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安的新診所「Full Moon物理治療中心」裝潢極簡,裡面最特色的是有個一米大的魚缸,小魚在魚缸裡游來游去,為等待的客人增添趣味。開張那天,袁滿送來了幾打精緻的手作甜點,穿著簡單的針織衫,站在一身白色短袍、意氣風發的岳凌安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診所的前台小姐許思穎是一個大學畢業生,長相美豔,極有野心。她從入職第一天就看上了岳凌安這個年輕有為且帶有禁慾氣場的男人。對她而言,袁滿這個「同性配偶」只是岳凌安是一時興起的獵奇。在世俗壓力和新的吸引下,岳凌安終會再娶一個女性,生下優秀的孩子。
每次袁滿到診所探望岳凌安或者等岳凌安下班,而岳凌安在診室治療病人時,許思穎常有意無意地說起岳凌安在診所的事:
「岳醫師真是受人尊敬呀,這才開張一個月,已經收到了很多病人的感謝卡了,他對病人是真的很關懷呢。袁先生你一定也常常感受到岳醫師的關懷吧。」
「袁先生,你來接岳醫師嗎?難怪岳醫師今天連陳夫人的飯局都推了,原來是要陪你。」
「袁先生,你帶了甜品來嗎?岳醫師都把你的甜品分給我們吃了,他自己只吃了一點而已。很好吃呢!謝謝你。」
「你和岳醫生是怎麼認識的呀?在我身邊很少同性伴侶能結婚的。你和岳醫師真幸運。」
但漸漸地,許思穎所說的話變了味:
「岳醫師今天又推了張董的飯局,常常這樣,他在這個圈子會失去人際關係的。袁先生,如果你也為岳醫師著想,應該要勸他多參加飯局,而不是常常陪著你。你應該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
「袁先生,你送蛋糕來呀!你是不是不知道岳醫師不喜歡甜品呢?上次我們買了下午茶請他吃,他說不喜歡甜食。」
「現在岳醫師的這個病人是小朋友呢,岳醫師對他很溫柔,看得出來岳醫師很喜歡小朋友。袁先生,你有想過你們的後代嗎?岳醫師這麼優秀,他父母應該想要他生小朋友吧,你的壓力會不會很大?」
「聽說岳醫師回到家後還會幫袁先生按摩?袁先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呀!不然岳醫師在診所做了一天治療,回家還要伺候你,這樣會拖垮身體的。」
「岳醫師說他比較欣賞獨立和優秀的女性,袁先生你應該也有岳醫師喜歡的地方吧。」
每次袁滿聽完她的話都會在想:
「他明明不喜歡甜品,為什麼都不跟我講?我們都認識了這麼多年,我連他不喜歡甜品都不知道,我這個伴侶是不是太失敗了?」
「我是不是真的成了凌安的負擔?他這麼累,還每晚幫我按摩。」
「凌安他喜歡我哪裡呢?他跟我結婚,是不是只是因為知道我是雙性人,他是因為負責任,而不是因為愛?」
「我雖然有那個器官,但我根本不能生……我連給他一個孩子的機會都沒有,許小姐說得對,他的基因斷在我手裡了。」
某天,袁滿又因為許思穎的話而整晚沉默,甚至在岳凌安想要親吻他的前穴時,下意識地併攏雙腿躲開了。
「岳醫師和其他醫師今天感嘆,男人到了一定年紀,家裡若是沒個能繼承衣缽的後代,事業做得再大也是孤寂。他說到那些復健的孩子時,眼神真的很不一樣。」許思穎嘆了口氣,帶著一種虛假的同情,「袁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代孕呢?不過看著愛人和其他人有了孩子,應該會感覺自己是外人吧。」
「孩子」與「家庭」,成了壓垮袁滿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想起了自己這具殘缺、畸形、連生育功能都沒有的身體。岳凌安每次在床上的溫柔,也在他腦海中慢慢幻化成了「醫生的憐憫」。
~~~~~~~~~~~~~~~~~~~~~~~~~~
袁滿開始在工作中頻頻出神。身為烘焙師,最忌諱手不穩。不到一個月,他的手指已經添了好幾道燙傷與刀痕。
「小滿,你的手怎麼了?」岳凌安在晚餐時抓住他的手腕,眉頭緊鎖。
「沒事……最近趕單子太累了。」袁滿觸電般地縮回手,躲開了岳凌安想要親吻他指尖的動作。
這是一個星期以來,袁滿第五次拒絕岳凌安。
晚上十一點,岳凌安洗完澡出來,發現袁滿已經背對著他躺下,身體縮成一團,像是把自己封進了一個殼。岳凌安從後方抱住他,手掌探入睡衣下擺,想要揉捏那柔軟的身體。
「凌安……我今天真的很累,店裡要研究新口味。」袁滿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岳凌安的手僵住了。他感覺到袁滿在抗拒他的觸碰,那種抗拒不是羞澀,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卑微。
接連一星期,袁滿都凌晨一兩點才回家。
岳凌安忍無可忍,給私房甜點店的老闆打去電話。老闆在電話那頭顯得很驚訝:「岳先生,小滿每天確實跟我說要留下來研發新口味,但我第二天回去,廚房乾乾淨淨,根本沒有新產品啊。我還想問你,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每天下班就坐在工作檯前發呆。」
岳凌安的心沉到了底。他開始觀察,發現袁滿不僅減少了來診所送甜品的次數,也不來接他下班,甚至連提到「診所」兩個字,袁滿的眼神都會下意識地逃避。
岳凌安直覺最近袁滿是因為診所的事而心事重重,他開始留意起診所每個人所說的話。
直到那天,外出的岳凌安因為忘記拿文件折回而經過茶水間時,聽到了許思穎對電話裡說的那句話:「最近都沒有看到那個做蛋糕的啦,心情真好!他總算是知難而退了,遲鈍得要命,跟他說了這麼久了才懂,哼!⋯⋯你也覺得他笨,哈哈,他是又鈍又笨。明明我說的話向岳醫師求證就很容易被拆穿了,但他很明顯沒問過。我說岳醫師喜歡女性他也信,他聽到時的表情簡直了!沒錯,同性戀的哪會有長久的,他自己也知道吧。岳醫師這種優秀的人當然要配優秀的女性。嘻嘻!謝謝你,如果我成功的話,一定請你當伴娘。」
那一刻,理智斷線。
岳凌安當場開除了許思穎。看著對方狼狽離開的背影,他心裡的怒火卻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他氣袁滿的不信任,更氣袁滿寧願一個人在深夜的烘焙店發呆,也不肯向他求證一句。
~~~~~~~~~~~~~~~~~~~
袁滿回家時,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沒有往常溫暖的燈光,岳凌安坐在客廳的陰影裡,面前擺著發出螢光的手機。袁滿聽到了許思穎的聲音,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這就是你躲著我的理由?」岳凌安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凌安……我……我只是覺得……我確實沒辦法給你一個正常的家……」
岳凌安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袁滿本以為會迎來一場暴風雨般的怒吼,或是強硬的宣泄,但岳凌安只是停在他面前三公分處,眼神冰冷且陌生。
「袁滿,在你眼裡,我們這六年的感情,還有這枚戒指,都抵不過一個外人的幾句挑撥?」
「不是的……」
「你覺得自己不能給我一個正常的家,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那麼多年?你覺得我是跟你玩?還是……可憐你?」
「……還是你認為,我們分開比較好?」
聽到「分開」兩個字,袁滿的淚水終於忍不住砸在木地板上。
從那天起,岳凌安開始了單方面的冷戰。
他不再主動親吻袁滿,不再在睡覺時抱著他,甚至連日常的對話都降到了冰點。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對袁滿客氣得像是一個同住的房客。
岳凌安在等。他要等著那個溫柔過頭、卑微過頭的兔子,主動對他發一次脾氣,主動扯著他的領口問「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他想讓袁滿明白,在愛人面前,他有權利憤怒,有權利質疑,而不是只會一味地逃跑和自我否定。
ns216.73.217.1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