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里的燈光白得刺眼，把兩個人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都照得無處可藏。我站在他左邊，看著電梯門反射出的他的側臉——面無表情，下頜線繃得像刀裁的，嘴角沒有一絲弧度，整個人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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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今天出門前，他站在玄關幫我整理項鍊扣子，自己那條細細的鎖骨鏈，不是這顆祖母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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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睫毛因為皺眉而微顫，手指笨拙地扣了半天，嘟囔著「這個扣子怎麼這麼難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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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他手笨，他抬起頭不服氣地說：「下次給你買個好扣的。」我見他這麼可愛，吻了下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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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其實這時，張總的車應該已經停在樓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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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掛了電話，他問我「姐姐，我們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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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剛才合規總監說大家一起去，你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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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話時，只低頭看著手機，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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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兩秒，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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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樓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看到張總的車了？還是我接電話時就已經在陽台上看到了？還是他沒有立刻走，在門口看到我上了張總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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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他有沒有想過，半小時後，我會從張總的車上下來 ，還戴著張總送的項鍊？晚上回家時還帶著張總留在我臉頰上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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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想了，眼眶有點酸，但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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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眼妝會花，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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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資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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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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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他先走出去，在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還亮著，是他出門前留的那盞。我的高跟鞋和他的皮鞋並排擺在鞋櫃邊，他的拖鞋在左邊，我的在右邊，連地墊上兩個人換鞋時踩出的痕跡都還保持著今天下午出門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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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一個普通的週五晚上，一個人先回家等另一個人，等到了就可以說：「你回來了啊，今天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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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們站在玄關裡，誰都沒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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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我脫掉外套，掛上衣架，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做這些日常的事情來拖延時間。我看到他襯衫後背上壓出的褶皺，看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隱若現，看到他後頸的發尾翹起來一小撮，像每天早上睡醒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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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從背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後背，像每一個平常的夜晚那樣，說一句「James，我回來了」。可我的腳像釘在地板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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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領口上還有那片粉色的唇釉，我的鎖骨上還戴著別人送的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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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今晚隔了太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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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靠在玄關的矮櫃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垂著眼睛看著地面。燈光的陰影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半張臉藏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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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多久了？」他的聲音不大，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的，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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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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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多久。他今晚才表白，你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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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的不是表白，」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紋，細小但密集，「我問的是他送你項鍊的時候，甚至是以前對你的噓寒問暖、額外的關注——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拒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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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攥緊了手包的金屬鏈條，勒得掌心發疼。「James，只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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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他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他看你的眼神，全公司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你說那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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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個調，胸口那團火終於燒到了喉嚨口，「實習生看你的眼神，全公司也都知道是什麼意思。她跟你說話的時候靠得那麼近，她給你遞酒的時候手指故意碰你的手，她叫你『James前輩』的時候聲音軟得像棉花糖——你拒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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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頜線繃緊了。「我什麼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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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什麼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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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他吻你了！」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聲驚雷，連他自己都被這個音量嚇了一跳。他的眼眶泛紅了，嘴唇在微微發抖，像忍了很久很久終於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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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他哭的樣子，在他把臉埋在我掌心裡道歉的時候，在他抱著我說「我忍了很久」的時候，在他伏在我身上一遍一遍叫「姐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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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憤怒的、委屈的、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撞得頭破血流卻只能發出絕望吼叫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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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嘴唇內側，把所有的情緒都咽回去，用力地、狼狽地咽回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又一次。他偏過頭去不看我，肩膀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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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聲一聲，像有人在用針尖扎著我的心臟。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0l5M5S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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