顆大顆的，從那雙紅透了卻依然好看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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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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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怕燙，又像怕冷，指腹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後慢慢地、戀戀不捨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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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他收回的手。那隻手曾經幫我系過鞋帶，幫我扣過內衣的搭扣，在凌晨三點的黑暗裡緊緊攥著我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現在它縮回去了，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躲回了自己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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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人生像一列車。」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我看著遠處路燈下那片被風捲起的落葉，它在空中打著旋兒，上上下下，像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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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在車上，你從某一站上來了，坐在我旁邊。我以為你會坐很久，以為你會和我一起看到窗外的每一片風景，一起經過每一個隧道，一起在每一個停靠的站點等待再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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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因為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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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下車了。後來，你也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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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他，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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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和他平視。我用手指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再從下頜到下巴，那裡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我用指腹接住了它，溫熱的，在我指腹上慢慢洇開，像一小片正在擴散的、深色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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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走了，James。我們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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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真正的、釋然的、像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的笑。我看著他那雙紅透了濕透了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我用手指擦過一遍又一遍依然淚痕滿布的臉，看著他那副跪在地上、像在祈求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的、狼狽到讓我心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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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愛他的，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愛了。在公司的電梯里，他穿著深藍色西裝，對我頷首微笑，說「前輩好，我是市場部新來的James」。那一刻我的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我以為自己不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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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注意到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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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沒有說。我從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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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James。」我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還是會變得很軟，帶著一種只有他能聽懂的、像在嘆息一樣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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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後一次用這個語氣叫他的名字了，以後不會再有了，以後只有「市場部那個James」和「James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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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愛著你的。」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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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他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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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光，像一個人在懸崖邊拼命伸手，想抓住對面那只看似很近卻永遠夠不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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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轉身，邁步。每一步都踩在結了霜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踩碎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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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後背上，滾燙的，像兩只燒紅的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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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赤著腳追上來，怕他一追上來我就會心軟，怕我一心軟就會留下來，怕我留下來就會重蹈覆轍，重蹈覆轍，重蹈覆轍——把彼此傷得更深，遍體鱗傷，體無完膚，到最後連「另一種方式的愛」都給不了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scEplS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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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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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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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被扼住喉嚨一樣的嗚咽。很短，不到一秒，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又被主人慌忙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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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只是握緊了手裡那個不存在的扶手，一步一步地、穩穩地走完了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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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一盞一盞地從我頭頂掠過，我的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轉到身後，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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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到那個我要嫁給別人的世界里，那個體面的、正確的、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待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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