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般的甜蜜日子，我們又過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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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和他過完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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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超市買菜，逛了太久差點被熟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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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戲院看電影，開燈前能在黑暗人群裏像普通情侶般公開大方地依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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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旅行，放假雖不能總拿一樣的日子，快去快回卻也已去了十來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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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會三小時，忍不住眉目傳情上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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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裏、走廊上、聚會飯桌下，手指頭要勾纏上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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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像過得很快，快到每天都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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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等不及到中午，能在後樓梯沒人的地方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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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等不及下班，能回家一起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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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等不及洗碗，每晚時間都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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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卻不願起，只想在對方懷裏多待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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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晚，一年一度的公司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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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選在城中最貴的酒店，水晶吊燈垂下來像倒懸的星河，香檳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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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側面開衩若隱若現，頭髮輓成低髻，露出一截天鵝般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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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香檳杯周旋在各位老總之間的我，嘴角掛著得體的、疏離的、合規部高級經理該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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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您說笑了，合規的事情還是要按流程來。」我輕輕擋回去一隻想搭在我腰上的手，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余光掃過宴會廳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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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站在那裡。他今晚穿一身黑色的Armani修身西裝，領帶是深酒紅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溫潤帶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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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王的獎杯被他隨手擱在旁邊的桌子上，他正低頭聽旁邊的人說什麼，側臉在燈光下勾勒出利落的線條。然後他微微偏頭，笑了一下，不是對著我笑的，是對著他身邊那個穿著粉色小禮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的市場部實習生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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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香檳杯的細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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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失陪一下。」我轉身走向洗手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用力碾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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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的鏡子照出我的臉，妝容精緻，表情平靜，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那團火已經燒到了喉嚨。我補了一下口紅，紅色，啞光暗紅，像乾涸了的血色。這是我在他搬進來那天買的口紅，他說過我塗這個顏色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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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給誰看？給那些老男人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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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個人。黑色Armani西裝，酒紅色的領帶，雪松古龍水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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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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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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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里，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垂眸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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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叫得挺順口。」他說，聲音很輕，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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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我見過這雙眼睛在清晨的陽光里溫柔地彎成月牙，見過這雙眼睛在深夜的黑暗中燒著要將人吞噬的火，可我沒見過它們像現在這樣——冷的，像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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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也一樣，」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冷，「跟實習生聊得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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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一下眉，「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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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宴會廳都看到了。」我端著口紅的手指微微發緊，「新人王嘛，受歡迎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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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從上到下，從眉眼到嘴唇到鎖骨，然後停在我脖子上的祖母綠吊墜上——那是今晚坐在主位的張總早幾天在公司送的，說是很適合我今晚戴上出席。我推辭了三次，最後還是不得不收下。他看到那顆墜子的時候，眼睛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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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總的眼光不錯，」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今天的天氣，「這顆祖母綠，成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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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出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張總昨天送我回家，下車時遞給我的，他在家門口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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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市場部總監，公司第二把手，如果合規意見我不抓緊時間滙報，市場部的新方案就會被擱置——那可是他主力參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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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昨晚怪怪的，親蜜時讓我有種陌生感——不管不顧地像要強行佔有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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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僅看到了吊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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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嘴唇內側，那裡有一小塊被他昨晚咬破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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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這裡是公司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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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他終於從牆上直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半步。他能聞到我髮間的香水味，我能看到他領帶夾上那枚小小的銀色logo——新人王的專屬紀念品，我記得他早上出門前特意別上的，還問我好看不好看。我說好看，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說「都是姐姐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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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枚領帶夾就在我眼前，反射著走廊壁燈昏黃的光。我忽然覺得很可笑——我們在彼此的身體里留下了那麼多痕跡，在公司里卻連多說一句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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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在台上領獎的時候，我坐在台下鼓掌，表情得體，和所有人一樣。可沒人知道我的大腿內側還有他昨晚留下的牙印，走路的時候還會隱隱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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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廓，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姐姐，那個姓張的，他碰你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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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一滯。「James，這裡會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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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氣音，帶著一股讓你腿軟的、不容拒絕的強勢，「他到底碰你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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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往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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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後一步，和他拉開距離，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微笑。一個銷售部的同事經過，跟他打招呼：「James，怎麼在這？走走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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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幾乎注意不到，可我在那一眼裡讀到了很多——不甘，嫉妒，還有一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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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來。」他說，聲音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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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走後，走廊又安靜下來。我和他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像隔了一條跨不過去的河。宴會廳里傳來音樂聲，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觥籌交錯，繁華如夢。而我們站在走廊的陰影里，像兩個在夢里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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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我開口，聲音澀澀的，「今晚回家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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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他臉上，和他平時所有的笑都不一樣——沒有溫度，像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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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見過他這樣笑，我不想再見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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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把手中的香檳杯放在旁邊的窗台上，「回家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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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進那個燈火通明的宴會廳，瞬間被人群淹沒。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遞酒給他，那個穿粉色裙子的實習生又湊上來，仰著臉跟他說什麼，他低頭聽，嘴角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得體的、禮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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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去。靠著走廊的牆壁，閉上眼睛，手裡的香檳杯已經空了，杯壁上還殘留著我手指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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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今天出門前，他在玄關幫我整理項鍊的扣子——不是這顆祖母綠，是我自己那條細細的鎖骨鏈，他回復了像往常一樣，說「姐姐今天真好看」。我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嘴角，把我剛塗好的唇膏蹭花了一點。他用拇指擦掉我嘴角溢出的口紅，笑著說「晚上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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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有點猶豫，但看著他的臉，心想，是該我勇敢一次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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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暗下了決定，等年會過後，我就要辭職，換個公司，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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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從未如此堅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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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張總的車停在樓下，說順路接我一起去會場。我本來想拒絕，但還是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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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了業內這號人物，絕對不會有助於我迅速找到一個好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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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James，因為我知道他會吃醋。他一定會誤會。所以我說合規部說好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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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知道，他已經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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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看到的——是在家出發的時候，還是透過酒店大堂的玻璃門看到我從張總的車里下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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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他今晚看我的眼神不對了，從我進宴會廳的第一秒就不對了。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瞭解他。我瞭解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的細微變化。他看我的眼神從來不是那樣的——不是客氣，不是疏離，不是「公司前輩」和「公司後輩」之間的分寸感。他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有光，有溫度，有藏不住的喜歡。而不是像今晚這樣，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我明明能看到他，卻怎麼也夠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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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走廊里空蕩蕩的，壁燈的光照在米色的牆紙上，投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圈。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墨綠色絲絨裙，看著鎖骨上那顆祖母綠吊墜——張總送的，我戴了一整晚。我忽然很想把它扯下來，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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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有。我只是把它轉到了背後，讓那顆翠綠色的石頭藏在我後頸的髮絲下面，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宴會廳的門，重新走進那片璀璨的燈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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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正好切換到下一首。我看到James站在人群中，手裡多了一杯新的香檳，正笑著和幾位領導碰杯。他的笑很完美，完美到無懈可擊，完美到我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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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他像是感應到了，轉過頭，目光和我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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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整個宴會廳的距離，他對我舉了一下杯，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我沒聽到他的聲音，但我讀出了他的唇形——「姐姐。」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前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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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舉了一下杯，嘴唇彎起一個只有他能讀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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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各自轉身，走進各自的觥籌交錯里。像兩條平行線，在人群的河流中保持著一模一樣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看到彼此，剛好夠夠不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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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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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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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家，有話要說。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uPNNZp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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