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公子 - 餘震

他手裡那盞水才喝了一半，喉嚨裡那股火燒似的乾疼剛壓下去些，耳邊還殘著方才那一聲不像人發出的獸吼，胸口也還一下一下悶得發緊。他抬眼看了看祁承慎，又看了看半開的靈堂大門，沒再多說，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才一站直，他就覺得自己這副身體怪得離譜。

腿是穩的。

太穩了。

明明剛死過一回，骨頭裡還像埋著火，照理說站都該站不實，可他腳一落地，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結實感。

那種感覺很霸道，霸道得不講理，像只要他願意，下一步就能把青磚踩裂。

他心裡罵了句見鬼，腳下卻沒停，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滿地狼藉從他腳邊鋪開。

翻倒的供桌，裂開的瓷碗，潑開的湯水，白燭燒下來的燭淚，一地未燒盡的紙錢灰。

白幡還在晃，晃得很輕，像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異變只是一場集體做過的夢，可他胸口裡那股還沒完全沉下去的熱意又在提醒他，夢個屁，這地方是真的，這副身體也是真的。

靈堂大門半掩著，門外站著人。

有人不敢進，也不敢走，影影綽綽擠在院裡廊下，隔著白布和門框往裡瞧。

方才那麼大動靜，半個祁府都驚了，若不是祁承慎壓著，只怕現在整座院子都亂成一鍋粥。

祁廣年走到門邊，手掌按上門板。

木頭冰涼。

就那麼一碰，他整個人忽然定了一下。

不是因為門冷。

是因為前身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撞了進來。

不是一整段一整段地翻，也不是像看書那樣一頁一頁過，而是零碎的、雜亂的、帶著氣味和聲音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往他腦子裡灌——

小時候他扒著門框往外探頭，被祁承慎一把拎回來，後腦勺還挨了一下，不重，但很響。祁承慎沉著臉，說，出去可以，把門帶上。

少年時闖了禍，被押進書房，外頭站著一排家僕，大氣不敢喘。他自己滿身酒氣，還梗著脖子不服，祁承慎懶得跟他廢話，只抬了下下巴，說，把門關上。

再大些，他夜裡翻牆回府，剛落地就撞上陳大山，兩人一前一後把他送到書房。祁承慎坐在案後，看著他，眼神疲得像是兩夜沒睡，只說了一句，關門。

全是零碎的。

可就是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東西，突然把“祁廣年”這三個字從紙上、從靈牌上、從別人嘴裡，一下子灌進了他腦子裡。

他不是只掉進了一個古代靈堂。

他是掉進了一個人從小到大、一點一滴積起來的人生裡。

祁廣年手搭在門上，竟一時沒動。

靈堂裡很安靜，外頭也不敢出聲，這一下靜得太空盪，連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都顯得清楚。

“廣年。”

祁承慎叫了他一聲。

祁廣年沒應。

他不是故意裝聾，是真有那麼一瞬間腦子裡全是雜音。前世的酒局、玻璃杯碰撞聲、慶功宴上那一聲聲“祁哥牛逼”，和眼前這座靈堂、這扇木門、這具身體裡殘留下來的東西全攪在一起，攪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祁廣年。”

祁承慎第二聲比第一聲沉了一點。

祁廣年還是沒立刻回神。

直到第三聲砸過來。

“你聾了？”

這一聲一出，像有人拿冷水照著他臉潑了一盆。

祁廣年猛地回過神，手上一用力，木門“吱呀”一聲被他合上。那聲音不算重，卻在靈堂裡拖出一道很長的尾音。

門一關，裡外就像真隔成了兩個世界。

外頭的風、腳步、低低的驚聲，一下都被擋住了。

裡頭只剩三個人。

祁承慎。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Skox5dZi
賈氏。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mI3jKOqo
祁廣年。

祁廣年關上門後，手還搭在門閂上，嗓子有點發啞：“……走神了。”

祁承慎看了他一眼，沒在這件事上追著不放，只朝外頭冷冷吩咐了一句：“大山。”

門外很快應聲：“老爺。”

“守在外頭。今晚靈堂裡有見著、聽著的，一個都不許亂跑。誰敢嚼舌頭，先打斷腿，再拖去柴房。”

“是。”

陳大山應得很乾脆，沒半句多話。

祁承慎又道：“告訴外頭，夜裡小地動，靈堂燭臺翻了，三公子原是酒後暈厥，人沒死透，方才轉醒。除此之外，誰再敢編一個字，一樣打斷腿去柴房。”

“是。”

門外腳步聲很快動了起來。

不亂。

但快。

一聽就知道陳大山這個人在祁府裡是管得住人的，這邊剛落下命令，他那邊就已經開始逐個封口、看住院門。

祁廣年聽著那陣腳步，心裡竟莫名安了一點。

不是因為祁府安穩。

是因為這家人，至少不是一出事就亂叫亂哭的廢物。

祁承慎這才重新看向他。

“坐下。”

祁廣年也沒逞強，扶著一旁沒翻的椅子坐了回去。椅面冰，衣料底下的皮肉卻還發著熱，熱得他手腕脈搏都在跳。

賈氏終於像緩過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想靠近，又不太敢真靠得太近，像怕眼前這個剛從靈堂裡活回來的兒子碰一碰就又散了。

她眼睛紅得厲害，聲音卻比剛才還低了幾分：“廣年，你身上……還難受嗎？”

祁廣年抬眼看她。

這張臉他剛才就看見了，可現在門一關，燭火一晃，反倒看得更清楚。

她眉眼生得秀，鼻梁不高不低，唇形也溫，年紀到了，眼角有了細紋，卻不顯老，反而有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溫柔。

只是這會兒那溫柔全被擔驚受怕壓碎了，一夜沒睡，眼尾紅著，臉白得厲害，手裡還攥著剛剛擦淚的帕子，指節緊得發白。

祁廣年心裡那股很荒唐的彆扭又冒出來了。

他上輩子不是沒媽。

但他和家裡感情一直很淡。

不是不孝，也不是有什麼大仇，就是那種很常見的、忙出來的淡。

工作一個項目接一個項目，城市一座一座飛，手機裡全是未讀消息和待辦項目，家裡的電話有時候接到了，他也只是匆匆說幾句“我在忙”“等我這陣過了”“回頭再說”。

說著說著，真就回不了頭。

他腦子裡忽然很短地閃過一段畫面。

白得發冷的醫院走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啞，像壓著什麼東西：“你媽出車禍了，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他那時在做什麼？

在見客戶？在加班？在算那批港口貨櫃的滯留費？他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那時很煩，很累，腦子裡全是明天要交的東西，只能捏著眉心說一句：

等我忙完。

他好像最後也沒趕回去。

那段記憶在腦子裡一晃，快得像刀光，晃完了卻不走，偏偏扎在人最軟的地方。

“廣年？”

賈氏又叫了他一聲，聲音比剛才還輕，像怕他這回活回來，魂還沒完全歸位。

祁廣年看著她，喉嚨裡那股火似的乾疼忽然又翻了一下。

他本來想像平時那樣，隨便糊弄一句“沒事”，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賈氏抿了抿唇，眼眶又有點發酸，終於還是把心裡那句話說了出來。

“廣年，”她看著他，聲音發啞，“你這回……真把娘嚇著了。”

這一句不重。

甚至很輕。

可祁廣年聽見“娘”那個字時，心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先是頓住。

然後才慢慢開口。

“娘。”

這一聲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不是叫不出口。

是這稱呼一叫下去，他和這個世界的牽絆又多了一層。

他停了一下，喉結輕輕動了動，才低聲接下去：“讓你擔心了。”

又停了一下。

像是那兩個字在他嘴裡還是有點陌生。

“抱歉。”

說完，他自己先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不算笑，更像是他習慣性地想把這句軟話說得輕鬆一點，別弄得太鄭重。

可那點笑意落在他這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不但沒顯得輕鬆，反而有點發澀。

賈氏整個人一下就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一時竟沒接上話。

這小子從小到大，能闖禍，能賴皮，能嬉皮笑臉地哄她，也能被打得半死還嘴硬，偏偏就沒正正經經跟她說過一句這樣的話。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她原本還想罵他兩句，說你現在知道怕我擔心了？說你昨夜要是真就這麼沒了，娘這後半輩子都得被你拖進夢裡嚇醒。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熱得厲害。

她怔怔看了祁廣年半晌，唇動了動，最後也只擠出一句很輕的：“你……”

後頭便全沒了。

祁承慎坐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出聲。

可眼神比剛才更深了一層。

這個兒子，是不一樣了。

不是只有眼神、說話節奏、舉止不一樣，連對賈氏說話的樣子都不一樣。

從前的祁廣年，遇著這種場面，多半不是躲，就是笑，笑得人心裡發堵，像什麼都能拿來糊弄過去。

可剛才這一句話，不像糊弄。

祁承慎心裡那根原本已經快斷乾淨的弦，像是被人極輕地撥了一下。

很輕。

但確實動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仍然不見柔和：“話晚點再慢慢說。現在先聽我把事情說完。”

賈氏吸了口氣，把情緒硬壓了回去，低頭抹了抹眼角，沒再插話。

祁承慎看著祁廣年，一字一句道：“你去白河城吧，該去了。”

祁廣年抬眼。

祁承慎繼續道：“不是因為今夜才定的。早在你上月把城南那家戲樓鬧翻之後，我就已經決定，讓你去白河城接那兩攤子祁家的生意。”

“酒樓是咱們祁家的老底子。鏢局也是。不是兩間鋪子那麼簡單，裡頭有咱祁家的人，祁家的路，祁家的帳。”

他頓了頓，眼神冷冷壓著。

“原本我是想著，你若再長一兩歲，少做幾件混帳事，再把你扔過去。現在看，等不得了。”

祁廣年沒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他對“白河城”這三個字現在其實沒太多畫面。

原身記憶裡當然有這地方，可也只是個名字，一個聽說過很多次、自己卻從沒真去過的地方。

原身這二十年，幾乎就沒怎麼出過雲州主城，吃喝玩樂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打轉，白河城於他而言，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祁承慎看他不語，也不催，只繼續往下說：“你今夜不出這檔子事，白河城你也得去。現在出了，就更得去。雲州城裡今晚看見動靜的人不少，祁府再怎麼壓，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漏。你留在城裡，是給自己招麻煩，也會給我添亂。”

這句話說得很直。

直得近乎冷。

可祁廣年偏偏從這裡頭，聽出了一點別的意思。

若祁承慎真對這兒子死了心，最省事的辦法不是把白河城那兩攤子交出來，也不是在這種時候還替他安排好路，而是乾脆把人關在府裡，養著，看住，別再惹禍就完了。

現在他把白河城的生意交到他手上，說得再難聽，骨子裡也是一句——

你去試。

試你是不是還有得救。

祁承慎像是看穿了他心裡那點明白，語氣更淡了些：“你若還是從前那副德行，白河城就是給你埋骨的地方。你若不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停頓不長。

但那一下停頓裡，賈氏抬頭看了他一眼，連祁廣年都聽出來了，後面那半句，祁承慎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太出口。

半晌，他才把話補完。

“我就看看，你到底還能不能站起來。”

“別在我眼前繼續當個廢物。”

靈堂裡又靜了一瞬。

祁廣年看著他，心裡很短地空了一下。

不是被感動。

是忽然覺得這個爹，也挺不容易。

嘴真硬。

話說得像刀子，偏偏刀子底下還藏著一點不肯承認的東西。

他心裡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這位老爺子要是擱現代，多半也是那種給兒子轉錢都不說一句“拿去花”，只會說“自己看著用”的人。

想到這裡，他差點真笑出來。

但也只是差點。

他現在身上還難受著，靈堂裡也不是笑的地方，所以最後只是輕輕吐了口氣，喉嚨還啞著，聲音不大：“行。”

就一個字。

祁承慎看著他：“你想清楚了？”

祁廣年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著杯沿，慢吞吞道：“我現在不去，也沒別的地方能去吧。”

這句話說得不重，甚至帶了點鬆弛，可正因為這樣，反倒不像賭氣。

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人都從慶功宴喝進靈堂了，銀行卡裡那六十萬應該也跟他沒關係了，至於那個本來快追到的女人……想到這裡，祁廣年心裡莫名又罵了句操，覺得自己死得實在有點虧。

可虧都虧了。

再多想也回不去。

那就先往下走唄。

白河城也好，酒樓也好，鏢局也好，總歸是個地方。

對現在的他來說，有地方去，有事做，反而比躺在祁府裡讓人圍著看還好。

祁承慎見他應得這麼乾脆，眼裡那點沉色微微一頓，卻沒多說，只轉頭朝門外道：“大山。”

門外很快應聲：“老爺。”

“進來。”

門一推，陳大山走了進來。

他已經把嘴角那點血擦掉了，只是臉色還有些灰，胸口起伏也比平常重一點，顯然方才那一下傷得不輕。

可他背脊仍舊挺得很直，腳下也穩，看不出半點狼狽相。

祁承慎看著他：“你跟三公子走一趟白河城。”

陳大山連眼都沒眨一下：“是。”

祁承慎道：“不是護送到地方就回。酒樓、鏢局、城裡外頭的人情路數，你先替他看著。真出了亂子，你先應付。應付不住，再來報我。”

“是。”

祁承慎盯著他，又補了一句：“他若犯渾，你不必由著他。”

陳大山這回才朝祁廣年那邊看了一眼，抱拳道：“小人明白。”

這話一落，祁廣年心裡就有數了。

陳大山跟著，不只是護衛。

也是眼線。

而且還是明牌的眼線。

可他對這個倒沒什麼意見。現在他對這世界一知半解，身邊能有個見過事、能打、又不至於一上來就把他當妖怪的人，其實挺好。

至少方才那麼大動靜之後，陳大山眼裡雖然全是驚恐，但沒真慌亂。

這就比很多人強了。

祁承慎這時終於起身。

“今夜先歇著吧。”他看著祁廣年，語氣仍舊嚴肅，“明日不必守靈了，靈堂撤半邊，對外只說你命大轉醒。後日一早，你動身去白河城。”

賈氏臉色一變：“這麼快？”

祁承慎看了她一眼：“越快越好。”

這一句把她後頭的話全堵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到底沒再攔，只是轉頭看向祁廣年，眼裡又浮起一點不安。

祁廣年倒沒什麼反應。

祁承慎沒再多留，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了一下，背對著祁廣年道：“白河城那兩攤子，不是讓你去玩。”

祁廣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背影，回了一句：“知道。”

祁承慎沒回頭，抬步出去了。

門一開，夜風又鑽進來一點，紙灰跟著動了動。

祁廣年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空了大半的茶盞，忽然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這一夜之前，他還在現代的慶功宴上喝酒。

這一夜之後，他就要被打發去一座叫白河城的地方，接一間快散的鏢局和一座半死不活的酒樓。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行吧。

先活著。

賈氏還坐在旁邊，看著他，像有很多話想說。祁廣年偏頭朝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剛才自然了點，卻還是帶著病氣：“娘，我真沒事。”

賈氏瞪了他一眼，眼睛又紅了：“你少說這種話。”

她聲音發顫，卻還是伸手過來，替他把領口那點被汗和血弄皺的地方理了理，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失而復得、又還沒完全找回來的東西。

外頭腳步聲遠遠近近地響著。

祁承慎已經回了書房。

燈重新點起，筆墨鋪開，紙張攤在案上。他站在桌前，握著筆，卻沒有立刻落下去。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燈芯偶爾輕輕一炸。

他停了幾息，才把筆落下。

筆鋒很穩。

第一行字寫得極簡：

三郎昨夜生異，府中震動。

再往下：

兒已先行壓下，不敢外傳。

筆尖稍頓。

最後那一句，他寫得最慢：

與父當年所囑之事，恐已有應。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晾了一息，折起，封蠟，交到門外心腹手裡。

“即刻出城。”

“是。”

快馬很快便從祁府後門出去，踏碎了夜裡還沒完全散乾淨的寒意，一路朝京城去。

而靈堂這邊，白幡還垂著，燭火也還亮著，像什麼都沒結束。

可往白河城去的車馬，已經在這一夜裡，悄悄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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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靈堂回自己院子那一段路，祁廣年其實記不太清了。

不是徹底斷片。

而是那時他整個人像還泡在一鍋滾過的熱水裡，骨頭是麻的，眼前的燈影、廊柱、白牆、垂花門，全都一截一截地從他眼前滑動過去，滑動得很慢，又像很遠。

只記得有人扶了他一把，手很穩，掌心有繭，應該是陳大山；也記得賈氏一路就在旁邊跟著，明明腳步都虛浮了，卻硬撐著不肯回去歇著。

再等他真正有點清明時，人已經躺回了自己屋裡。

是“自己”的屋。

這個認知來得比他想像中更遲。

因為靈堂裡那股衝擊太大，從死到活、從凌亂的白幡到破裂的茶盞、還有身體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什麼都亂。

現在回了院子，屋裡靜下來，燈火也穩穩地搖曳，很多本來被壓在底下的細節反倒慢慢浮上來了。

這屋子很大。

不是那種暴發戶似的奢糜，但是有大戶人家少爺該有的氣派。外間擺著紫檀木長案，案上還壓著半卷沒收好的字畫，旁邊丟著一隻白玉酒壺，壺口歪斜，像是前幾天才有人喝到一半隨手撂在那裡。

西牆邊立著個兵器架，架上卻只掛了一把短刀，刀鞘鑲銀，花樣精緻，怎麼看都不像真拿去砍人的。

東邊架上亂七八糟堆了不少東西，玉佩、扳指、小巧機關玩意兒、摺扇、香囊，還有一隻雕得很精緻的金絲鳥籠，只是裡頭沒鳥。

原身的味道太重了。

不是氣味。

是這屋裡一切都在說——這裡住的是個被慣壞了、又確實生得好、家裡也捨得給的公子哥。

祁廣年半躺在榻上，眼睛慢慢掃過去，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小子過得是真不錯。

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就來了：

可惜好像腦子不太行。

他剛想到這裡，胸口那股熱便又往上一翻，逼得他輕輕吸了口氣。

賈氏原本坐在榻邊沒說話，一見他眉頭皺起來，整個人立刻繃了一下：“又疼了？”

“沒。”祁廣年聲音還啞著，抬手按了按胸口，“就是裡頭……亂。”

這句話說得其實很準。

不是疼。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tFnv5Yph
是亂。

亂得像全身血氣都還沒找著該怎麼走，骨頭也像剛從人家手裡搶回來，還沒完全嵌緊。

賈氏顯然沒太聽懂這個“亂”是怎麼個亂法，可她看得出來，兒子難受是真的。

她抿著唇，把剛溫好的藥又往前推了推，想讓他再喝兩口，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來，像怕自己逼得太過，他反倒煩。

那一下停得很短。

可祁廣年看見了。

他心裡那股說不出的彆扭感，又往深裡走了一點。

前世不是沒人照顧過他，可很多時候照顧這種東西，一旦長大，就總帶著分寸。朋友照顧你，有朋友的分寸；同事照顧你，有同事的分寸；哪怕是家裡人，隔著電話和城市，也有一層永遠摸不著邊的分寸。

賈氏不是。

她伸手、收手、看他臉色、怕他不耐煩，又怕他真難受，全是沒經過腦子的本能。

這種本能，反倒叫人最不自在。

祁廣年看著那碗藥，低聲道：“一會兒再喝。”

賈氏立刻點頭：“好，你緩一緩。”

她答得太快。

快得像生怕自己多說一個字，這兒子便又要糊弄她。

屋裡靜了一會兒。

外頭不知誰走過，腳步極輕，隔著半垂的湘竹簾，只能聽見很淡的一點沙沙聲。

再遠些，似乎有下人在收拾院裡的東西，木桶碰著石階，發出一記很輕的悶響。

祁廣年偏頭看向窗外。

窗紙外頭只是淺淺發著灰白。這種天色最容易叫人分不清時辰，不知道是早上還是傍晚，也最容易叫人發怔。

他看了兩眼，忽然開口：“這院子……一直是我住？”

賈氏微微一愣。

不是因為這問題怪，而是因為從祁廣年嘴裡問出來，太怪了。

他從小在這院子裡長大，哪裡藏了酒，哪棵樹底下埋過蛐蛐罐子，哪扇窗翻出去能最不驚動人，他比誰都熟。

如今卻躺在榻上，語氣平平地問她，這院子是不是他一直住的。

那感覺像極了——人是這個人，魂卻還沒把腳站穩。

賈氏心裡又是一緊，面上卻沒露，只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不住這裡，還想住哪裡？”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抬眼看了看屋裡。

“這窗下那張小茶几，還是你十一歲那年非要換的。嫌原先那張邊角太方，會撞著你腿。”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舊事，“那把短刀，是你十四歲時磨著你祖父給你打的。拿回來那天，抱著睡了一宿，第二天卻又嫌它重，掛上去就沒怎麼碰過。”

祁廣年聽著，目光順著她說的地方看過去。

果然都對得上。

那些東西本來只是擺著，經她一說，便像忽然有了影子。

原身少年時那種討嫌又鮮活的勁，也跟著從物件縫裡慢慢冒出來。

“還有那鳥籠。”賈氏朝博古架上抬了抬下巴，竟極淡地笑了一下，“你五歲時把後園那幾隻金羽雀全放跑了，老國公氣得要打你，你抱著這籠子在院裡哭，說關著不好看，飛著才好看。

後來還是你父親替你攔了一頓打，你才只輕輕挨了兩下。”

她說到這裡，笑意剛起來一點，眼底便又浮上一層水色。

大概是太久沒這樣平平靜靜跟兒子翻舊帳了。

也大概是昨夜靈堂裡那一幕還壓在心口沒走，現在說一句往事，反而比哭更戳人。

祁廣年默了默。

他能聽得出來，這些事在賈氏心裡都還熱著。

熱得不像十幾年前的事，倒像昨天才發生過。

而他前世呢？

前世他和家裡最後一次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

他母親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怕不怕冷，吃藥是不是也像這樣要人哄著才肯入口……這些東西，他竟都快想不清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心口便像被捶了一下。

他忽然不敢再順著這條線往深想。

於是只低低嗯了一聲，像是把那點翻上來的東西重新壓了下去。

賈氏看著他這樣，手裡的帕子又慢慢攥緊了些。

她不是看不出來，這兒子現在跟從前不一樣。

不止是死過一回之後的疲態，也不止是神情沉了、話少了，而是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洗過一遍。

從前那些浮在面上的輕佻、懶散、沒心沒肺，像都被昨夜的動亂洗下去了一層。

可這種“不一樣”，她不敢細究。

一想深了，心裡就發毛。

她只能勸自己——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KNcAsvtv
人死裡逃生，總會變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z3c2BtLd
總會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這樣想著，她才勉強把心穩住了些，伸手去替他拂了拂被角。

“後日走之前，我替你把該帶的都收拾好。”她低聲說，“白河城那邊比雲州主城硬些，風也緊，你那幾件皮裘我都叫人翻出來。還有你平時怕硌到的護腕、常用的藥、車裡的軟墊，我都叫人備。”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你以前出門，總嫌這嫌那，東西少一樣都要鬧。”她看著他，眼神很軟，語氣卻像故意往平了放，“這回可別跟我說到了白河城再買。你那脾氣，我不信。”

這話若換成昨夜以前的祁廣年，大概會順嘴回一句“那你多備點”，再不然就笑著說“娘懂我”。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tiscG8RL
可現在這個祁廣年聽見，只覺得心口發酸。

因為這不是調笑。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7DHPwVJ55
是她在用自己最熟的方式，一點一點把兒子的日子往前接。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才啞著嗓子回：“你看著備吧。”

這句話一出口，賈氏竟又愣了一下。

因為太順了。

順得不像從前那個凡事都要挑兩句、嫌兩句、鬧兩句的兒子。

她眼底那層發紅的水氣慢慢又浮上來，卻到底沒掉下，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屋裡又靜了下來。

祁廣年靠在榻上，眼睛半垂著，忽然覺得人有點累。

不是睏。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4JKAqMIL
是心累。

前世的記憶尾巴還在腦子裡甩，今生的身體又像一頭剛醒的野獸，旁邊還有個母親坐在你榻邊，一句一句替你勞心傷神。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他連“這是不是夢”都不太問得出口。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一聲很輕的叩門。

一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pkXcYRcl
兩下。

節奏都壓得很克制。

門外丫鬟小聲道：“夫人，大少爺、二少爺和四小姐過來了。”

賈氏下意識抬眼看向祁廣年。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5n8Oj2z3
你若不想見，我替你擋下。

祁廣年看著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不是因為多感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T1aYregk
而是他前世其實沒怎麼被人這樣問過“你想不想”。

多數時候，事情來了就得接住，局來了就得上，哪有多少人真坐下來問你一句，你現在想不想。

他輕輕吐了口氣，靠回榻上。

“讓他們進來吧。”

這一句落下去，祁家另一層更深、更細、也更像“家”的風，才算真正吹進了屋裡。

賈氏點了點頭，朝外頭應了一聲。

最先進來的是祁廣婷。

她進門時腳步很輕，像怕自己走快了，會把屋裡這口好不容易穩下來的氣氛又攪亂。

她今日換了身素淡些的衣裳，沒再穿靈堂裡那身扎眼的白色，只頭上仍只留一支細銀簪，眼圈還有點紅，顯然昨夜沒少哭。

她站到榻邊，先不說話，只盯著祁廣年看。

那眼神太直了。

不是看什麼怪物，也不是純粹確認人活著沒有。

而像是在一寸一寸地辨認——這是不是她那個三哥。

祁廣年被她看得有點想笑，又覺得笑出來不太像話，只好先開口：“看夠沒有？”

這句話一出，祁廣婷整個人像是忽然鬆了一截。

鼻子一酸，眼睛又紅了。

“你還知道說話。”她嘴上硬了一句，聲音卻細，細得一壓就碎，“我還以為你昨夜在靈堂裡那樣坐起來，以後要改吃香灰了。”

這話一聽就是故意往俏皮裡說，好把那點驚嚇和懼怕藏一藏。

可藏得不好。

尾音都在抖。

祁廣年看著她，腦子裡忽然很快地晃過一個畫面——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hJqOW0Fe
原身小時候拿著糖糕，故意站在她窗下晃來晃去，晃得小姑娘眼睛都亮了，他還偏偏不給，非要她叫三哥才肯遞過去。

那畫面很短，卻鮮活。

鮮活得像不是記憶，是剛才才發生過。

祁廣年心裡微微一頓，嘴上卻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那玩意得沾多少醬油才能入口呀。”

祁廣婷一聽，眼圈更紅了，卻又忍不住想笑，最後只好低下頭，掩飾似地把手裡的小包袱往榻邊一放。

“給你的。”她小聲道。

“什麼？”

“一瓶你平時嫌苦不肯喝、但每次傷風了又非要找的藥丸，還有……還有一包你平時最愛吃的糖。”她說到最後兩個字，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聲音更低了些，“路上無聊時吃。”

祁廣年看著那小包袱，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又來了。

這不是大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d2Ycw09s
可就是這種小東西，最容易把“你在這家裡是被人記著的”這件事，輕輕烙印在人心口上。

他伸手把包袱接過來，低聲道：“謝了。”

祁廣婷明顯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沒料到這句謝來得這麼正。

張了張嘴，最後卻只偏過臉，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誰稀罕你謝。”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腳步聲進來。

比祁廣婷重，也更穩。

祁廣武先進屋。

他今天收拾得齊整，發冠重新束好，衣襟也平整，只是眼下那點淡青還在，顯然也是一夜沒合眼。

他長得清秀，站在屋裡這種帶藥味和燈影的地方，反而更顯得眉眼乾淨。

可那雙眼睛一抬起來，看人的時候，乾淨裡頭又帶著一點很讀書人的細膩。

像是心裡轉得比嘴上快。

他進來後沒急著說話，只先看了祁廣年片刻。

這種看，不像祁廣婷那種“你是不是我三哥”的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eAtvkwwO
更像是——

你到底哪裡不一樣了。

祁廣年被他看得心裡失笑。

這二哥，一看就是那種能把一件事拆成八層看的。

果然，祁廣武開口第一句就不是“你還好嗎”，而是：

“昨夜的事，你自己還記得多少？”

這句話問得很穩。

不繞，也不裝糊塗。

祁廣年想了想，回道：“酒樓、喝酒、胸口一悶，再醒就是靈堂了。”

祁廣武點了點頭，沒追著問。

但那眼神裡的沉意反而更深了一點。

因為這回答太乾淨了。

從前的祁廣年，真要被這樣一問，多半先不耐煩，再胡亂帶兩句，最後嫌人囉嗦。

現在這個，卻像是真在回憶，真在答。

就在這時，門口那道更沉的影子也壓了進來。

祁廣文。

他一進屋，連屋裡本來就不熱的氣都像更冷了點。

他個子高，肩背開，一身素色常服也壓不住那股練武之人身上帶出來的硬朗。

這位大哥不是那種靠瞪眼嚇人的人，他只是站在那裡，不笑，不廢話，就已經像一把收著鞘的重刀。

祁廣年看見他，腦子裡也很快翻起一點原身的舊感覺。

發怵。

不是怕挨打那種發怵。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4jA9bstg
是原身從小就知道，大哥看不上自己。

看不上他不練武，不爭氣，不像祁家男兒。

所以這種兄弟之間，不是沒感情，是一直隔著勁。

祁廣文站到榻前，先看了祁廣年一眼，然後冷冷落下第一句：

“真沒死？”

屋裡一下靜了靜。

祁廣婷立刻皺眉：“大哥！”

賈氏也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裡帶著不贊同。

可祁廣文像沒看見，也沒覺得自己這句有哪裡不對。

祁廣年卻忽然覺得，這句還挺真實。

他若是祁廣文，昨夜靈堂裡看著死人坐起來，今天一早進屋來，大概也會先想問這一句。

所以他也沒什麼情緒，只靠在榻上，很平地回了一句：

“昨夜差一點。今天看著應該還行。”

這回答一出，輪到祁廣文微微一頓。

因為這太不像以前那個祁廣年了。

若是從前，這小子聽見自己這麼問，十有八九要陰陽怪氣地頂一句“怎麼，大哥很失望？”之類的破話。

可現在這個，竟然就這麼平平地接了，還接得不軟不硬。

那種不對勁，到了今天早上，已經不是靈堂裡那種驚一下就過去的不對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3WluIpiy
而是像這個人整個裡子，都被人悄悄換過了。

祁廣文皺了皺眉，最後只道：“能喘氣就行。”

這話依舊不算好聽。

可比起剛進門那句，已經算收著了。

這大哥，大概就是這種人。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fD9xFt0E
關心也關心得像在訓兵。

祁廣武這時才把手裡帶來的冊子放到一旁小几上。

“昨夜我回去後，讓人從白河城那邊先翻了些舊名冊和舊帳回來。”他看著祁廣年，語氣還是那麼平和，“你路上若真閒著，就先翻翻。至少先把人名看一下記一下，別到了地方，連誰是鏢局裡的人，誰是酒樓裡的人都分不清。”

這句一出，賈氏先看了他一眼。

像是沒想到他連這都準備好了。

祁廣年也有點意外。

這二哥，比他想的還細心。

他看了眼那幾本冊子，嗯了一聲：“好。”

祁廣武聽見這個“好”，眼神又輕輕動了動。

真的不一樣。

以前這種東西送到祁廣年跟前，他怕是看都不看，先嫌煩。現在卻答得很自然，像是真聽進去了。

屋裡一時間沒人再說話。

這種沉默不難受，反而像一家人都在各自消化——

這人還是祁廣年。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nJYvWOZf
可也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祁廣年了。

最後還是祁廣婷先沒忍住。

她看了看祁廣年，又看了看榻邊那碗藥，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三哥，你昨夜……很疼吧？”

這一句太輕了。

輕得不像一個故意插話的人，倒像是她從昨夜憋到現在，終於憋不住了，非問不可。

屋裡三個大人都沒立刻接話。

因為這句問得最真誠。

別的都不問，就問你疼不疼。

祁廣年看著她，喉嚨莫名有點發緊。

昨夜疼嗎？

真的疼。

疼得像骨頭被拆了又裝回去。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iFhnp4y3
疼得像整個人從裡到外被什麼東西燒了一遍。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DlGps4ei
可這種疼，又不是能跟眼前這小姑娘細講的疼。

所以他最後只道：“還行。”

祁廣婷一聽，眼圈立刻又紅了。

“你怎麼跟娘一樣，就會說還行。”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也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說完便趕緊低頭，假裝去整理那包袱帶子，耳根卻已經紅了。

屋裡那股沉得太久的悶氣，終於被她這一句扯開了一道縫。

祁廣年看著她，嘴角終於真往上揚了一點。

不是裝的。

也不是為了安慰誰。

就是覺得這妹妹，挺有意思。

祁廣文看在眼裡，眉頭依舊壓著，卻到底沒再往死裡繃，只冷冷補了一句：

“去了白河城，少惹事。”

又是這句。

祁廣年心裡默默笑了一下。

大哥果然是大哥，話能繞一圈，但最後還得落回這上頭。

他也不抬槓，只點了下頭：“嗯。”

這一下，反倒把祁廣文堵得微微一滯。

因為他原本已經準備好這小子再跟自己頂兩句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Hu7TFGIM
結果對方偏偏接得平平淡淡，像根本沒把這句話往心裡當刺。

那種一拳打出去落空的感覺，讓他心裡更不痛快了。可不痛快之外，又有一點說不清的怪。

——這弟弟，好像真變了。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一道更穩的腳步聲。

比祁廣文重，卻也比他更沉穩。

屋裡幾個人幾乎同時收了聲。

是祁承慎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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