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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正從大森林的縫隙間消散。我感覺到體溫正隨著流出的液體一點一滴地滲進腳下的泥土裡,那種冰冷,讓周遭草木的氣息反而變得異常鮮明。
這時候的我在想些什麼呢?
我的手有些顫抖,慢慢地摸著自己的肚子,靠著右手掌感受到那種柔軟的觸感,應該是自己的腸子沒錯吧。
黏稠、濕熱,原本該在體內的溫暖現在卻赤裸裸地攤在冰冷的空氣中,但我竟感覺不到痛,只覺得生命像是沙漏裡的沙,快要流盡了。
但我的心卻很平靜。
沒事,反正這輩子也已經活夠了。
我吃力地挪動身體,坐在地上,背靠著樹幹,大口喘氣著的我,在想些什麼呢?
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森林的綠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段深藏在腦海裡、最溫暖的火光。
我正在回想著十幾年前的那一天晚上,跟著自家姊妹們一起聽大人講話的那一天晚上。
那一晚的風很涼,大人的聲音卻很暖,那是我們這些被世界拋棄的人,第一次聽見「生而為人」的聲音。
那一晚,大人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到了現在時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只能說真不愧是妮娜大人所仰望的大人。
※
記憶中,那天晚上的天空黑得像墨。
那一天晚上,我和其他同樣從地獄出來的姊妹們被妮娜大人所安排著,在王都城防軍的集合場,整齊排列著坐在地上,等待著自己所屬的軍團長出面訓話。
我那時低著頭,看著自己佈滿老繭與傷痕的手腳,滿心死灰。
我想像是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臭男人站在台上對著我們說一些不能理解我們的廢話,但大人的言語遠超出我的想像。
那個男人就站在高處,他的眼神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將我們視為同類的尊重。
『妳們的遭遇,我能夠理解,雖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已經沒有人可以再欺負妳們了,除非妳們放棄妳們自己。』
『當妮娜來跟我要給妳們的番號,我想了一段時間,終於想到我要給妳們什麼樣的番號。妳們不是淪落於哥布林或者是邪惡神官之手,就是被那些無知民眾所排擠,可以說是嚐盡這個世界的惡意。在我們那邊,這樣的女子會被稱為殘花,是被一群無知民眾所雅化的賤人之名,但在我的眼裡,妳們只是不幸在惡意土壤落地生根的種子,而在這一刻起,妳們將被移種到善意的土壤上,然後開出屬於自己的花朵。』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稱呼我們為「種子」,而不是「垃圾」、「廢物」等汙穢詞彙,或被投擲石頭的待遇。
『要給妳們的軍團番號叫殘花,這不是要妳們以賤人之名為恥,而是給妳們一個希望。妳們的遭遇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但能夠改變的是妳們的未來。當妳們做出一些功績,甚至於有傲人功績的時候,而那些做不到這種事的無知民眾,就會成為一群比賤人還不如的人們,這時候的他們,要如何看待妳們?這群混蛋對著妳們喊出賤人,何嘗不是罵他自己是個連賤人都不如的混蛋呢。』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我乾枯的心田裡澆下了水,讓我們枯萎的靈魂重新挺起了脊梁。
『我知道妳們多數為平民,沒有自己的姓氏,如果妳們不嫌棄的話,可以使用番號專屬的姓氏,妮娜她本身已經使用了,所以她的全名是妮娜‧灰‧哈娜。雖然是個很奇怪的姓氏,像是名字‧名字‧名字的組合,但這裡有我對妳們的期待。哈娜在我那邊是花的意思,也就是我會期待著妳們真正花開的那一天,而灰是我的名字。不管妳們用不用這個姓氏,我依舊會把妳們當做我的氏族所看待,大概就是這樣,剩下的先交給妮娜了。』
那一晚的訓話結束了,我知道很多姊妹都躲在被窩裡偷哭著,慶幸著終於遇到有把自己當人看的人。
※
回憶漸淡,腹部的劇痛再次將我拉回現實。我的肺部像破掉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這十幾年來,我們從不曾辜負大人的期望,讓殘花部隊的名號響徹天際,讓賤人之實的我們,不再會有人以賤人之名來嘲弄,而大人也未曾遺忘過我們,不管是姊妹們的逝世或者是出嫁,大人總是在有空的時候會出席姊妹們的婚喪。
我感覺到眼角有些濕潤,但那是幸福的淚,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死在這荒郊野嶺,大人也不會忘記我。
這次姊妹們的喪禮,我想大人也會出席吧,或者是在軍團哀悼日出席吧,我會好好地期待著。
我想起了部隊長當初的叮囑。
妮娜大人說得對,在心裡頭有一個願意把自己當人看的人,自己就會活著非常地好,非常地開心,甚至於為了這個人而死,也會笑著去死。
肚子的疼痛感也越來越明顯了,我想時間差不多了吧,而我應該是掛著笑容的吧。
村莊那邊傳來倉促的腳步聲,重重踏在落葉上的碎裂聲由遠而近。
「村長姊姊,妳還好吧?我去叫醫護兵來。」
視線模糊了,看不清楚來者是誰,但看來是防守戰結束了,不知道傷亡如何,不過沒有關係,姊妹們在上面或在下面,還會是姊妹們。
我壓抑住胸腔內翻騰的血氣,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聲音微弱卻冷靜:
「不用,妳們先救其他人吧,我差不多了。我不知道妳誰,妳把妳們的指揮帶來。」
「醫護兵,隊長快來,村長姊姊在這裡,她快不行了。」
眼前的黑影閃動。意識越來越不行了,不過我要撐下去,把該問的該交代的弄好。
一個滿身戰塵的身影跪到了我面前,她的盔甲上還帶著敵人的碎肉,聲音帶著哭腔。
「我是殘花部隊第三大隊第二中隊第一小隊長莉莉‧灰‧哈娜。村長姊姊,妳要說什麼?」
莉莉‧灰‧哈娜?我不禁泛起一絲恍惚。莉莉‧灰‧哈娜?這麼巧,我也是。
這是一種靈魂被接住的感覺。原來,大人種下的花朵,早已開遍了這片大地。
「我是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長‧‧‧‧‧‧莉莉‧灰‧哈娜。戰況和傷亡如何‧‧‧‧‧‧」
「已經擊退襲擊村莊的幽狼群了,在村長與姊姊們努力斬殺幽狼頭狼之後,幽狼群就快被打退了。除了七名姊姊已經不行了,剩下的姊姊們都只有輕重傷,全部都在接受治療了。」
聽到「七名姊姊」這個數字,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痛楚竟蓋過了腹部的傷。
七個人。我們一起拓荒、一起在這個村子紮根、一起在那些被稱為「賤人」的日子裡互相扶持……她們的笑容、她們在戰場上揮劍的身姿,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閃過。我的眼眶酸澀得發燙,好想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
但我知道我不能。如果我哭了,就辱沒了「殘花」的傲骨。我們是戰士,是大人名下的哈娜,死在守護戰場上,是這輩子最輝煌的終點。
我咬緊牙關,將那股幾乎要決堤的悲慟強行吞回肚子裡,用最平靜的語氣吐出那兩個字:
「七名姊妹啊‧‧‧‧‧‧沒事‧‧‧‧‧‧村裡‧‧‧‧‧‧接下來的事務‧‧‧‧‧‧由副村長代理‧‧‧‧‧‧或者是由妳軍管‧‧‧‧‧‧等待本部命令‧‧‧‧‧‧」
「莉莉姊姊‧‧‧‧‧‧」眼前的孩子哭得像個淚人兒。
我看著她哭花的臉,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瑟縮在角落的自己。我努力拉動僵硬的面部肌肉,讓嘴角向上揚起,哪怕鮮血從嘴角溢出,我也要給她留下這輩子最美麗的時刻:
「傻孩子‧‧‧‧‧‧我們是‧‧‧‧‧‧灰大人‧‧‧‧‧‧麾下最驕傲‧‧‧‧‧‧的哈娜,怎麼可以‧‧‧‧‧‧一直哭哭啼啼‧‧‧‧‧‧要笑‧‧‧‧‧‧妳要笑‧‧‧‧‧‧我也會笑‧‧‧‧‧‧就算去死‧‧‧‧‧‧也要笑著去死‧‧‧‧‧‧」
「是‧‧‧‧‧‧我們是灰大人麾下最驕傲的哈娜。」
我滿意地看著她抹去眼淚,支撐我的最後一根弦也快斷了。世界開始旋轉,但我留給這孩子的最後一幕,必須是笑容。
「去吧‧‧‧‧‧‧去幫我處理後續‧‧‧‧‧‧讓我一個人靜靜‧‧‧‧‧‧」
「是,莉莉姊姊。」
腳步聲遠去,四周再次安靜了下來。時間真的差不多了,我快沒力氣了。
我望著夕陽最後沉落的方向,那邊有大人的居所,有我們所有人的希望。我燃燒了最後的生命之火,對著天地發出最後的長嘯:
「遙祝灰大人‧‧‧‧‧‧妮娜大人武運昌隆‧‧‧‧‧‧我莉莉‧灰‧哈娜此生不負殘花啊‧‧‧‧‧‧」
這聲音傳得很遠,彷彿在告訴那死去的七名姊姊,我們做到了,守護住殘花之名。
用力喊完這句話的我,真的快沒氣了。
我慢慢閉上眼睛,在意識完全斷裂的前一刻,我在心底輕輕地呢喃。
「大人‧‧‧‧‧‧我要帶著對你的喜歡去死了喔‧‧‧‧‧‧」
那是南寧村守衛戰的終點。
夕陽沒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南寧村長莉莉‧灰‧哈娜靜靜地倚在樹下,她的腹部被鮮血染紅,臉上卻掛著一抹任誰看了都會動容的、如花綻放般的笑容。
※
位在獸王國領土裡,隸屬於魔王國租地上的第三開拓村南寧村,面臨著來自中央大森林的幽狼獸潮襲擊。
南寧村長莉莉‧灰‧哈娜與七名同屬暴食軍團殘花部隊退役的姊妹,捨身擊殺幽狼頭狼,導致幽狼獸潮襲擊南寧村的力道減緩,足於撐到殘花部隊第三大隊第二中隊支援防務。
原本足於滅村的幽狼獸潮大襲擊,只付出八名戰死、十一名傷殘、四十七名輕傷的代價,保住了近五百名村民的生命。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長戰死、副村長戰死、三名村幹事戰死、七名村幹事傷殘。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警衛第一隊長戰死、第一副隊長傷殘。
殘花部隊開拓第二團南寧村警衛第二隊長戰死、第二副隊長戰死。
在這廣袤的大地上,南寧村的故事並非孤例。
在寒冷的冬夜或荒涼的邊境,無數個像莉莉一樣曾被世人唾棄為「垃圾」的女子,正披著「灰‧哈娜」的姓氏,在血泊中優雅地綻放著最美麗的花朵。
這份名單上的名字,僅是殘花部隊拚死守護家園的其中一頁。
她們被墜落在黑暗中,卻讓後世的人們記住,有一群女子曾為了那僅有的尊重,笑著走向死亡,將「賤人之名」燒成了灰燼,開出了漫山遍野的尊嚴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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