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黃昏,我是逃回深水埗的唐樓的。
殘陽將九龍區的舊樓染成一種近乎乾涸的血紅色,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唐樓狹窄發霉的樓梯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回到房間,我「砰」的一聲關上門,順著門板無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帶著哭腔的喘息聲。
我伸手進口袋,把那封被捏得變形、沾滿手汗的告白信拿了出來。信封上用黑色簽字筆工整寫著的「蘇曉彤」三個字,此時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白癡……張銘津,你真的是個白癡……」我自己打了自己一巴。
我自嘲地罵出聲,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我一邊罵,一邊顫抖著手將那封信拆開。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查遍了字典,把所有能想到的、最溫柔的字眼都堆砌在一起的信。我曾幻想過無數次她讀這封信時的表情,可現在,那些字句只顯得無比滑稽,像是一場廉價的自作多情。
我沒有像那些灑脫的人一樣把信撕碎,我捨不得。我只是像個懦夫一樣,把它塞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塞在那些發黃的舊課本下面,試圖眼不見為淨。
可是,閉上眼睛,科學樓長廊上的畫面就像是刻在了我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那是沈逸。
全校第一的沈逸,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襯衫,夕陽在他的輪廓鑲上一層金邊。他遞給曉彤那本英文原版物理期刊時,動作是那麼自然,甚至連微調手錶的細微動作都帶著一種我這輩子都學不來的教養。而曉彤看著他時,眼睛裡漾出的那種光芒,是我從未見過的——那不是普通的微笑,那是靈魂與靈魂撞擊時才會有的共振。
他們在聊黑洞,聊量子力學,聊那些我連名字都讀不準的科學公式。
「原來……這就是她想要的。」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鞋面已經有些磨損、連鞋帶都繫得歪歪斜斜的波鞋。我為了給她買隨口提過的那間甜品,在暴雨裡跑得像隻落湯雞,鞋子進了水,踩下去全是窩囊的泥濘。
我以為那是誠意。我以為這兩年來,每天早上風雨不改放在她桌上的早餐、深夜裡對著教學影片笨拙地摺出的千紙鶴,只要累積得夠多,總有一天能打動她。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的誠意在她和沈逸的「世界」面前,輕薄得像一張廢紙。
沈逸能和她並肩站在科學樓的落地玻璃前,聽懂她對宇宙的所有浪漫幻想,並用更深奧的理論去回應她;而我呢?我站在石柱後面,甚至連走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問一句「你們在聊什麼」的底氣都沒有。
那不是嫉妒,那是比嫉妒更讓人絕望的無能為力。
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擊中,痛得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我自私地希望沈逸對她冷淡一點,甚至希望他們會因為什麼問題而吵架,好讓我找到一絲趁虛而入的機會。可是沒有,沈逸對她極有風度,曉彤對他全是依賴。他們好得天衣無縫。
那一晚,我沒有開燈。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由街燈投射進來的、斑駁的樹影。
胃裡傳來一陣空洞的飢餓感,但我什麼都不想吃。兩年的暗戀,在這一刻像是一場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淋得稀爛的露天電影。我不甘心,我瘋狂地在腦海裡找尋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藉口——也許他們只是在討論課題?也許曉彤只是把沈逸當成普通的學霸同學?
可是,她抓住沈逸衣角時,手指那種不自覺的、微妙的收緊,徹底擊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翻過身,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黑暗中,那股壓抑了整晚的酸楚終於決堤,眼淚迅速洇濕了棉布。
去他的誠意,去他的堅持。
在那個由數字、邏輯與真理構建起來的、高不可攀的巔峰裡,蘇曉彤與沈逸正並肩翱翔;而我,只是一粒待在陰暗角落裡、連英文單詞都背不全的塵埃,是可以被隨時清理掉的塵埃,是可以隨意踐踏的塵埃,是永遠埋藏在無人所知的角落裏的塵埃,這樣的我要嫉妒?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b0nnf66l
資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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