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診斷出肺腺癌二期的時候,周陌才高二。
醫生說:「肺腺癌是肺癌的一種,起因是肺部負責分泌黏液的腺細胞……病程進展不快,但容易遠端轉移,尤其可能轉移到淋巴……」
周陌蹙著眉一邊聽,一邊用手語翻譯給父母知道。
雙親聽得垂淚,母親抱著他一直哭,「為什麼?你還這麼小,為什麼會得癌症?」
他的親人們震驚著,周陌本人卻不害怕,因為他沒經歷過癌症,還不知道它的厲害。
等到他接受手術、化療、標靶治療,他才體會到箇中艱辛。他頭髮掉光,不得不改成在家自學,不得不暫別他最喜歡的柔道和籃球,全因這該死的癌症。
幸好,他都捱過去了,活了下來。
然而人只要活著,就會有意外;他大三那年,肺腺癌復發。
他重新吃了一輪苦。
這次癌症將他催折得很徹底,腫瘤不斷轉移,他一再接受手術,一再經歷噁心的化療,而他堅持要完成建築系和美術系的學業,讓他苦上加苦。
他的外公,建築系的陳教授心疼他,「你就休學吧,以你的成績,休學一年不是問題。」
他的祖父,美術系的周教授規勸他,「你需要體力才能復原,課業先放一邊吧。」
周陌不肯。他很倔強,拒絕向任何人事物低頭,包括疾病。他獨自住院,請看護陪伴,堅持不讓自身各有不便的父母來照顧。
可他終究是有血有肉的人,他會累,會有怨懟,他雖熬得過病痛,還是忍不住恨自己為何有這種遭遇,那段時間他怨天怨地,怨醫生怨護士,人很陰沉,看什麼都不順眼。
更怨的是醫院單人病房滿了,他不得不和一個老婆婆共享雙人病房。
更更怨的是,老婆婆不斷拿著削好的水果請他吃,儘管他一再拒絕,也阻擋不了她的熱情。
「喏,這個蘋果好甜,你嚐嚐吧?」
「這芭樂的籽我都挑掉了,你拿幾片去吃。」
「你剛化療完,胃口不好,但還是要吃啊,這個番茄我塞了酸梅,酸酸甜甜的,很開胃,你拿去吃。」
不要不要通通不要!周陌瞪視這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她也一身病痛,為何還能笑咪咪的跟他搭訕?
然後那天下午,周陌明瞭了老婆婆開朗的祕密。
那是一口奶甜奶甜的嗓音,像溫熱的牛奶摻著甜美的蜂蜜,宛如五月的無憂春風,輕快地刮入病房。
「阿嬤,我來看妳了!妳明天做檢查,晚上要開始禁食了,所以我買了妳最喜歡的滷鳳爪,趁現在趕快吃一吃!妳會不會冷?會不會熱?毯子夠不夠?妳要不要喝水?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周陌陰沉地戴著口罩,坐在床上,聽隔著帘子的女子跟老婆婆叨叨絮絮,沒完沒了。哪來這麼多話好說?
她們還談到老婆婆即將被割除的腫瘤,這是生死攸關的要緊事,她們卻像是在討論指甲該剪幾公分。
老婆婆說:「醫生說腫瘤大概六公分,我說大概是多大概?五點六公分是大概六公分,六點四公分也是大概六公分呀!你割得少了,我老太婆的病好不了,不如割多一點比較保險,順便讓我減肥!」
「區區六公分的腫瘤,有沒有零點一公斤都不知道,妳不要妄想了啦。」
「不行,錢都花了,好幾萬塊捏,我一定要割夠本!」
「阿嬤,妳是來割腫瘤的,不是抽脂……」
孫女格格笑,那笑聲甜美悅人,周陌忍不住牽動了下嘴角,又煩悶地抿緊唇。不管她笑得多可愛,他還是覺得被嚴重打擾了。
然後她做出更打擾他的事,「阿嬤,我唱那首歌給妳聽好不好?」
「好啊好啊!」
不好!他哪有心情聽什麼鬼歌!周陌暴躁地想,來不及掀帘子去阻止,那孫女已經唱起來,是一首台語老歌:「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 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JAgLgjHX
雖然路途千里遠 總會暫時給阮思念想要返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7K72Ywfl
故鄉故鄉今何在 望你永遠在阮心內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YgfZJ2Q9U
阮若打開心內的門 就會看見故鄉的田園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 就會看見青春的美夢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YSnAp9K1
雖然前途無希望 總會暫時消阮滿腹怨嘆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yDQm6ymDX
青春美夢今何在 望你永遠在阮心內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Cf8n4ykH
阮若打開心內的窗 就會看見青春的美夢……」
周陌被柔美絲滑的歌聲震撼了,忘記要阻止,靜靜聽著。這是一首詞曲優美的歌,陌生的她唱得溫柔動情,嗓音甜而不膩,彷彿娓娓的訴說著一個故事,徐徐的撫平他被疾病摧殘的心田,綿密地滋潤他,令他短暫忘了病痛。
一曲既畢,老婆婆熱烈鼓掌:「真好聽,阿嬤的小茉好會唱歌!啊喲……」老人家後知後覺的發現,「我隔壁床有一位少年郎欸,我們這樣是不是吵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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