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五章 - 披風之下兩顆慢慢靠近的心

離霧隱花谷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

或許是那條腰帶的餘威尚存，也或許是毒蟲們守護的目標已被取走。沿著原路返回，渡過暗河，擠出「一線天」——雖依舊緊繃，卻再未遭遇大規模攻擊。

回到相對安全的山道時，天色已近黃昏。暮色四合，倦鳥歸巢。緊張了一整日的神經驟然鬆懈，疲憊如潮水般襲來。

而我最擔心的，是背上的溫雁。她一直很安靜。只有在我不穩或需要跨越障礙時，才會極輕地吸一口氣。

她的腳傷需要盡快處理。連日勞頓和方才的驚嚇，對她初癒的身體亦是負擔。

「在前方那片背風的岩石平台歇息。」我觀察地形，「今夜恐怕趕不回雲霧鎮了。就在此露宿。」

平台位置不錯，一面靠山岩擋風，地勢平坦，旁邊還有條細小山泉。

我小心將溫雁放下，讓她靠坐在平滑石旁。小默立刻過來檢查她的腳踝，眉頭緊皺：「腫得更厲害了。必須冰敷，再重新包紮。」

蕭紅人自告奮勇撿拾乾柴生火。風風和蟲蟲清理露營地，在周圍撒上驅蟲藥粉。

我取出乾淨布巾，浸了冰涼泉水，輕輕敷在她腫起的腳踝上。冰涼的觸感激得她微微一顫，腳趾不自覺蜷縮。

「忍一忍。冰敷會舒服些。」我低聲道，動作放得更加輕柔。

她「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我手上。我的手因常年練劍，指節分明，帶著薄繭——此刻卻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半分。

「你的手……也擦破了不少。」

我一怔。手背上確有幾道細小劃痕和淤青，是在谷中抵擋毒蟲時留下的。

「小傷，不礙事。」我隨意將手往身後藏了藏。

「小默，」她卻揚聲喚道，「一會兒也幫戀公子處理一下手上的傷。」

「不必——」

「別逞強。」她打斷我。

我心裡一暖，低聲道：「多謝公主。」

她沒再說話，只是靠著岩石，閉上了眼睛。暮色餘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山風拂動頰邊散落的髮絲。

此刻，她褪去了所有公主的華貴與清冷。只是一個疲憊卻堅韌的美麗女子。

篝火很快燃起，驅散了山間的寒氣與暮色。

小默重新為溫雁上藥包紮，動作輕柔專業。溫雁咬著唇忍耐，額頭滲出細汗，卻一聲未吭。

蕭紅人從行囊裡掏出肉乾和乾餅，放在火邊烤軟。風風和蟲蟲圍著火堆坐下。

「條件簡陋，將就著吃點。」

眾人簡單用過晚飯。累極的蟲蟲靠著風風，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小默也呵欠連連，卻強打精神守著玉盒。

「小默，去睡吧。」蕭紅人溫聲道，「我守上半夜。玉盒我抱著，萬無一失。」

小默點點頭，挨著蟲蟲躺下。蕭紅人將玉盒小心抱在懷裡，坐到火堆另一側。

溫雁的腳傷不宜移動。我將自己的外袍鋪在她身側的地上，隔著油布墊底，又將備用披風遞給她。

「夜裡山間寒涼，公主將就著蓋一下。」

她看著那件半舊的青色披風，沒有立刻接過。

「你呢？」

「我守下半夜，不冷。」

她沉默了一下，將披風展開——卻不是全蓋在自己身上。她輕輕拍了拍身旁鋪著我外袍的位置，聲音在夜色裡格外輕柔：

「坐下吧。靠著岩石，總比站在風口強。披風……夠大。」

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她這是在……邀我同坐？）

火光跳躍，映著她平靜的側臉。似乎只是出於尋常關切，並無他意。但我無法忽視那話語中細微的親近。

我依言在她身旁坐下。隔著一拳的距離。她將披風抖開，籠罩住我們兩人的肩膀。帶著她體溫和淡香的披風蓋過來時，我身體微僵，隨即被一股暖意包圍。

那暖意不僅驅散了夜寒，更像細流，緩緩淌進心底。

我們並肩坐著，望著跳動的火焰和璀璨的星河。一時都未說話。

山林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夜梟啼鳴。

「星星……真亮。」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感嘆，眼神迷離，「在宮裡，很少能看到這麼多星星。高高的宮牆，把天都隔成了四四方方一小塊。」

「邊關的星空也很亮。」我抬頭望去，「遼闊無垠，看著讓人心胸開闊。只是那時多半是帶著巡邏任務看的，沒太多閒情欣賞。」

「你想念邊關嗎？」她忽然問。

我怔了怔。

想念嗎？當然想念。想念那裡遼闊的天地、凜冽的風沙、並肩作戰的同袍，還有父親揮斥方遒的身影。更想念那個可以暫時拋開女兒身束縛、以「戀少將軍」之名揮灑汗水的自己。

「想念。」我誠實回答，聲音低了些，「那裡……更像我該在的地方。」

「像你該在的地方……」她重複著，若有所思，「而不是穿著男裝，扮作護衛，周旋於陰謀算計之間，對嗎？」

我苦笑：「世事難兩全。父親的期望，家族的責任，殿下的信任——還有……」

（還有，遇見了你。）

我沒有說下去。

她似乎明白，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枷鎖。皇家女子的枷鎖，是金絲籠，是錦繡堆，也是難以自主的命運。有時候，倒羨慕你們——至少手中的劍，能為自己斬出一條路。」

「公主的聰慧與堅韌，亦是利器。」我由衷道，「困住鳳凰的，從來不是籠子，而是她是否願意展翅。」

她轉頭看向我。星光與火光在她眼中交融，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你倒是會說話。」她嘴角微揚。

我被那笑意晃了一下眼，連忙移開視線：「屬下只是實話實說。」

「又來了。」她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嬌嗔，「不是說了，此刻沒有公主護衛麼？」

我臉頰微熱，從善如流地改口：「……溫雁。」

她的名字自我口中喚出，帶著夜色的溫潤與一絲顫音。落在彼此耳中，比任何情話都更讓人心悸。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極輕地「嗯」了一聲。

（空氣中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因為這個稱呼，而變得更加粘稠、曖昧。）

又陷入沉默。

但這沉默不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安寧與默契。共享的披風下，肩膀幾乎相觸，能感受到彼此傳遞的體溫。她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清冷中帶著藥草的苦香，還有獨屬於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我以為她睡著了。

卻聽見她極輕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隻糖雁……雖然折了翅膀，但味道，很甜。」

我心中一動，轉頭看她。她依舊望著星空，側臉寧靜，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但我聽懂了。

（她在說：即使殘缺，即使充滿意外與艱——那份心意，她收到了。並且覺得……甜。）

一股熱流猛地沖上心頭。我幾乎克制不住想要握住她手的衝動。最終，只是更緊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聲音低沉而認真：「以後……若有機會，我再給你畫一隻完整的。不，畫很多隻。」

她沒有回頭。

但我看見，她的唇角，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而柔和的弧度。

「好啊。」

她輕輕地說，闔上了眼睛。

我靜靜坐在她身邊。

守著火，守著夜，守著這份得來不易的、隱秘而甜暖的靜謐時光。

遠處，蕭紅人抱著玉盒，靠著岩石打起了盹。風風和蟲蟲依偎在一起，睡得正熟。

萬籟俱寂。星河傾瀉。

這一刻，沒有陰謀算計，沒有身份枷鎖。只有山風、星辰、篝火——以及披風下，兩顆慢慢靠近、彼此取暖的心。

未來依然荊棘滿佈。

但至少今夜，我們擁有了這一小片偷來的、星輝籠罩的安寧。

而這份甜，足以支撐我們走過接下來更漫長、更艱難的道路。

我悄悄側過臉，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在心裡無聲地許下承諾：

（溫雁。）

（我會變得更強。強到足以為你——也為我們——掙脫所有枷鎖。）

（到那時，再為你畫一整個天空的、永不折翼的糖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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