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h 與 James 系列：弟弟 - 37. 簾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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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女兒站在墓前，墓碑上老張的照片在微笑，黑白的，永恆的，定格在五十歲的某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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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我說過這張拍得不好，顯老。他說：「我本來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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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年輕過，從娶我的那天起，他就已經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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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五年的時間，用他所有的溫柔和沉默，用他每天早上落在我額頭上的那個吻，用他每一天都不曾缺席的陪伴，告訴我他不在乎我的過去，不在乎我身上那些不屬於他的印記，不在乎我心裡那個永遠也搬不走的房客。他在乎的只是我，是我們，是這個他親手築起來的、穩固的、溫暖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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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巢現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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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伸過來，撐著黑色的長柄傘，遮住了落在我和女兒頭上的雨。我沒有抬頭，但我當然知道是誰，我能聞到他的味道——不是冷杉了，是一種更沉更淡的木質香，像冬天的森林，雪落在一棵老松樹上，安靜得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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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濕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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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比以前沉了很多，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一開口就震得人心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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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至深處，心底隱隱抽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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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的聲音還是清亮的，像山澗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帶著少年氣。現在這溪水已經流到了深潭里，表面平靜，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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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看著雨水滴在他的皮鞋上，一滴一滴，像誰在數著時間。女兒的頭髮上別著一朵小白花，她仰起臉看著這個陌生的叔叔，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後低頭擺弄手裡的布娃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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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他「你是誰」，大概以為他是爸爸的朋友，是來送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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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說。聲音澀得像很久沒有說過話，沙啞的，乾燥的，像秋天的落葉被踩碎時發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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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來我的聲音也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柔軟，多了一些硬朗的、篤定的東西，是歲月和失去打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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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傘又往我那邊傾了一些，自己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裡，很快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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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肩膀，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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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沒有身份讓他別淋雨，沒有身份關心他會不會感冒，沒有身份在他為我撐傘的時候說一句「你也別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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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抱緊了懷裡的女兒，看著墓碑上老張的照片，看著他那張被雨打濕的、永遠微笑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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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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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雨滴落在墓碑前那束白菊花上，花瓣被雨水打得微微顫抖，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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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句話，說「是嗎」太輕浮，說「你也瘦了」太曖昧，說什麼都不對，什麼都不說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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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後又被重新種下的樹，我以為我已經在新土壤里扎下了根，可大雨一來，泥土松了，我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站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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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我懷裡扭了一下，小聲說：「媽媽，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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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把女兒放回地上，把自己脖子上的黑色羊絨圍巾取下來，仔細地、一圈一圈地圍在女兒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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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巾太長，在女兒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垂下來的部分拖到了地上。我蹲在地上整理圍巾的時候，他的手伸了過來，幫我把拖在地上的圍巾角提起來塞進女兒的衣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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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指尖碰在了一起。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腹的繭更厚了，大概是他學會了抽煙還是別的什麼，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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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縮回手，站起來，退後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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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退後那一步，臉上的表情沒有變。視線從我退後的那隻腳移到我的臉上，停在我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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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回避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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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雨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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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終於聽到了我叫他的名字，五年了，再也沒有人用這個語氣叫過他的名字，帶著嘆息的尾音的那種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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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來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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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傘往我那邊又傾了一些，也不管自己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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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很好，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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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一下頭。雨滴從我的髮梢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線往下淌，看起來像眼淚，但不是，我已經學會不在別人面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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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很好，」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低，像在跟自己確認，「我應該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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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睛，終於看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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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他，近到能看到他眼角細紋的走向，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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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了，可他還是很好看，比七年前更好看，是那種被歲月和閱歷打磨過的、深沉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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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只是那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像星星一樣閃爍的、活潑的亮，而是像深海裡的珍珠，沉在底部，偶爾有光掃過的時候才會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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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了。一秒，兩秒，三秒。雨在我們之間落下，像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簾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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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想回家。」女兒扯了扯我的裙角，仰著小臉看著我，眼睛里有困意，還有不理解——不理解為什麼媽媽要在雨裡站這麼久，為什麼那個不認識的叔叔一直看著媽媽，為什麼爸爸躺在那個坑里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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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腰抱起女兒，她摟著我的脖子，小臉貼著我的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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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了一眼墓碑，老張還在微笑，黑白的，永恆的。我輕聲說：「老張，我改天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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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抱著女兒走向墓園的大門。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隔著幾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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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他就那麼跟著，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始終保持著那幾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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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的路很長，兩旁的松柏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里有濕土和腐朽落葉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告別儀式的沉重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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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女兒走在這條長長的路上，聽著身後那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夜晚——我也是這麼走的，走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身後也有人在追。只不過那次是跑，這次是走；那次是不顧一切，這次是克制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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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他追上了我。這次，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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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墓園門口，車子已經在等了。司機撐著傘迎上來，接過我懷裡的女兒，抱進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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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準備上車，車門已經拉開了，雨在車頂棚上敲出細密的鼓點。我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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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幾步之外，傘撐在手裡，雨從傘沿落下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圈圓形的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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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圈雨簾的中心，看著我，沒有上前，也沒有說再見。我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膀，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他手裡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傘柄上有一枚小小的銀色logo，已經有些磨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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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還是七年前那把在他搬到我家時帶來的，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換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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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你肩膀濕了」，說「開車小心」，說「再見」，或者說「我要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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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在這雨裡，在這墓園的門口，在這我送別了丈夫、又意外重逢了舊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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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眼，我把所有的想念、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如果當年」和「幸好沒有」，都濃縮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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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收回目光，彎下腰，坐進了車里。車門關上了，隔絕了雨聲，隔絕了他的腳步聲，隔絕了那個我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想起又不敢繼續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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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啓動，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小——黑傘，黑衣，黑西裝，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黑色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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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一直站著，直到後視鏡里只剩下一片灰色的雨幕。我閉上眼睛，靠在後座上，女兒已經睡著了，頭枕在我腿上，呼吸均勻。我的手慢慢撫過女兒的頭髮，一圈，又一圈，像在安撫她，也像在安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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