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会挑时辰的。
先是风的裙裾扫过树梢,带了点润润的预告,大约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天光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不是那种泼墨似的黑,而是在天纸后面,慢慢地、均匀地呵着气,让那天色褪了火气,沉作一片匀净的、水意淋漓的灰。这时,你便知道,它要来了。它来得总是这般从容,带着老友的熟稔,不叩门,不扬声,只将那一片湿湿的、凉凉的影子,先自门缝窗隙间,悄没声地递了进来,让你心头无端地一静,手里的事,也就缓下了。
起初是听不见雨声的。你只觉得空气忽然厚了,重了,能拧出水来。庭院里那株老樟,叶子一片片亮了起来,似无数只惺忪的、突然被揩拭干净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天。石板地的颜色,一分一分地加深,从灰白,到浅赭,最后成了沉郁的、能吸进光去的深黛。一股泥土苏醒过来的气味,混合着陈年落叶的微醺,一丝一丝地,从地面蒸腾起来,缠上你的脚踝,绕上你的膝,最后,包裹了你整个的人。这便是它的呼吸了,温存地,带着试探的潮意,将你拢进它将至未至的、广大的安宁里。
接着,你才听见那声音。不是骤然的“哗啦”一片,是极细、极密的“沙沙”声,从不可知的、极高的地方筛落下来。好似春蚕在啮食着无边的桑叶,又如有无数的、透明的、看不见的脚,在屋瓦上蹑着步走。你抬头看瓦檐,先是并无异样,倏忽间,一粒、两粒晶莹的水痕,在乌黑的瓦当上洇了开来,无声地化开。然后,第三粒、第四粒……它们试探着,触碰着,终于连成了一线——一条、两条、无数条银亮的丝,从檐角垂了下来,不是垂,是流,是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沉甸甸的坠落。
那雨脚落在院中的水缸里,咚,一声,闷闷的,带着陶器特有的、温厚的回响。水面便漾开一个圆,圆套着圆,缓缓地荡开,碰到缸壁,碎了,又聚拢来。缸里的那几片睡莲叶子,肥大的、墨绿的圆,承着天赐的琼浆,先是聚成一窝晃荡的、碎银似的水,叶子不堪重负似地一侧,那水便银链子般滑入缸中,叶子轻快地弹一弹,又去接那新的礼物了。我看着,竟觉得那叶子是有表情的,是一种憨直的、知足的、微醺的笑。
它访问每一处。访那墙角茸茸的青苔,青苔便更青了,绿得要流出油来,腌成一层天鹅绒的厚毯。访那秃了的、爬着藤的老墙,雨水顺着砖缝流,流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深色的泪痕,墙这时变成了,一位满面沧桑却又被安慰了的老人,静默地立着,浑身散发着被润透了的、宁帖的气息。它甚至访那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一件旧衫,将那些阳光的、人间的气味一丝丝洗去,换上它自己清冽的、略带苦味的体香。衫子沉甸甸地垂着,袖管和下摆缓缓地滴着水,一滴,又一滴,不慌不忙,那模样,竟有几分形似一个在雨中伫立了很久、静静流泪的人,终于流尽了最后一点伤心,只剩下一片空明的、湿润的疲倦。
我就这么坐在窗前,看着它,听着它,呼吸着它。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了,颜色是一种郁暗的赭红。我也不去换。在这样的雨里,一切都该是凉的、静的、慢的。时间被这无数的雨丝纺成了一缕缕极长极韧的线,悠悠地悬着,不再前行。我感到自己也在被一点一点地浸透,骨髓里那些燥热的、浮的东西,都被这绵绵的、无孔不入的湿意化开了,滤净了,沉淀下去。身子是懒的,心却是醒的,一种清醒的懒,懒得思索,懒得感慨,只是单纯地“在”这里,与这雨,与这庭院,与这满世界的沙沙声,同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地疏了,轻了。那沙沙的蚕食声,变作了断断续续的、清脆的嘀嗒。檐水的珠串,也稀了,慢了,许久才坠下一颗,在地上的小水洼里,敲出一声更为孤清的回响。天光变成被水洗过又拧干的布,透出一种柔和的、朦朦的亮来。空气中那种饱和的、让人微醺的湿意,并未退去,反而因为雨的暂歇,变得更加沉静、更加深入骨髓。一切都是新的,被重新生出来的。那树,那草,那墙,那瓦,都静静地亮着,不是光泽,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水盈盈的柔光。
我推开门,走入庭中。地上积着浅浅的水,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一下子漫上脚心。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气息是清甜的,带着植物汁液破裂的芬芳和泥土深处的腥甜。忽然觉得,这雨,哪里是天上落下的水呢?分明是这大地,在经过长久的焦渴与等待后,缓缓地、深沉地,呼出的一口气。它以这样的方式,将自己舒展开来,润泽开来,重新变得柔软而丰盈。我们得了雨的滋养,而雨,或许也得了这土地与万物的、无言的、贪婪的需索与承载吧。
回到屋内,衣角已沾了星星点点的湿痕。我坐下,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喂饱了的、安静的绿,心里也是满的,静的,再无一丝皱褶。桌上那杯冷茶,我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茶味已很淡,但喉间留下的,却是一股雨后特有的、清冽的回甘。这大概,就是“得”的滋味了。不是狂喜,不是丰收,是一种被充分浸润后的、沉默的饱足,知道自己与这湿漉漉的世界,曾这样呼吸相通,脉搏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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