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廷忍著笑,端出一杯墨綠色的「hemlock(毒參)特調」,並對著圍觀的群眾解說:「大家請看這杯毒汁,根據史料,它是從植物中萃取的。在當時,這被認為是最尊貴、最痛苦也最文明的處決方式。塔木,哦不,蘇格拉底,請為我們重現那種感官逐漸麻痺的歷史瞬間。」
塔木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顫抖著端起酒杯。他看著那杯混雜著苦瓜汁、薄荷與濃縮咖啡的液體,閉上眼,仰頭灌了一大口。
「嗚……」強烈的苦澀與涼意令塔木的五官皺成一團。
「喔喔喔!太有張力了!」小強瘋狂拍照,「各位看見了嗎?這就是歷史紀錄中,蘇格拉底對真理的最後堅持!」
這一段流程重複了好幾次,無一例外的,每一輪投票都是死刑票數遙遙領先。就在林冠廷準備倒下今天的第五杯「毒汁」時,一道橘色的身影如閃電般躍上桌面。
「哈——!」丁丁弓起背,渾身的橘毛炸起,如同一棵憤怒的仙人掌。她盯著那杯散發著古怪苦味的墨綠色液體,那是她從未聞過的刺鼻味道。在她簡單的腦袋裡,這群圍著塔木叫囂的人類正要把這杯「毒藥」灌進塔木嘴裡。
「丁丁?妳怎麼……」塔木愣住了。
丁丁焦急地圍著杯子打轉,不停地用爪子試圖把杯子推倒,嘴裡發出尖銳且不安的哀鳴,甚至轉身對著排隊的遊客露出了尖牙。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哇!是那隻大鬧台大的橘貓!」、「她是在保護蘇格拉底嗎?」
塔木看著丁丁那雙充滿恐懼與擔憂的圓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戳中了。這幾天他都沒有去貓咖,就是想逃避丁丁帶來的麻煩,可這隻貓卻在以為他要「赴死」時,毫不猶豫地衝出來保護他。
塔木靈機一動,戲精瞬間附體。他緩緩站起身,托加長袍隨風飄動,他一手按著丁丁的頭,一手指向天空,聲音帶著一種悲愴的戲劇張力:「雅典的公民們!你們看見了嗎?連一隻貓都懂得守護生命!」
他跨前一步,語氣愈發激昂:「誰說貓不可以上課?追求真理與自由,難道只是人類的專利嗎?丁丁不喜歡茶葉蛋的味道,受不了香水的刺鼻,這難道有錯嗎?難道與眾不同,就必須接受你們的審判?」
現場鴉雀無聲,連雅文都聽傻了,手裡的相機默默調成了錄影模式。
「今天,我喝下的不是毒汁,是世人的偏見!」塔木端起那杯苦瓜特調,一飲而盡,隨後發出一聲淒美的長嘆。他優雅地、緩緩地向後倒在長椅上,雙眼微閉,手掌無力地垂落,完美演繹了蘇格拉底的死亡。
「塔木——!」林冠廷非常有默契地大喊一聲,「蘇格拉底死了!」
丁丁看著塔木倒下,整隻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悲痛地哀嚎一聲,整隻貓撲在塔木的胸口,瘋狂地用頭去蹭塔木的下巴,試圖喚醒他。
見塔木沒反應,她迅速轉過身,對著四周圍觀的群眾發出淒厲的哈氣聲,爪子在空中亂揮,彷彿要為這位「殉道者」戰鬥到底。
遊客們被這極致的表演震撼了,有人甚至紅了眼眶:「這貓演得太好了吧……」
十分鐘後,攤位後方的休息區。
塔木抹掉臉上的苦瓜汁渣,懷裡抱著還在微微發抖、驚魂未定的丁丁。丁丁把臉埋在塔木的腋下,爪子勾著他的白T恤,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塔木輕輕順著丁丁的背毛,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丁丁,妳剛才真的嚇壞我了。雖然這只是個演戲……但妳看,因為妳之前的堅持,大家現在都叫妳『鬧事貓』,連我也因為妳之前的行為受了很多指責。雖然剛才大家在鼓掌,但我能感覺到,很多人對我們保持著不認同的看法,覺得我們在胡扯。」
塔木感覺到懷裡的丁丁僵住了。
「丁丁,妳看那邊。」塔木伸出手,指著不遠處幾個正對著攤位指指點點的學生。雖然聽不清楚聲音,但他們臉上那種嫌惡、嘲諷的表情,與剛才看戲的興奮截然不同。
「他們在說,那隻貓又來了,真是台大的災難。」塔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藏不住的疲憊,「妳覺得茶葉蛋很臭,所以妳大鬧教室;妳覺得香水味難聞,所以妳在課堂上大叫。在妳的想法裡,妳只是在表達不滿,但所有的帳都會算在帶妳進去的人身上——也就是我。」
丁丁原本還想傲嬌地撇過頭,但她看見了塔木白T恤領口沾染的墨綠色「毒汁」。
她想起在貓咖時,琪琪對她的指責;想起那些因為她而產生的爭論。以前她總覺得那是琪琪太囉唆、是人類太脆弱,但現在,她看著塔木因為憔悴的樣子,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的感覺從貓的小腦袋裡湧出來。
原來,我的「自由」,是建立在塔木的「委屈」之上的。
丁丁緩緩鬆開了勾著塔木衣服的爪子。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反駁或是撒嬌討食,而是低下頭,用濕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塔木被「毒汁」沾染的手指,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帶著悔意的「喵」。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是圍著她轉的。如果她繼續橫衝直撞,第一個被撞傷的,就是唯一願意帶她看世界的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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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這隻貓一樣,在碰撞中學會體諒。
比如此刻正站在台大歷史系攤位前的陳伯。
他負著雙手,鮮紅條紋Polo衫紮進高腰西裝褲裡,他就那樣一直盯著攤位看,眼神裡帶著審視。
雅文被他盯得心裡發毛,出於禮貌便客氣地走上前:「你好,我們是歷史系的,今天的互動表演場次已經全部結束了,要看看我們的文創商品嗎?」
陳伯沒有馬上回應。他先是把雅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才緩緩開口問道:「這攤位是你們的喔?」
雅文愣了一下,身後大大的「台大歷史系」布條就在風裡飄,但她還是維持禮貌地微笑:「對,這是我們系上的攤位。」
「阿妳是這裡的學生喔?」陳伯又問。
「對,我是大一的。」
「喔,大一喔……」陳伯點了點頭,又盯著攤位看了看,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看妳們弄這個,我跟妳講一點意見啦,你聽看看。因為我看你們應該是沒經驗,你們的東西喔,就是缺少……硬度。妳要搞懂那個槓桿原理,這是一個人以後能不能在社會上站得穩的關鍵。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雅文愣了一下,實在是陳伯這話說得也太莫名其妙。她尷尬地笑著打圓場:「喔……這個喔。沒啦,就學校活動,大家好玩、熱鬧一下而已。」
陳伯聽到「好玩」兩個字,臉色瞬間垮下來,「好玩?你們現在就是讀書讀到最後只剩下好玩,搞這些有的沒的。妳們這些學生喔,就是過得太舒服了,我看以後出去社會也是沒用。」
雅文心裡有點委屈,只是在校慶辦個活動,被陳伯說得好像是什麼罪過一樣。她下意識地想維護系上的形象:「其實……我們平常都很認真讀書的,只有校慶才熱鬧一下。」
陳伯冷笑一聲,眼神裡閃過勝利的神采,「認真讀書?妳是真的有在認真讀書嗎?講都講得很厲害啦。我就隨便考妳一個,妳說妳有讀書,那妳知道旁邊這塊磚頭是什麼土燒的嗎?」
雅文不禁語塞。身為大一歷史系學生,誰會去研究路邊的紅磚到底是哪種土?
「你看,不知道了吧。」陳伯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接著煞有其事地繼續說道:「這是紅土,就是紅色的土啦,妳不知道吼?我們小時候在田裡跑來跑去,那邊的土就是紅色的。這種土燒出來,硬度就像那個保險桿知道嗎?就是為了要『槓』住整棟房子的壓力,這就是槓桿原理。妳看妳們讀書,連這種道理都不懂,以後出去要怎麼辦?妳連槓桿原理都搞不懂,讀再多書也是沒用啦。妳說對不對?」
雅文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但她心中卻在不停地吐槽:「這老頭,當誰沒見過紅土似的。還有槓桿原理我當然懂,但我一個歷史系的,就算真的不懂槓桿原理,又有什麼問題嗎?」
但陳伯完全無視雅文的錯愕,「你們就是書讀太多,腦子都不靈活了,我看以後喔……」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彷彿真的在為這代年輕人擔憂。
雅文正想著要怎麼禮貌地結束這場災難,陳伯卻沒打算放過她,「我看妳這個樣子不行,以後工作要怎麼辦?工作不是只有做,還要會喝酒,啊妳會喝酒嗎?」
「啊?我酒量不太好……但我爸可以一天喝五瓶啤酒。」
「五瓶?」陳伯像是聽到了什麼幼兒園笑話,「五瓶是在漱口啦!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喝五箱,隔天早上六點照樣去上班。現在年輕人就是這樣,酒不會喝、連蘋果也不會削。像我那個孫子的保姆,也是你們台大畢業的。上次我想吃蘋果,叫我兒子讓她順便削一盤給大家吃,結果竟然回我說她不會削!妳看看,讀到台大畢業,連個蘋果都不會削,這就是沒讀通啦!書讀再多,連這種生活的技能都沒有,以後出去也是沒用。小同學,我問妳喔——妳會削蘋果嗎?」
他臉上帶著質疑,彷彿在看一個不合格的產品。
雅文感覺自己的體溫在升高。雖然她搞不清楚這老頭說的是真是假,但她哥嫂最近請的保姆,是每天早上把小孩送過去托嬰,人家是專業照護,誰會叫保姆幫全家人削蘋果?人家又不是你家的傭人。
她看著陳伯那副「我在教妳」的表情,心裡只剩下無限的後悔:剛才自己是哪裡有毛病,才主動去跟這個人打招呼的?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Qiz5UXn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