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八章——門外有她

程曦閉了閉眼，終於按下門鈴。

清脆的提示音隔著門板傳進去，短短一聲，卻像敲在她心上。她立刻挺直背，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門縫，彷彿下一秒那扇門就會被人從裡面打開。

可是門後卻沒有任何反應。

走廊裡仍然安靜。

她等了一會兒，又按了一次。

這一次，她比剛才更緊張，手指按下去時甚至有點發抖。門鈴聲響起，然後消失，像一顆石子落進深井裡，連回音都沒有。

程曦怔怔站著，胸口一點點沉下去。

她又等了很久，才輕聲問了一句。

「……你真的住在這裡嗎？」

沒有人回答她。

她把額頭輕輕抵在門框旁的牆壁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傳來，讓她終於稍微清醒了一點。現在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未來的林然長成了什麼樣，也不知道他是否還住在這裡，更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究竟算什麼。

她唯一能抓住的，只剩下手機屏幕裡那張合照。

照片裡，是二十歲的林然。

那時候的他眉眼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氣，站在她身邊時有些拘謹，卻又明顯忍不住想靠近她。那是她熟悉的林然，是剛剛牽過她手、會因為她一句話就耳根泛紅的林然。

可她現在要等的，卻是十年後的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七點，她以為他快回來了。

八點，她告訴自己，也許他只是今天忙一點。

可那扇門始終沒有開。

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投來一兩眼疑惑的目光。程曦不敢坐得太明顯，只能一開始站著，後來實在站不住，才慢慢蹲到門邊，把自己縮進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角落裡。

夜裡的風順著走廊灌過來，吹得她指尖越來越冷。她摸了摸肚子，這才想起自己從下午到現在連一口東西都沒吃。胃裡空得發疼，腦袋也開始有些發暈。

她其實不是沒想過下樓去便利店。

進小區之前，她就看見外面街角有一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店，招牌白得晃眼。只要走出去，買一個飯糰也好，一杯熱豆漿也好，至少不至於餓成這樣。

可她不敢。

這裡是高檔小區，進出都要刷卡，保全亭裡還有人守著。她剛才混進來已經算是走運，若現在離開，再回來時進不來怎麼辦？

萬一他正好在她出去的時候回來，她卻被擋在外面，錯過了呢？

更何況，她翻開手機殼裡折著的幾張應急現金，薄得可憐。那點錢買一個飯糰還行，可真要開始花，她就不得不認真計算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垂下眼，最後還是把那幾張紙鈔重新塞了回去，像是把最後一點底氣也一起壓回掌心裡。

算了。

再等等吧。

也許下一分鐘，他就回來了。

程曦靠著門邊蹲下，雙臂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手機被她攥在掌心，屏幕亮起時，桌面正好映出她和林然的合照。

她看著照片裡那張熟悉的臉，鼻尖忽然酸了。

她把手機輕輕貼到額頭上，聲音因為冷意而有些發顫，像是在對照片裡的人撒嬌，又像是在向命運抱怨。

「林然……我是不是要在你家門口露宿街頭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慢慢紅起來。

「我穿越到你的世界來找你，你倒好，還加班不回家……」

說到最後一句，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只是那點笑意太苦了，才剛浮起來，就很快散進喉嚨深處。

風從走廊另一頭吹過來，她把手機抱進懷裡，像抱住一點僅剩的暖意。飢餓、疲倦、緊張，還有穿越之後始終沒有真正落地的混亂感，一層一層壓上來，終於把她最後一點硬撐的力氣也耗盡了。

她的頭靠在門邊，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徹底陷下去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明天醒來還是見不到他，那她就真的要去便利店了。

然後，她就在未來的林然家門口，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凌晨兩點，整棟樓都陷進深夜最沉的靜裡。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從樓道盡頭慢慢漫過來，照出502門前的一小片地面，也照出站在光影邊緣的林然。

他剛結束和英國那邊的視訊會議。

沈靜最後還在和他確認一組量子糾錯的修正數據。原本九點多就能結束，結果中途又翻出前一版模擬結果，兩人對著幾組參數來回核了近四十分鐘。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o9TQkETG

會議斷掉之後，他又順手回了兩封合作郵件，補看了一份學生傳來的報告，等真的離開辦公室時，已經快凌晨兩點。

他腦子裡還殘留著模型、誤差和實驗排程，肩背也被一整晚的會議和閱讀壓得發沉。深色西裝還穿在身上，領帶在電梯裡就被他扯鬆了，襯衫領口也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他現在只想進門，洗澡，睡覺。

可門口有人。那人蜷在他家門邊，抱著膝蓋縮成一小團的人。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肩膀薄薄的，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像是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久到連防備都耗盡了。

林然眉心立刻皺起來。

小橋新苑不是隨便誰都能進來的地方。門口有電子閘機，有二十四小時保全，電梯也要刷卡。這個時間，一個陌生女孩子睡在他家門口，本身就已經不是正常情況。

他下意識去摸手機。保全的電話他存著，按下去就能打通。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JkHhDRBd
更直接一點，他甚至可以先退回電梯口，讓物業上來處理。

畢竟這種事情最忌諱住戶自己去碰不明來歷的人，萬一牽扯到醉酒、尾隨，或者別的麻煩，後面都說不清。

就在這時，走廊一頭有風灌過來。門廊不算完全封閉，夜裡氣溫低，風從轉角鑽進來，帶著一點冷意。

那團縮著的身影被吹得輕輕一顫，像是冷氣一下鑽進了領口。緊接著，她打了個很輕的噴嚏。

那一聲細細的，像貓崽似的，完全沒有防備。

女孩被自己這個噴嚏弄醒了一瞬，眼睛還沒睜開，鼻尖先皺了皺。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用指節很習慣地蹭了一下鼻尖，動作又小又軟，像在跟那股冷風賭氣。

林然站在那裡還沒來得及往下想，那女孩已經半醒半睡地低了低頭，把臉重新埋回膝蓋和手臂間，嗓音被困在夢意裡，軟得發黏。

「……臭林然……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回家……」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頭又往下重新睡了過去。

林然整個人僵住。

保全，物業，報警，這些念頭在那一刻全都斷了。

他認得這種語氣。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能用這種委屈又理所當然的口吻，在夢裡罵他一句臭林然。

他往前走了兩步。感應燈的光落得更完整了，也把她的臉照得更清楚。

長髮散在臉側，鼻尖被風吹得微紅，嘴唇有些乾，睫毛安安靜靜垂著。她抱著手機，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然低頭看著她，喉嚨忽然發緊。

此刻，程曦就這樣活生生地睡在他家門口。

有呼吸，有體溫，會被風嗆得打噴嚏，會在半夢半醒時小聲抱怨他怎麼還不回家。

林然胸口像被什麼猛地壓了一下。

他花了太多年才讓自己習慣沒有程曦的日子。

照常工作，照常說話，照常把會議開到半夜。旁人都覺得他早就走出來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去碰不等於過去了。

他蹲下去靠近她，這才看見她比遠遠望去還要狼狽一些。手指冷得有點發白，臉也沒多少血色，肩膀薄得像一隻手就能整個攏住。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手機因為角度偏了偏，螢幕微微亮起。

冷白的光映進夜色裡。

桌面照片一下撞進他眼底。

那是弘信櫻花大道上的一張自拍合照。

照片裡，春日的櫻花開得正盛，粉白花影在兩人身後一路鋪開，像把整條小路都染得輕柔起來。程曦站在鏡頭前，笑得眼睛都彎了，臉頰被春風吹得微微泛紅，整個人明亮得像落進花枝間的一束光。

而站在她身旁的，是他卻又不是現在的他。

照片中的他年輕，安靜，肩線還沒有被這十年磨出如今這樣沉穩的輪廓，眉眼也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青澀與乾淨。可他明明是在看鏡頭，目光卻還是不自覺地偏向她，像視線早就先一步落在她身上，連藏都藏不住。

更要命的是，那不是一張規規矩矩並肩站好的照片。

鏡頭裡的程曦半個人都靠在他肩側，笑得甜得過分，而他雖然神情還有些不自然，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攬在她腰後，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從滿天櫻花裡跑掉。

那是一張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兩人正在熱戀裡的照片。

林然盯著那畫面，呼吸忽然亂了一下。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年輕的自己，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幾乎要把他淹沒的情緒。

原來在她那個世界裡，他真的站到了她身邊，能這樣光明正大地把她摟進懷裡，和她一起站在弘信的櫻花大道上，拍一張甜得近乎刺眼的情侶合照。

這個念頭像一把火，猛地燒穿了他最後一層冷靜。

他伸手，把她臉側的碎髮輕輕撥開，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時，像是碰到一場他捨不得驚動的舊夢。

然後，他俯身把她抱了起來。

女孩落進他懷裡的瞬間，林然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

太輕了。

輕得讓他心裡發沉。她的頭無意識地靠上他肩側時，髮絲掃過他的下頜和頸邊，呼吸隔著很近的距離，輕輕落在他皮膚上。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十年已經忘了。

可她一靠過來，他就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濃烈的白茶香。

那是程曦最愛用的洗衣香珠味道，不是淡淡一層，而是連洗過的外套、毛衣、床單都會被浸透似的，濃得有時候連他都忍不住皺眉，說她到底是想把自己洗成一朵行走的白茶花，還是想讓整個弘信都知道她今天換了新被套。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iS5yN8rc

她那時總會很不服氣地把袖子往他臉上蹭，非逼他多聞兩下，說這叫高級，叫生活幸福感。

可此刻，這股曾被他嘴上嫌棄過的味道，卻像一把太鈍也太準的刀，毫無預兆地劃開了時間。

混在夜風的冷意裡，混在她吹了一夜風後微微潮濕的氣息裡，卻還是一靠近就能讓他立刻認出的白茶香。

他直到這一秒才明白，原來有些關於她的東西，早就進了骨頭裡。

林然手臂下意識收緊了一點，隨即又立刻鬆開，像怕把她抱疼。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胸口那股情緒沉得厲害，沉到連呼吸都變得不太穩。

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生出真正的害怕。

如果今晚他再晚一點回來呢。

如果她在等他的時候，遇上別人驅趕呢。

如果她一個女孩子，半夜跟著人混進小區，被保全攔下，或者在樓下出了什麼事呢。

他怎麼會這麼晚才回家。

他怎麼敢讓她一個人在門外等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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