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短篇，完結）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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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殘留的溫熱正迅速散去，莉莉姊姊最後那聲長嘯彷彿還在森林間迴盪，但我的眼前只剩下她那抹凝固在血泊中的笑容。

　　那笑容在夕陽殘影下顯得既燦爛又諷刺，像是在嘲笑著死亡本身的卑微。

　　這時候的我，應該在想些什麼呢？

　　我的手在發抖，指甲深深陷進了滿是泥濘與魔物體液的掌心中，那種尖銳的疼痛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清醒。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枚沾了黑血的名牌，上面同樣刻著「莉莉‧灰‧哈娜」。這五個字在這一刻，重得像是一座壓在靈魂上的大山，壓得我幾乎站不起來。

　　「隊長，莉莉村長她……」後方的醫療兵跌跌撞撞地趕到，沉重的腳步聲踏在枯枝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她的聲音裡帶著那種再也藏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肺部被冰冷晚風灌滿的刺痛感，那氣息裡混雜著泥土與血腥。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手掌粗糙的觸感刮過皮膚，我推開想扶我的手，扶著身旁那棵滿是彈痕與爪跡的樹幹，撐著發軟的雙腿站了起來。

　　「沒事。她只是完成了大人的期待，開出了最美的花。」我轉過頭，看著這群同樣滿面淚水的姊妹，我的語氣冷冽得像臘月的冰，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把眼淚收起來。莉莉姊姊剛才說過的話，妳們難道忘了嗎？我們是殘花，就算心在淌血，臉上也要帶著笑。這是莉莉姊姊的遺言。」

　　醫療兵們顫抖著應了一聲，低下頭，顫抖著雙手開始處理莉莉姊姊的遺體。

　　我轉過身，皮靴踩著厚重的落葉，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往村莊的方向走去。

　　意識雖然因為極度疲憊而有些恍惚，四周的景物都在晃動，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身後還有五百個村民的命，還有這片莉莉姊姊與姊姊們用命換來的土地。

　　走進村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腐味和濃厚的血腥氣，混合著村民驚魂未定的哭喊。

　　我看見那七名戰死的姊姊們被整齊地排放在穀倉前的空地上，冷冽的月光灑在布滿缺口的盔甲上。

　　她們是我最熟悉的「文官組」，也就是南寧村的村幹事與警衛隊。

　　我記得她們每一個人。當年我們在同一個校場受訓，同樣接受了武官與文官基礎訓練。

　　後來，她們跟著莉莉姊姊選擇了退役，轉任文官來到這開拓地，放下了慣用的長劍，拿起了筆桿與帳冊。

　　我曾調侃過她們的手長了繭，卻不再是為了握劍，她們當時只是溫柔地笑著說，要幫大人守好這片土地的收成。

　　現在她們重新握回了劍，用生命守住了她們曾細心管理過的土地。

　　她們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胸口被撕開，但無一例外，她們的嘴角都帶著那種扭曲卻又安詳的弧度。

　　那種笑容，看得我心如刀割，卻又讓我感到一種近乎瘋狂的自豪。

　　一名受傷的村民，在姊姊們初到村子時，曾對著姊姊們的背影吐過口水的瘦小男子，此時正跪在其中一名姊姊的屍首前。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著，用力地用頭磕著堅硬的泥地，額頭磕出血來，混著地上的塵土，看起來髒亂不堪。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混蛋，我當初不應該這麼看不起妳們……」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的腳步很輕，卻重重地踏在他的悔恨上。

　　「起來吧。」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任何嘲諷，也沒有任何安慰。

　　看著這些曾經對我們充滿惡意的民眾，現在卻流露出的卑微與崇敬，我想大人的話成真了。

　　他們現在的樣子，確實連賤人都不如。

　　「莉莉村長她呢？」村民抬起頭，眼裡滿是恐懼與希望，淚水在他骯髒的臉上沖出兩道白印。

　　「她也走了。」我看著遠方漸暗的山脊，那邊是死亡消失的方向。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那是莉莉姊姊教我的、最後的笑容。

　　「她走得很開心，因為她證明了，南寧村是哈娜們守住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械，不斷地下達指令。

　　我的聲音在空曠、焦灼的村道上迴盪，試圖掩蓋內心深處那種撕裂的空洞。

　　「依照村長遺命，村內文官組覆滅，我以殘花部隊第三大隊第二中隊第一小隊長的身分，宣布南寧村進入軍事管制，等待本部命令。」

　　我環視著四周一張張寫滿疲憊與恐懼的面孔，將手按在劍柄上，讓金屬的冰冷傳入掌心。

　　「第一小隊接手文官事務，統計所有毀損的民房和物資，安排沒有居所的村民去村公所暫住，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種報告。村長和副村長戰死，記得讓其他村幹事們好好養傷。」

　　指令一條條拋出，我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文官組的覆滅意味著行政真空，這群同樣身為哈娜的文官姊姊們倒下了，我們這群拿劍的武官必須立刻接手。

　　幸好，當初在訓練營裡學過的那些基礎行政，在此刻成了我們最後的防線。

　　「第二小隊長，協助我，妳立刻接管村內外的防務，幽狼群雖然退了，難保沒有落單。」

　　「第三小隊長，協助我，分出妳的人手去協助各種事務，有什麼問題，向我回報。進入軍事管制，務必要求所有村民遵守夜間管制。」

　　我看著夜色中依稀可見的森林輪廓，那裡還藏著未知的威脅，但我已經沒有恐懼的餘裕。

　　「三隊醫護兵統一組成醫護組，處理傷殘的姊妹和受傷的村民，不用管藥品剩多少，全部用上，這是軍令。」

　　每一項指令發出時，我都能感覺到肩膀上的重擔在往下壓，壓得我骨頭格格作響。這種處理繁瑣事務的焦躁感，在此刻竟成了我逃避悲傷的唯一出口。只要我不停下來，只要我還在指揮，我就能假裝心還沒有碎掉。

　　深夜，村子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低聲啜泣。

　　我獨自坐在村公所冰冷的石階上，手中緊緊握著莉莉姊姊生前最愛的那把長劍，劍鞘的皮革已經被磨得發亮。

　　這時，身後的陰影微動。

　　第二小隊長和第三小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默默地坐在我旁邊。

　　我們三個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我能感受到她們身上尚未乾透的血腥味，以及那種因為過度脫力而產生的細微顫抖。

　　誰也沒有先開口，寂靜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台階，只有遠處偶爾爆裂的火星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月光灑在我們同樣布滿血痕與汙泥的軍靴上。

　　第二小隊長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掌冰冷得像塊石頭。

　　「剛才搬運莉莉姊姊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臉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我喉嚨發緊，只能低低地應了一聲。

　　「她真的在笑。笑得比她當村長的時候還要好看。」第三小隊長把頭埋在膝蓋間，雙肩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卻硬是沒讓哭聲漏出來。

　　「我剛剛在統計物資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好怕……下次換我的時候，我會笑不出來。」

　　我側過頭，看著她們。

　　在月色下，她們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底全是揉碎的疲憊與哀慟。

　　「笑不出來……也要笑。」我緊緊反握住她們的手，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彼此的骨頭捏碎。

　　「那是我們唯一的尊嚴。大人把我們種在這裡，不是要讓我們哭給那些混蛋看的。」

　　「我們是灰大人麾下最驕傲的哈娜。」第二小隊長低聲重複著，像是在唸誦一段神聖的誓言。

　　「就算去死，也要笑著去死。」

　　三個人的呼吸在冰冷的夜色中交織成白霧。

　　我想像著大人如果現在在這裡，他會對我說些什麼？他會像那一晚一樣，用那種理解一切的眼神看著我嗎？

　　我看著自己映在火光下的影子，顯得單薄又孤單。

　　這十幾年來，我們不曾辜負大人的期望。

　　雖然我們落下的地方是一片惡意的土壤，但我們硬是從泥濘裡擠出了花苞。

　　之後，我會帶領剩下的姊妹，在軍團哀悼日上，對著大人所在的方向，露出最美的笑容。

　　哪怕那笑容背後，全是碎裂的心。

　　「莉莉姊姊……妳在上面，也要笑著看我們喔。」

　　我輕輕撫摸著長劍上的刻痕，指尖觸碰到那上面隱約刻著的小小「灰」字，冰冷的金屬質感傳來一陣顫慄。

　　「我們是殘花……不負大人的哈娜……」

　　眼淚終於還是奪眶而出，灼熱地滑過冰冷的臉頰，但在暗處，我依然用力地勾起嘴角，笑著。

　　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們還在笑，殘花就不會凋零。

　　※

　　位在獸王國領土裡，隸屬於魔王國租地上的第三開拓村南寧村，面臨著來自中央大森林的幽狼獸潮襲擊。

　　南寧村長莉莉‧灰‧哈娜與七名同屬暴食軍團殘花部隊退役的姊妹，捨身擊殺幽狼頭狼，導致幽狼獸潮襲擊南寧村的力道減緩，足於撐到殘花部隊第三大隊第二中隊支援防務。

　　原本足於滅村的幽狼獸潮大襲擊，只付出八名戰死、十一名傷殘、四十七名輕傷的代價，保住了近五百名村民的生命。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長戰死、副村長戰死、三名村幹事戰死、七名村幹事傷殘。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警衛第一隊長戰死、第一副隊長傷殘。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警衛第二隊長戰死、第二副隊長戰死。

　　在這廣袤的大地上，南寧村的故事並非孤例。

　　在寒冷的冬夜或荒涼的邊境，無數個像莉莉一樣曾被世人唾棄為「垃圾」的女子，正披著「灰‧哈娜」的姓氏，在血泊中優雅地綻放著最美麗的花朵。

　　這份名單上的名字，僅是殘花部隊拚死守護家園的其中一頁。

　　她們被墜落在黑暗中，卻讓後世的人們記住，有一群女子曾為了那僅有的尊重，笑著走向死亡，將「賤人之名」燒成了灰燼，開出了漫山遍野的尊嚴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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