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公子 - 啟蒙

出了雲州主城之後，頭兩日還算順，除了晨起趕路、正午歇腳、入夜找地方落腳，倒沒生出什麼枝節。

只是祁廣年很快就發現，這路上最磨人的不是顛，不是風，不是坐久了腰酸腿麻，而是他這副身體。

它太不安生。

平時坐著時還好，一旦坐久了，胸口和四肢裡那股說不清的熱就會慢慢翻上來，像有人把一團火埋進了他骨頭縫裡，平日伏著不動，悶久了便開始往外拱。可真下車走兩步、活動一下筋骨，那股熱意又像能順著動作往外泄出去一點，整個人反而舒服些。

第三日正午，車馬照例在道旁一處樹蔭下停了。

頭頂日頭已高，官道被曬得有些發白，樹底下卻還留著陰。旁邊有條淺溪，水不深，沿著石縫慢慢流，正好夠給馬喝口水，也讓人洗把臉。

祁廣年下車時，先扭了扭肩，又抬手按了按後頸。

那股熟悉的麻熱立刻沿著脊背竄了一下，從肩胛一直滑到後腰。不是疼，就是脹，像整副骨架底下有東西一直頂著他，要他動一動，別老這麼窩著。

陳大山站在旁邊，看了他兩眼，才問：“公子這幾日，是不是一坐久就胸口發悶，骨頭裡發熱，反倒一下車活動筋骨，就舒坦些？”

祁廣年偏頭看他，眉梢微微一挑。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44cEwKGo
“你怎麼知道？”

“起先還當公子是死裡逃生，身子虛。”陳大山走近兩步，聲音平平的，“這兩日看下來，不像虛。倒像是身子裡那股氣血太亂，悶著就往上衝，動一動反倒能泄出去一點。”

這話一出口，祁廣年心裡倒真放鬆了半分。

至少不只是他自己覺得這副身體邪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口道：“那你有沒有辦法？”

陳大山沒立刻答，只走到馬邊，把自己隨身帶著的一個舊布包解下來，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才從裡頭翻出一本到處起毛的薄冊子，遞了過來。

冊子封皮很舊，邊角都卷了，像被人翻過很多年。上頭三個字倒還看得清，筆劃不算多漂亮，勝在端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MP4lk8zk
通元功。

祁廣年一看這名字，先笑了一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2TKDM27J
“真土。”

陳大山面不改色：“入門的東西，要那麼好聽做什麼。大豐朝從南到北，凡是正經開武館教人入門的，手裡多半都有差不多的簡本。軍裡也有，只是名字未必一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kOQlEBJl
“不是什麼寶貝，但剛入門的人，少不了它。”

祁廣年低頭翻了兩頁。

裡頭寫的無非是些調息、沉氣、守心、穩住血脈的小法門，字不算多，還有幾幅極粗的行功圖。乍看真像那種隨便哪個武館都能教兩手的東西。

“這玩意兒真有用？”他抬眼問。

“有沒有用，要看公子現在缺的是什麼。”陳大山道，“氣不順，血不穩，再好的功法也白搭。公子這情形，正該學點調息的東西了。”

祁廣年把冊子合上，隨手在掌心敲了兩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9BZDbFyv
“行，那你教。”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沒想到這位三公子答應得這麼乾脆，倒是沉默了半息，才點了點頭。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QnP4Z9sy
“這天下修行的路不少。”他語氣不快不慢，“武道、佛門、道門、巫術，各走各的。公子眼下先別想太多，小人先給你講武道。別的，等你真能站穩了再說。”

祁廣年點了下頭，沒插嘴。

陳大山便從最底下往上講。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Rat6vms4
“武道九品，最下頭是煉皮。”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GaWEm5A2
“先把皮肉打熬住。刀背抽上來不見血，棍子砸下來不先叫疼，這就算摸著門了。練法各家不一樣，有的拿藥泡，有的拿砂磨，有的拿木樁撞，有錢人和窮人的練法也不一樣。可說到底，都是先把皮肉練得能挨。”

祁廣年聽到這裡，順口接了一句：“說白了，先學怎麼挨打。”

陳大山點頭：“差不多。得先扛得住打，才能想怎麼反擊。”

“八品是鍛骨。”他繼續道，“皮練完了，輪到骨。骨頭越硬，勁就越沉。真練到位了，抬手、踏步、出拳，都不是一層肉在發力，是整副骨架在帶。也有些練偏門的，會把骨頭練得又硬又韌，收得住，也崩得開。”

祁廣年聽著，心裡忽然一動。

這幾天他下車走路、站穩、發力時，那種“腳一落地就像生根”的感覺，不正有點像這意思？

可他沒往外說，只又問：“七品呢？”

說到七品，陳大山的神色明顯更正了點。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lhAYcW88
“七品通脈。”他道，“到了這一步，才算一州一地能拿得出手的人物。經脈開了，氣血才算真有路走。成名鏢頭、軍中悍校、江湖上有字號的好手，大多都在這一品上下。”

“可七品和七品，也差得遠。經脈通得淺，力氣也就那樣；通得深，氣血一動，整個人都不一樣。練得紮實的七品，甚至能硬扛六品一段時間。練得空架子的七品，看著有個名頭，真動起手來，幾個八品一起上都能把他拿下來。”

祁廣年聽到這裡，才算真正對這世界的武力有了個輪廓。

原來不是誰拎把刀就算武者。

也不是隨便練兩天架子，就能叫踏入武道。

這中間還真有層層門檻。

陳大山看著他，平平地補了一句：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iWQ1qbFT
“三公子這輩子若真能到七品，老爺怕是都得覺得祁家祖墳冒青煙了。”

祁廣年抬眼看他。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l5WP09kI
“你是真敢說。”

陳大山神色不變：“小人只是說實話。公子以前若肯站半炷香的樁，老爺做夢都得笑醒。”

祁廣年被這句堵得一時無話。

行。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7ZMStCE2
原身這武道天賦，或者說這武道態度，看來在祁家真是爛到發臭。

他低頭又翻了翻《通元功》，隨口問：“你剛才說，這天下修行的路不只武道？”

“有。”陳大山道，“佛門、道門、巫術，各是各的修法。道門裡頭又分得雜，符、陣、魁儡、術法都能往裡頭算。可那些離公子眼下還遠，先把武道門檻跨進去再說。”

祁廣年也沒追著問。

因為他很清楚，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知道世界有多大，是先讓自己站住。

陳大山見他沒再插話，便把《通元功》往他手裡一塞。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DLjFaKNH
“先照這個練呼吸。”他道，“小人盯著你。若公子真能把這口氣理順，後面再挑功法。”

“後面還有？”祁廣年翻著冊子，眼皮一抬。

“有。”

陳大山又從布包裡翻出三本薄冊，依次擺在石頭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i4lpR2ak
一本刀法。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c3gcHtyq
一本拳法。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qJrfEUE6
一本身法。

祁廣年先看了看封皮，沒急著拿。

陳大山卻已經在心裡替他想好了。

這位三公子前幾日那兩拳拳風沉得離譜，腳下也穩，正常人看到自己有這底子，多半都會選拳法。拳重、直接，也最容易把這種怪勁發出來。

所以他先開口道：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0bPHCCtb
“公子這副骨架和發力，練拳最不浪費。”

誰知祁廣年連問都沒問，伸手直接就把最右邊那本身法抽走了。

陳大山一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C8KAZIda
“公子不看看別的？”

“看什麼。”祁廣年低頭翻開冊子，回答得理所當然，“打不贏至少得跑得了吧。”

陳大山沉默了。

他迅速曬乾了沉默，悔的很衝動。

他這幾日看著祁廣年行事，心裡其實已經隱隱覺得可能這位三公子“死過一回開了竅”。

眼下見他想都不想選身法，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心裡那口氣頓時又有點說不上來。

祁廣年卻沒理他，翻開那本身法冊子，先看了一眼功法名字。

下一瞬，他整個人都笑彎了。

不是嘴角抽一下那種笑。

是真的一下沒繃住，肩膀都跟著發顫。

陳大山皺起眉：“公子？”

祁廣年抬手拍著那本冊子，笑得聲音都打了岔。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6XM1oJba
“仙人跳？這功法名字叫仙人跳？哈哈哈哈——誰取的？這祖師爺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aYGcOuHb
“這名字太牛逼了，我學這個。”

陳大山先是愣了一下。

牛逼？仙人跳？

他一時甚至分不清，祁廣年這句牛逼到底是在誇還是在罵，只能皺著眉看著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位三公子大概是真的看上這本身法了。

陳大山額角跳了一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j7z3gKdb
“公子真不考慮拳法？”

祁廣年好不容易收了點笑，抬頭看他，一本正經得很。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xBtU6fb4
“拳再重，打不中有個屁用。”他道，“先學會躲，學會閃，學會不挨揍，再說別的。人活著，才有後頭。”

陳大山盯著他看了兩息，竟一時沒找出能反駁的話，覺得這道理好像哪裡怪怪的但又挺實在的。

最後也只能沉著臉道：“那就先練《通元功》，再碰《仙人跳》。公子若連氣都理不順，跑也跑不明白。”

“行。”祁廣年答應得很快，“你教，我學。”

這句話一落，樹蔭下那點原本還帶著笑鬧的氣，倒真的慢慢收住了。

陳大山先讓他盤腿坐下，照著《通元功》最前頭那兩頁，教他怎麼沉肩、垂肘、壓住氣息，先別急著發力，先學會把胸口和腹下那股亂竄的熱往一條線上帶。

“照冊子上的路子走。”陳大山蹲在一旁，聲音壓得很穩，“先把氣往下沉，再順著脈絡慢慢帶回來，走一個周天看看。

“別求快，求穩。”

祁廣年原本還覺得這玩意兒看著土，練起來大概也就那樣。

可真照著行了第一遍，他臉上的散漫便慢慢沒了。

因為他發現，這東西真有用。

不是什麼玄而又玄的感覺。

而是當他真按著陳大山說的，把氣慢慢壓下去，把呼吸拉長，再試著讓那股藏在胸腹和骨頭縫裡的熱跟著那口氣走時，身體裡那種原本時不時就要往上頂一下的躁意，竟真的順了一點。

一個周天走完，他胸口還有些發悶。

兩個周天下來，那股原本一直亂撞的熱，竟已經老實了大半。

祁廣年自己都怔了一下，剛想睜眼，便聽見陳大山的聲音低低落下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L82KE0E3
“繼續。”

祁廣年又照著走了第三遍。

這一遍走完，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胸口到脊背一寸寸捋順了，連呼吸都比先前沉穩許多。

他睜開眼時，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陳大山卻沒立刻說話，只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調息這種東西，最看身體吃不吃得消。

尋常剛入門的人，照著《通元功》這種粗淺法門走氣，少說也得八到十個周天，才能把那口氣帶順。

底子好些、天賦高些的，四到六個周天，差不多也就成了。

可眼前這位三公子，兩個周天，體內那股亂竄的熱竟已經能壓下大半。

這不是學得快。

這是身體天生就吃這碗飯。

陳大山站在旁邊，眼神便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原本只當祁廣年這身子骨是出了異變，底子怪。

現在看，他必須得好好重新審視一下這位從小看到大的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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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樹蔭底下開始學《通元功》後，後頭兩三天的路，祁廣年反倒不覺得難熬了。

倒不是說車不顛了，風不冷了，或者白河城忽然自己長腿往他跟前跑了。

該顛還是顛，該冷還是冷，夜裡歇在驛館或路邊客棧時，床鋪照樣硬得叫人懷疑是不是拿門板臨時搭的。

可有了《通元功》，他這副身體裡那股原本總愛亂竄的熱，終於算是有了個能慢慢收攏的法子。

起初是一日只能理順一點。

到後頭，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出來，那股熱雖然還在，卻不像先前那樣一坐久就往上頂，反倒更像沉在胸腹和四肢底下，成了一股隨時能用、卻不再亂撞的勁。

陳大山一路都沒誇他。

可也沒再拿“三公子這輩子要到七品，老爺得覺得祖墳冒青煙”這種話來堵他。

只是在他每日練著《通元功》時，站在旁邊看得比之前更安靜些。

安靜到有時祁廣年睜開眼，都能撞上他那種像是在看什麼稀罕東西的目光。

祁廣年看見了，也不點破。

他只是偶爾在歇腳時，順手把那本《仙人跳》翻開兩頁，看那些步法圖和旁邊寫得又歪又密的小字。

這功法名字不正經，路子倒真有點意思，不講什麼堂皇大氣，講的全是折身、變向、借力、晃人。

有些步子看得他直樂。

“這祖師爺是真不怕後人挨罵。”他合上冊子時，常常這麼說一句。

陳大山起先還不明白，後來大概也習慣了這位三公子時不時冒出點自己聽不懂的怪話，聽了也只當沒聽見。

第四日午後，天色終於變了。

不是日頭亮暗的變。

是空氣先變了。

祁廣年原本在車裡靠著，也正按著《通元功》慢慢調息，忽然便覺得簾外吹進來的風濕了不少。

那股濕不是夜露，也不是林子深處那種陰潮，而像是有一大片活水鋪在前頭，正隔著老遠往這邊一口一口吐氣。

他睜開眼，把簾子掀開一線。

外頭天色倒是亮的，只是遠處壓著一層薄白。那白不是霧，也不全是水氣，更像碼頭和水道邊常年泛起的潮意，把天和地都暈得寬了一圈。

“快到了？”他問。

陳大山騎馬跟在旁邊，目光往前一抬，點頭：“前頭就是白河外碼頭。”

祁廣年乾脆把車簾掀高，整個人往外看去。

官道已經不像前幾日那麼空了。

路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人和車。

有扛麻袋的腳夫，赤著上身，肩背上全是陳年舊繭和新磨出的紅痕；有趕驢車的小商，車上堆滿了竹筐和油布包，一層層壓得老高；也有明顯走水路生意的人，穿著短褂，褲腿捲到小腿，鞋底全是半乾不乾的泥水。

再往前，連聲音都跟著亂了起來。

有人在吼著讓路。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4QrT6L1g
有人在罵搬貨的慢。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XmiYX9Dm
有人蹲在道旁殺魚，刀背拍在魚頭上，啪的一聲，又響又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S0tMbzPE
不遠處還有木樁撞著船幫的悶響，一下、一下，像誰在水裡敲鼓。

祁廣年鼻尖動了動，先聞到的是水腥氣。

緊接著是魚味、鹽味、泡濕了的木頭味，裡頭還夾著酒香、香料味、汗味，甚至有股很淡的藥材苦氣。這些味道在雲州主城不是沒有，可從沒像這裡一樣，混雜得這麼理直氣壯，像整座城都懶得跟你講究。

又往前走了一段，視野忽然便開了。

外碼頭真的攤在了眼前。

大片大片的木棧道沿著水邊搭出去，長短不一，邊上停著各式各樣的船。小的像一根細長竹葉，裝著魚簍和竹筐；大的能見兩層船樓，船頭翹著，船身兩側掛著磨得發黑的防撞木。桅杆高高低低立了一片，纜繩縱橫交錯，遠遠看去，像有人在白河水面上搭了一大片亂得要命的骨架。

碼頭上全是人。

挑擔的，卸貨的，喊價的，盤帳的，罵人的，討價還價的，賣酒的，跑腿的，甚至還有專門替船家招腳夫的，一張嘴就像敲鑼，隔老遠都能聽見。

祁廣年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大片活物似的碼頭，一時竟沒說話。

這不是雲州主城那種靠門第、靠規矩、靠誰家門口石獅子更大的地方。

這地方是靠貨、靠水、靠銀子、靠誰手快誰心狠誰先把路占住吃飯的。

車又往前挪了一段。

祁家的車在這裡就不再像在主城那樣顯眼了。

不是因為車不好，而是因為白河這地方，稍微有點家底的車太多了。大商戶的車、跑長路的鏢車、替船主送貨的快車，混在一塊，誰也不比誰多稀罕。

祁廣年看了一陣，忽然開口：“這地方，一天能進出多少貨？”

陳大山微微一頓，顯然沒想到他第一句會問這個。

“多的時候，外碼頭一日上下的貨，夠主城那邊吃上好些天。”他答。

祁廣年點了點頭，又問：“消息快嗎？”

“快。”陳大山道，“貨快，人也快。今天船上說一句話，明早酒樓裡就有人知道。”

祁廣年聽完，眼神微微亮了一點。

他又朝遠處看了一眼。

越過外碼頭，再往裡頭去，白河城的輪廓才算真正壓出來。

沒有雲州主城那種高門深院。

白河城是貼著水攤開的，樓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有木樓，有石樓，有半新不舊的商鋪，也有一看就靠水吃飯搭起來的雜亂棚屋。旗幡一條條挑在風裡，上頭寫著酒、茶、藥、賭、船、米、行，各色字都有，亂得很，偏又叫人一眼就知道這地方是做什麼的。

城門也不算多高。

可進出的人多得離譜，守門的差役站在那裡，更多時候像只是看著別讓人當場捅起來，真要一個個查，怕是查到天黑都查不完。

車馬順著人流往裡走。

一進白河城，聲音便又變了。

外碼頭是吼，是喊，是搬貨時帶出來的粗響；城裡則更雜。樓上有人招客，樓下有人爭價，巷子裡還能聽見骰子撞碗的聲音。有酒樓門口掛著剛宰好的羊腿，有藥舖前頭曬著成排藥材，還有賣水貨的小販把魚攤子直接支在路邊，腳下全是被踩爛的魚鱗。

祁廣年一路看過去，沒露出半點嫌棄。

反倒越看越快。

他不是在看熱鬧。

是在看路。

這條街做什麼，哪條巷子接哪條碼頭，哪一片明顯是吃水運飯的，哪一片夜裡怕是會更亂，什麼地方適合做酒樓，什麼地方適合立消息口，鏢局要是放在哪條道上，能最快接到人和貨。

陳大山在旁邊騎著馬，本來還在等他問“怎麼這麼亂”“這地方怎麼這麼髒”，結果一路等下來，竟一句都沒等著。

等來的反倒是祁廣年突然一句：

“祁家的酒樓和鏢局，離得遠嗎？”

陳大山回道：“不算遠。一個靠內街，一個偏外道。”

“先去哪個？”

“老爺交代，先去鏢局。”

這安排很合理。

酒樓能拖一拖，鏢局卻不行。總鏢頭剛死，人心最散，外頭盯著的人也最多，這時候若先去酒樓坐著喝口茶，那白河城裡認得祁家招牌的人，怕是都得在心裡把這位新來的三公子先看扁三分。

祁廣年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車又轉了兩道街，往外側去。

這一段明顯比剛才更靠行路和押貨的地方。街上停的車更多，背刀帶棍的人也更多，甚至有幾家鋪子門口直接掛著鏢旗。人站在門外，不像正經做買賣的，更像是在看人、認車、掂分量。

再往前，祁家的鏢局終於到了。

祁廣年原本掀著簾子，臉上神情還算平靜。

可真正看見門面的那一刻，他眼神還是微微沉了一下。

鏢局不算小。

門樓夠寬，牌匾也還在，上頭“祁家鏢局”四個字沒掉漆，瞧著仍有點氣派。可真正讓他皺眉的，不是牌匾，是底下的樣子。

門口站著兩個趟子手，衣裳穿得倒齊，可精氣神明顯不對。

不是懶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BnXuaDvN
是虛浮。

像一口氣散了，面上再怎麼繃著，也繃不出鏢局該有的那股硬勁。

院裡能看見幾輛空車，輪子髒著，卻不像剛回來，倒像停了有一會兒了。

練武場那邊也空，沒幾個人在走樁，更沒聽見那種鏢局裡常有的木樁聲、吆喝聲。

還有一點更明顯——

門口正斜斜停著一輛陌生的黑篷車。

停得位置很刁鑽。

不是正堵門，卻剛好把一邊出入的道占了大半。像是沒把祁家鏢局放在眼裡，又像故意留了點面子，等著看你到底是忍，還是不忍。

車邊還站著幾個人。

兩個穿短打的，一個抱著手，一個歪著肩，眼神都不算善類。旁邊還有個穿青衫的瘦子，手裡捏著一把扇子，這天氣也不熱，卻搖得慢吞吞，像專程站在那裡等誰。

祁廣年看見這一幕，先沒說話。

只把簾子放下來一點，偏頭問了一句：

“這是來做客的？”

陳大山騎在外頭，臉色已經沉了。

“看著不像。”

祁廣年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前世見過這種場面。

不是古代鏢局，也不是江湖地頭蛇，而是別的形式——新舊交接、主管一換、底下人心浮動，外頭就總有人會先過來試一下，看看你這攤子到底還撐不撐得住。

有些人來敬酒。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T2eJx4Kw
有些人來送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0uf9oUfW
有些人，則是專程來看看你是不是快倒了。

眼前這一撥，顯然屬於最後一種。

馬車緩緩停下。

祁家鏢局門口那兩個趟子手這才像猛然回過神，一個快步上前牽馬，一個朝車裡行禮，嘴上喊了聲“三公子”，聲音倒不低，可裡頭那股底氣還是虛。

而那輛黑篷車旁邊幾人，也在這時不緊不慢地轉過頭來。

像是，終於等著了。

祁廣年坐在車裡沒急著動。

不是擺架子。

是他這一路過來，屁股和腰都快被這破馬車顛散了，現在有點麻了暫時站不起來。

古代交通工具這東西，頭一天坐是新鮮，第二天坐是忍著，第三天第四天再往上，那就純靠意志力了。

車輪壓過坑窪時那個震的力道一下接一下頂上來，骨頭都像要被震鬆。

夜裡歇腳的地方也別談什麼舒服，床板硬，枕頭硬，連被子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潮味。

更別說這年頭天一黑就是真黑，沒手機，沒電腦，沒耳機，連個能打發時間的玩意兒都沒有，車簾一放，除了閉眼睡覺，就只能讓自己腦子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東西轉來轉去。

前兩天他還真犯過幾回傻。

半夜躺著不動，盯著房樑，心裡默念過「系統」。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QBLPlJx0
沒反應。

後來不甘心，又試過一句「出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f0sLFwOx
還是沒反應。

再後頭甚至連「芝麻開門」這種丟人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結果屁都沒有。

前世那些穿越故事裡，主角不是有系統就是有蘿莉管家，再不濟也該有個一喊就應聲的金手指。

輪到他這兒，除了這副怪得離譜的身子，什麼都沒多給。

想到這裡，祁廣年心裡就一直憋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車坐煩了，路趕煩了，什麼外掛都沒有這件事也煩了。

結果剛進白河城，祁家鏢局門口又堵著這麼一撥人。

行。

真會挑時候。

祁廣年掀簾下車，腳一落地，整個人先自然地沉了一下。

這幾天《通元功》沒白練。

那股原本總愛在胸口和四肢裡亂撞的熱意，如今多少已經被他捋順了些。

雖然還沒完全老實，可至少不會再動不動就頂得他氣血翻湧。

腳踩在地上時，那種「站穩了就能往下扎根」的感覺也比前幾日更清楚。

他抬眼先看了一圈鏢局門口。

祁家鏢局的牌匾還懸在那兒，門樓也夠寬，門面不算丟人。

可真正叫人皺眉的，是裡頭透出來的那股氣息。不是破敗，也不是混亂，而是空虛。

像一個人原本骨頭是正的，站得也直，可胸口裡那口主心骨沒了，整個人便只剩下一個勉強撐著的架子。

門前那兩名趟子手就是如此。

院裡幾輛空車也是如此。

甚至連門邊那兩面舊鏢旗，明明還立著，也給人一種風一大點就得先塌半邊的感覺。

陳大山翻身下馬，臉色已經沉了。

他先看了眼那輛堵門的黑篷車，又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來者不善的人，才低聲道：「公子，先進門。」

祁廣年嗯了一聲，抬腳往裡走。

門邊那兩個趟子手一左一右讓開，祁廣年進門的第一眼，先看見的是院子。

不小。

甚至放在白河這種寸土寸金、什麼都拿來吃飯的地方來說，這院子已經算很像樣了。

可也正因為院子不小，那股散漫的勁才更明顯。

練武場上有木樁，也有石鎖，角落裡還擺著兵器架，可沒人真正用。

幾名鏢師打扮的人或站或坐，聽見動靜都看了過來，眼神各異，有打量，有懷疑，有鬆口氣，也有很深的一點不耐煩。

顯然，他們已經知道這位州城來的三公子要接手這裡。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jg9plZdA
也顯然，他們誰都不覺得這是件多讓人安心的事。

一個年紀四十上下、下巴蓄著短鬚的中年人快步從裡頭迎出來，先朝陳大山抱了抱拳，又向祁廣年行禮。

「三公子。」

這人身板還算硬，腰背沒塌，眼睛裡也還有神，比門口那兩個強不少。只是那神裡壓著的疲色實在太重，一看就是這幾日沒少被事逼著。

祁廣年看了他一眼：「你是？」

「小人姓何，何元義。」中年人答得很快，「總鏢頭走後，這幾日先由小人勉強看著局裡雜事。」

祁廣年點了點頭。

這人應該就是白河鏢局現在暫時撐著門面的副手了。

他沒急著繼續問，只往院裡又掃了一圈。

馬棚那邊有人，但不多。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G6ynyM8z
練武場空著大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Rjh6xV0V
帳房門口的簾子掀著一角，裡頭有人影在晃，卻沒一個主動出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3vPv4bXZ
幾個年輕點的鏢師站得鬆鬆垮垮，眼睛倒都盯得很緊，顯然是在看這位三公子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這一圈看下來，祁廣年心裡已經差不多有數了。

問題不止一個。

總鏢頭死了，人心先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NfjvuqGE
祁家主家遲遲沒派真正能鎮場的人過來，底下這些人嘴上不說，心裡多半都已經開始打鼓。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sUWwC8Kg
再加上外頭還有人盯著門口明晃晃地來挑釁，這地方現在別說做生意，光是把那口氣穩住，恐怕都不容易。

正想到這兒，門外傳來一陣很慢、很輕，卻故意讓人聽得清楚的拍手聲。

啪。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OdHsyJ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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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不急不緩，帶著股說不出的輕蔑。

院裡幾個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祁廣年轉頭看去。

那名穿青衫、拿折扇的瘦子已經踱著步子走到了門檻邊，臉上掛著笑，笑得不熱絡，也不算冷，就是那種你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這人滿肚子壞水的笑。

他身後跟著那兩個短打漢子，還有一個一直沒出聲的高個，肩寬，脖子粗，右臉上有道舊疤，從耳根一直拖到下頷，像是生生劈出來的。

青衫瘦子站在門外，先朝裡頭看了看，目光從祁廣年臉上慢慢掃過，才把扇子一合，拱了拱手。

「這位想必就是祁家三公子了。」

沒人接話。

院裡安靜得連旁邊馬棚裡一匹馬甩尾巴的聲音都顯得很響。

青衫瘦子也不覺得尷尬，依舊笑著：「在下白河城曹七。聽聞祁家三公子今日到白河，特地趕來拜會。總鏢頭才走，祁家便派了主家公子親自來坐鎮，倒是看得出，祁家還沒打算真把這攤子扔了。」

何元義臉色有些發沉，往前一步道：「曹七，你若是來做客，改日再來。今日局裡有事，不便招待。」

曹七卻像沒聽見似的，眼睛還落在祁廣年身上。

「何爺這話說得見外了。」

他慢悠悠道，「都是白河城裡討生活的，祁家鏢局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這些舊相識來看看，也是念及故情。」

他說著，目光又往院裡一掃，笑意更深了些。

「再說了，祁家如今有了新主事的，我們也總得認認臉吧。免得日後路上碰著了，不知道該給誰面子。」

祁廣年站在原地，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你是來做客，還是來堵門的？」

他聲音不高，甚至很平淡，平淡得像真是在問一件不太要緊的小事。

可這句一出，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落到了他身上。

曹七也愣了愣，大概沒想到這位傳聞裡的州城廢物，第一句開口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色厲內荏地擺祁家架子，而是這麼直白。

他笑了笑：「三公子這話說得可不太好聽。我若是堵門，哪還會這麼客氣？」

祁廣年掃了一眼那輛斜停著的黑篷車。

「車停我門口，人在我門前，嘴上說得再客氣，不也還是堵門嗎。」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才重新落回曹七臉上，「白河城的人，都這麼做客？」

曹七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身後那個抱著手的短打漢子卻先沉不住氣了，往前半步，冷笑一聲：「州城來的少爺口氣倒不小。這裡是白河，不是你在雲州城撒酒瘋的地方。」

這句已經算是撕破臉了。

何元義臉色一沉，剛要說話，祁廣年卻先抬了下眼睛。

他看著那短打漢子，神情沒什麼變化。

可心裡那口憋了幾天的火，反倒在這一句之後，慢慢順了。

就是這種感覺。

前幾天被破馬車顛得想吐，半夜盯著房樑召喚金手指結果什麼都沒有，白天還得一本正經坐著練《通元功》、《仙人跳》，一路忍到現在，終於有人自己把臉遞過來了。

行。

舒服了。

祁廣年甚至沒立刻回那漢子的話。

他只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

那短打漢子大概沒料到他會接這麼一句，剛皺了下眉，祁廣年卻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過我有點好奇。」

他看著那漢子，眼裡那點笑意不深，卻偏偏讓人更不舒服。

「你們家主子平常出門，連條像樣的狗都管不好？」

院裡幾個鏢師先是一呆。

連何元義都明顯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位三公子張嘴能損成這樣。

那短打漢子的臉當場就黑了。

「你找死！」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肩膀便猛地一沉，整個人往前一闖，抬手就朝祁廣年胸前抓了過來。

一但抓住了，就是當眾薅著衣襟把人拽著提起來。

對一個剛到白河、還沒坐穩的主家公子來說，這一下丟的不是面子，是整個鏢局，甚至整個祁家的氣勢。

院裡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何元義臉都變了，腳下剛動，陳大山眼神已是一沉，幾乎就要抬手。

可下一瞬，場中那一下卻落空了。

不是祁廣年後退。

也不是他硬扛。

而是他腳下先很輕地往旁邊一滑，腰一偏，肩一折，整個人像是順著對方那一撲的勁，恰恰好從原地讓開了半尺。

只半尺。

偏偏就那半尺，讓那隻原本該抓實的手直接擦著他衣襟落了空。

動作快得連祁廣年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那一下愣神也只在眼底一閃，瞬間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就是《仙人跳》。

不是完整地使出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OcEYuvL1
也不算什麼大成小成。

只是這幾天把那本身法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又在歇腳時自己照著圖上步子瞎練了無數遍，剛才那一下對方撲過來時，他身體先腦子一步，自己就照著那股「滑、折、讓」的勁做了。

讓開了。

而且角度得很刁鑽。

那短打漢子一抓落空，整個人重心往前一傾，差點摔的狗吃屎。

他臉上先是一僵，顯然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手竟然會抓空。

院裡更靜了。

靜得像有人忽然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掐住了一下。

陳大山站在側後方，眼神猛地沉住。

別人看不出，他看得出。

那一下不是亂躲。

那是步法。

而且，分明已經有了點《仙人跳》的影子。

這才幾天？

他當初練這門身法，整整熬了半年，才勉強把那股「折身讓力」的勁練出一點樣子。祁廣年不過這幾日路上隨意翻翻冊子、練練調息，剛才那一個步法，居然已經隱隱有了點入門的意思。

這不是邪門是什麼。

祁廣年自己心裡其實也跳了一下。

但他臉上半點沒露餡，只在讓開之後，順手抬起手，把自己胸前那點被對方指尖擦皺的衣襟撫平。

動作甚至還慢條斯理。

然後他抬眼看著那短打漢子，語氣淡得很。

「說歸說，動手就不好看了。」

這句話一落下去，院裡幾名原本還滿眼觀望和不信任的鏢師，神色都明顯變了。

何元義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比剛才重了一點。

曹七那張一直掛著笑的臉，也終於不那麼笑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nXJt7sZC
他眯起眼，第一次真正認真看向祁廣年。

那短打漢子一招落空，臉上已經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就要再往前撲。可這回他才剛動半步，曹七已經把手裡折扇往他肩上一敲。

「退下。」

聲音不高。

那漢子卻硬生生停住了，臉色漲得發紫，最後還是咬著牙退了回去，只是看向祁廣年的眼神，已經恨得像要生吞了他。

「三公子倒是和傳聞裡不太一樣。」

祁廣年看著他，淡淡道：「傳聞那玩意兒，拿來騙小孩可以，要是當真了，就多吃點補腦子的藥吧。」

曹七聽完，居然點了點頭。

「有道理。」

他拿扇骨輕輕點了點那輛堵門的黑篷車。

「今日過來，原本是想看看祁家這鏢局，總鏢頭一走，往後還有沒有人能做主。」他笑了笑，「現在看，至少這位三公子，看起來有點本事。」

祁廣年沒接他這句，反而直接問：「所以你到底是來幹麻的？」

曹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得更真實了一點。

「三公子爽快。」

他把折扇收進袖裡，聲音這才慢悠悠壓低了些。

「那我也不繞了。總鏢頭在時，白河往東那條水旱交接的路，一向是祁家鏢局在吃。如今總鏢頭沒了，鏢局裡誰主事還未知，底下的人心也浮動。我們的意思很簡單——」

他頓了頓，眼裡帶笑，話卻很直。

「這條路，祁家若是守不住，不如早些讓出來。免得後頭真出了事，丟了貨、丟了人，會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話說到這裡，院裡幾個老鏢師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

這不是商量。

這就是明著伸手來搶路。

而且是趁你總鏢頭剛死、主家公子剛到、連椅子都還沒坐熱時，踩著門檻來搶。

何元義咬了咬牙，忍不住道：「曹七，你未免欺人太甚！」

曹七連看都沒看他，只望著祁廣年。

因為他知道，現在何元義說什麼都不算。

真正要看的，是這位剛從州城來的三公子，到底敢不敢接話。

院裡又靜下來了。

風吹進門來，把那兩面舊鏢旗吹得響了兩下。

祁廣年站在原地，心裡反倒越來越平靜。

他抬手按了一下腰間那把短刀，沒拔，只是指尖在刀鞘上輕輕點了點，然後看著曹七，開口時聲音仍舊不高：

「你說得不對吧。」

曹七眼神微微一動。

「哦？」

「祁家的東西就算擺到你們嘴邊，你們也未必真敢咬。」祁廣年看著他

「單純是你們想趁現在鏢局根基動搖，先過來探探底，看看能不能撿點便宜。」

曹七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個乾淨。

祁廣年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往下說：

「白河城雖說靠本事吃飯，可你們既然今天來了，就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兩步。

不快。

也不逼人。

可那股氣，不知怎麼，竟讓門外那幾個人都下意識把眼神收得更緊了些。

「門，還是祁家的門。」祁廣年看著曹七，一字一句道，「路，現在也還是祁家的路。」

「你們要真有本事，改天帶著能做主的人、能把話說清楚的人，再過來。」

「至於今天——」

他眼皮一抬，掃了眼那輛斜停著的黑篷車。

「先把你那破車挪開。」

最後這句一落，院裡所有人都像被人當頭敲了一下。

何元義怔在原地，手指都不自覺攥緊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d1qmD5OS
門邊那兩個趟子手眼睛睜得更大。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byk6joSH
就連那幾個原本心裡還帶著點不服的年輕鏢師，這時候也都盯著祁廣年，像頭一回看清他長什麼樣。

曹七沉默了兩息，忽然又笑了。

可這回那笑，已經不是來時那種看戲的笑了。

是有點冷，也有點真認真了的笑。

「好。」

他點了點頭。

「三公子這句話，我記下了。」

說完，他抬手一擺。

那輛黑篷車旁邊幾人明顯都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真要退。可曹七既已開口，誰也不敢廢話，只能咬著牙轉身去牽車。

那個剛才出手的短打漢子走前還狠狠瞪了祁廣年一眼，祁廣年卻連眼皮都沒抬，只當沒看見。

黑篷車慢慢挪開。

堵在鏢局門前那半邊道，也終於重新空了出來。

曹七臨走前，站在車邊，又回頭朝鏢局裡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祁廣年。

「三公子。」

「嗯？」

「希望你不只是嘴硬。」

這句說完，他才真正轉身走了。

人一走，門外那股壓著的氣像也跟著鬆了一截。可院子裡卻沒立刻活躍過來，反倒更安靜了。

因為大家都還沒從剛才那一幕裡回神。

何元義喉結滾了滾，第一個開口，聲音竟比剛才還啞了一點。

「三公子……」

他本來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剛才那步法是怎麼回事，想問這幾日主家到底怎麼安排，想問往後這鏢局真要怎麼守。可那些話到了嘴邊，一時反倒都擠在了一起，最後只剩下一句：

「您先裡頭坐吧。」

祁廣年聽完，心裡反倒有點想笑。

這幾天的火，終於算是找到地方順出去了一點。

他拍了拍衣襟，抬腳往裡走，走過何元義身邊時，丟下一句：

「把局裡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叫來。」

「還有。」

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看門口。

「把門關一半。」

何元義一愣：「啊？」

祁廣年面無表情地道：

「省得一會兒又有野狗亂竄進來。」

這句一出，院裡先是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道是哪個年輕鏢師沒忍住，噗地笑出半聲，又趕緊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就是這半聲笑，像是把院裡那股繃了太久的死氣，終於扯開了一道口子。

陳大山站在後頭，看著祁廣年的背影，半晌沒動。

他原本只當這位三公子是死過一回，腦子開了竅。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4NhA02WZ
現在看，怕是遠不止如此。

而院裡那些原本滿肚子觀望、懷疑，甚至已經準備好冷眼看笑話的人，這時候望著那道走進前堂的背影，心裡也都慢慢浮起了同一個念頭——

這位三公子，好像真跟傳聞裡，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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