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公子 - 靈堂回陽

白燭燒得只剩短短一截，燈芯黑了一團，偶爾哧地一聲炸出細碎火星，燭淚沿著白鐵燭臺慢慢淌下來。

靈堂裡太安靜了，安靜得連紙錢燒過之後那股發悶的焦味都顯得格外分明。

白幡垂著，幔帳也垂著，幾道新糊上的白紙還沒壓平，邊角微微翹起，被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冷風撩得輕輕抖動。

供桌上擺著三樣果、三盞酒、一碗還冒著淡淡熱氣的羹，像是擺得很規矩，可若細看，就能看出匆忙。

最中間那盞酒灑出來些，沿著桌角淌下來，把桌腳那塊白布都浸出一片暗痕。

靈牌是今早才立的，墨還新著。

寫得極板正，工工整整的三個字:祁廣年。

棺木還沒釘死，蓋子只是虛扣著，旁邊守著兩個小廝，眼圈都紅著，卻不是哭得多厲害，倒更像一夜沒睡，臉上那點血色都熬沒了。

再往外些，兩個婆子壓著嗓子燒紙，一邊燒，一邊偷眼去看棺前，神情裡有真怕，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昨兒夜裡抬回來的時候，身子都是冷的。”年紀大些的婆子往火盆裡塞了一沓紙錢，聲音壓得極低，“我在府裡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見三公子那張臉白成那樣。”

“聽說是在酒樓門前倒的。”另一個婆子嘴唇動得很快，眼睛卻不敢亂飄，“先前還在上頭砸東西，砸得整棟樓都亂了，誰勸也不聽。後來跟人斗酒，斗到最後，直接從樓裡晃出來，腳還沒踩穩，噗通一聲就跪下去了，當著那麼多人，吐了滿地的——”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縮了縮脖子，沒把後面那個“血”字說出來，只是又抓了把紙錢塞進火裡。

火一下竄高，映得兩張臉忽明忽暗。

“命再好，也不是這麼折騰的。”年長的婆子嘆了一聲，這一聲嘆得極輕，像怕被誰聽見，又像忍不住，“國公府的公子，生生把自己喝死在酒樓門前，說出去都不像話。”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小丫鬟本來跪著添香，聽見這句，手一抖，香灰就落了一截，燙得她縮了縮指尖。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靈牌，眼睛很快又垂下去，聲音細細的：“三公子昨兒還在笑呢。”

這一句出來，旁邊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是啊，昨兒還在笑。

笑得滿樓的人都頭疼。笑得那些和他一起鬼混的公子少爺一個個拍著桌子起哄。

笑得連酒樓掌櫃都不敢上去勸，只能站在樓梯底下白著臉看，生怕這位祁家三公子一時興起，把樓板也給拆了。

結果樓沒拆完，人先死了。

靈堂外頭又有腳步聲，急急停在門口，像是有人想進，又不敢真進。

片刻後，一個年輕僕婦端著剛熬好的安神湯，從側邊小門進來，步子放得極輕。

她進來後先不敢往棺前看，像是只怕眼神一碰著那地方，晦氣就沾上了自己身。

她低著頭，快步走到靈堂側邊，朝著坐在簾後的人小聲道：“夫人，湯好了。”

簾後沒有立刻回話。

過了兩息，才有一隻手從簾邊伸出來，把碗接了過去。

那隻手生得很白，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像已經攥緊很久了。

碗被接進去時，簾角微微一掀，露出賈氏半張側臉。

她眉眼原本生得很好，這會兒卻被一夜未眠壓得全失了顏色，眼尾紅得厲害，偏偏眼淚已經乾了，像是哭過太久，反倒哭不出來。

她沒有去看湯，也沒有看身邊的人，只看著靈前那道白影。

她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叫人省心。

五六歲時能翻牆上樹，把祁府後園養了三年的金羽雀放跑個乾淨；十歲時和雲州城裡一群少年打架，別人挨了手板還知道哭兩聲，他倒好，頂著一臉青紫還能笑，笑得教書先生差點氣昏過去；再大些就更不像話，鬥狗、走馬、鬥酒，能沾的全沾，不能沾的也敢試一試。

她罵過，勸過，打也打過，病倒在床邊哭過也不是沒有，可這個兒子總像一尾抓不住的魚，滑得很，倔得也很，說翻身就翻身，說撒野就撒野，前一刻還能笑著把你哄得心軟，下一刻就又能惹出件叫整個祁府都抬不起頭來的禍事。

可再怎麼不像話，也是她肚子裡掉下來的肉。

昨夜那具身體被抬回來時，衣襟上全是酒和血，手還垂在擔架外頭，指尖碰著門檻，一路被拖得發紅。賈氏當時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她甚至沒來得及問清到底怎麼回事，只聽見旁邊有人說“三公子沒氣了”，眼前就黑了一瞬。

現在黑倒是黑不過去了。

人就躺在那兒，靈牌也立上了，再黑，也得睜著眼看。

靈堂另一頭，祁承慎站了很久。

他沒有進簾，也沒有靠近棺前，只站在一根立柱旁邊，像是站得離兒子的死近一點、遠一點，都不合適。

他身上的官袍早換了，穿的是家常深色長袍，可袖口還壓得很平，連腰間玉帶都系得一絲不亂，越是這樣，就越顯得那張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像是昨夜到現在，他不止沒睡，連心裡那根弦都一直繃著，繃得太久，已經快要勒進肉裡了。

他看著那副棺材，眼神冷不下來，卻也熱不起來。

這個兒子，他不是沒失望過。

失望得久了，很多時候連氣都懶得再生。外頭人說祁家三公子是個酒囊飯袋，是個會投胎不會做人的草包，他聽在耳朵裡，面上不顯，心裡卻不是沒有發沉的時候。可再怎麼沉，祁廣年鬧得再不像樣，他也真沒想過，這混帳東西會這麼死。

死在酒後。死在鬧市。死在一群狐朋狗友眼皮子底下。

死得活像個笑話。

靈堂裡沒人敢往祁承慎跟前湊，連添香的小廝都刻意繞著他走。這位老爺平時不算苛刻，可這會兒誰都看得出來，他心情差到了極點。

不是那種要當場發怒的差，是更麻煩的那種——你不知道他下一句會說什麼，也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壓了多少火。

簾後忽然傳來賈氏壓得極低的一聲咳。

祁承慎看過去，停了停，還是走近兩步，聲音也低了下來：“妳去歇一歇。”

賈氏沒看他，只盯著靈前，嗓子啞得厲害：“我不走。”

祁承慎沉默片刻，說：“人已經——”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

賈氏捏著瓷碗，指節泛白，忽然低低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是剛冒出來就自己碎了：“你這會兒倒不會說他丟人了。”

祁承慎喉結動了一下，沒接話。

賈氏眼睛仍盯著靈前，聲音很輕，輕得像不是說給祁承慎聽，是說給自己聽：“他小時候燒得糊塗，抓著我袖子哭，哭一會兒又非要喝甜湯。稍大點了，摔斷過胳膊，郎中給他正骨，他疼得臉都白了，嘴裡還在逞能，說沒什麼。後來被你打得下不來床，他趴在榻上也還會跟我嬉皮笑臉，說娘你別哭，我皮厚。”

說到這裡，她才終於有一滴眼淚落下來，砸進碗裡，幾乎沒聲。

“你說他這回，怎麼連句話都不留。”

祁承慎聽著，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卻仍沒說什麼，只是把視線重新轉回棺前。

簾外，祁廣婷站在一側，安安靜靜，像一枝沒完全長成的細柳。

她穿著素白，頭上珠釵都卸了，只留了一支細銀簪，臉色比平日更白。她沒有像旁邊幾個丫鬟那樣一直抹眼淚，也不像母親那樣守著不動，她只是看，從靈牌看到棺木，再看到棺旁那道還沒清乾淨的深色痕跡。

她從昨夜到現在，腦子裡一直有個很荒唐的念頭——

三哥要是真就這麼死了，往後祁府裡得安靜成什麼樣？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就覺得眼眶發酸。

安靜有什麼好？

那個會在她窗下學貓叫、會拿著雲州城裡最貴的糖糕來逗她、會把大哥氣得額角直跳還一臉無辜的三哥，真要沒了，祁府再體面，再規整，也像少了點什麼。

她鼻尖一酸，終於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去轉袖口。可袖口還沒轉上一圈，靈堂外頭忽然有個小廝急匆匆進來，低頭行禮，聲音發顫：“二、二少爺和大少爺來了。”

這話剛落，門口就先進來兩道人影。

走在前頭的是祁廣文。

他今年二十二，身子已經徹底長開，肩背寬，站得很直，一身素衣被他穿得像寒鐵製成的盔甲。

他面相其實很好，眉濃目深，鼻梁很正，下頜線也利落，只是那雙眼睛壓得太沉，平日看人就顯得冷，一旦不高興，更像刀刃上壓了層霜。

這會兒他進靈堂，看見那靈牌，腳下明顯頓了一下。

只是那一下很短。

短到若不是祁廣婷一直看著他，幾乎察覺不出。

祁廣武跟在後頭，和祁廣文生得有五六分像，可整張臉的氣質卻柔得多。

他也是高個子，骨架沒哥哥那麼硬，眉眼清，鼻骨秀，嘴唇薄，平日一笑便有股讀書人特有的斯文氣。

只是這會兒那點斯文也被這一夜急趕磨得沒了，眼下有淡淡青影，發冠也略微歪了一絲，像是來得匆忙。

兄弟二人進來，靈堂裡那些細碎說話聲一下就全沒了。

祁廣文先朝祁承慎行了一禮，聲音低沉：“父親。”

祁廣武也跟著行禮，目光卻已經先往靈前去了。

祁承慎只點了點頭，沒多說。

靈堂裡又靜了下來。

祁廣文走近幾步，看了棺木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也沒說什麼，只把手背在身後，指節卻一點點收緊。

祁廣武站在他旁邊，望著靈牌，神色比哥哥更複雜些，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終於還是等到了這一天。

兄弟兩人一靜，旁邊人就更不敢出聲了。

不知過了多久，火盆裡一張紙錢燒得卷起來，灰燼一顫，正巧落出來些。

守在近處的小丫鬟忙彎腰去撿，手剛碰到灰，靈堂裡那盞快燒盡的白燭，火苗忽然往下一壓。

不是風吹的那種搖。

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摁了一下。

小丫鬟手一僵。

旁邊燒紙的婆子也停住了。

下一瞬，供桌上的酒盞輕輕顫了一下。

很輕。

若不是靈堂裡安靜得太過，那細瓷碰木的輕響幾乎聽不見。

可祁廣婷偏偏聽見了。

她抬起頭，眉尖微微一蹙，先看了眼供桌，又下意識去看那副棺木。

棺前白布靜靜垂著，棺裡也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不知怎麼，她後背忽然掠過一絲極輕的涼意。

靈堂外，陳大山原本一直抱臂站在廊下，聽見那一下幾不可聞的細響，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是練武的人，耳力比尋常人強得多。

剛才那一下，別人聽見的是杯盞震顫聲，他聽見的卻不是那個。

那聲音很悶，很沉，像是從木頭底下、地磚下面，甚至從人的骨頭縫裡頭一起傳出來的。

他站直身子，目光越過廊下垂著的白布，往靈堂裡看去。

棺前供桌上的酒盞又顫了一下。

而這一次，躺在白布與壽衣之間的那隻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陳大山忽然眼神驟沉，幾乎沒經過腦子，人已一步掠下廊沿。

他腳掌落地極穩，落下時連青磚上的積灰都沒怎麼揚起，可那一下起身太快，還是帶得旁邊垂著的白布晃了一晃。

靈堂裡幾個守著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廊下那位一直不吭聲的陳管事已經到了門前。

“都退開。”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靈堂裡那些原本還有些發懵的人，被他這一叫，竟下意識真往後縮了半步。

祁承慎抬眼看了過去，眉心已經擰起來了。

“怎麼了？”

陳大山沒回。

不是已讀不回，是顧不上回覆了。

他站在靈堂門口，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一雙久經風霜的眼死死盯著棺前那道白影。

旁人看不出來，他卻看得分明——剛才那一下絕不是眼花。

那隻手動得太輕，輕得像垂死之人指尖抽了一抽，可那股從靈堂深處慢慢浮起來的氣息，卻絕不是一個死人抽搐該有的動靜。

那不是生氣。

也不是屍氣。

更不是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種練武之人氣血逆衝時的響動。

那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骨頭裡太久，久到幾乎要與這副身體一起爛透了，卻偏偏在今夜，在靈牌已立、白燭已點、滿堂都認定此人死透了的時候，硬生生發洩了一下。

一下不夠。

第二下，緊接著就來了。

“咚。”

聲音沉得發悶。

不是從地底傳來，也不是從梁上傳來，而是從靈堂中央、從那具剛剛還死氣沉沉的身子裡傳出來的。

這一下響得極怪，像有人隔著厚重土層，狠狠撞了一記封死的石門。桌上的三盞酒齊齊一顫，酒面蕩開細紋，燭火猛地往下伏去。

靈堂裡終於有人忍不住變了臉色。

一個小丫鬟先“啊”了一聲，手裡香還沒來得及插穩，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濺開。

旁邊那燒紙的婆子猛地往後縮，差點把火盆踢翻，嘴唇哆嗦了幾下，連“詐屍”兩個字都到了喉嚨口，又硬生生噎住，只剩下眼裡越來越濃的驚惶。

祁廣婷只覺得自己耳朵裡嗡了一下，像有什麼極細的弦被人猛地扯緊。她死死盯著棺前，連呼吸都忘了。

祁廣文已經上前一步，肌肉下意識繃緊，手掌往腰側一落，才想起今日是守靈，身上沒帶兵刃。

他眼神冷得嚇人，盯著那副棺木，像下一瞬無論從裡頭站起來的是人是鬼，他都會第一個撲上去。

祁廣武則微微側過身，先把祁廣婷往自己身後帶了帶，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望著靈前，臉色白得比她還厲害。

賈氏手裡那隻瓷碗，終於“喀”的一聲，在她指間裂了條細縫。

湯汁燙在她手上，她竟像全無知覺，只怔怔望著那道棺影，眼睛睜得很大，裡頭卻一點光都沒有，像驚到極處，連恐懼都被逼空了。

只有祁承慎沒動。

不，不是沒動，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面上卻硬是半點都沒露出來。

他看著那副棺木，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年前的一幕。

不是今天，不是昨夜，也不是祁廣年剛落地那會兒。

而是某年冬天，他陪老國公站在內院廊下，看著奶娘抱著還沒滿周歲的小兒子從藥房出來。

那時外頭下著雪，老國公臉色沉得像石頭，只說了一句：“這孩子，你按我說的養。”

祁承慎當時問過一句：“要養到什麼時候？”

祁大光沒看他，只看著雪地裡那一行很淺的腳印，半晌才道：“總之先養著。哪天見著動靜，再說別的。”

他那時其實並不懂。

或者說，他懂得不多。

只知道父親交代下來的事從不多說第二遍，這孩子身上要用的藥、要走的方子、要泡的藥浴、要用的獸血，都是實打實砸銀子砸人脈的東西。

那時祁廣文已經顯出練武天賦，骨架、手腳、氣血，都看得出是塊料子，可祁承慎心裡明白，這些年真往小兒子身上傾過去的資源，比祁廣文只多不少。

他不明白為什麼。

到後來，他甚至覺得父親是不是看錯了。

直到今天這一記動靜，把那句壓了二十年的“哪天見著動靜”猛地從記憶裡翻出來，像有人拿錘子朝著他心口砸了一下。

祁承慎喉結狠狠動了動，聲音卻異常穩：“都穩住。”

話音剛落，第三下到了。

這一次，不再是悶響。

而是一聲骨鳴。

“喀——”

那聲音一出來，靈堂裡所有人頭皮都麻了一層。

太生硬了。

像整塊寒玉被人從裡頭撐裂，又像鐵在火中燒透之後猛地一折，可那聲音又不碎，反而帶著一種活物甦醒般的韌勁，從棺前那具身體的脊柱一路往上竄，節節相連，寸寸貫通。

“喀、喀、喀——”

這一下不是一聲。

是像一整條大龍骨被人從沉睡裡喚醒，先是尾，後是脊，再到頸，一截一截，把那本來死得發冷的軀殼硬生生拎了起來。

白布底下，祁廣年的背脊猛地往上一拱。

那一下太突然，太不講理，壽衣底下的筋絡和骨形幾乎在燭火中顯出一道極薄的影子，像有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脊骨游了上去。與此同時，一層極淡的白光，先從他後頸和鎖骨底下滲出來，再沿著胸骨、肩胛、手臂，像潮水一樣透過皮肉往外漫延。

不是金光，不是暖光。

是白得近乎刺眼、裡頭又混著淡淡血色的光，像骨頭裡燒起來的火。

滿堂白幡先是一靜。

下一刻，無風自動。

“轟——”

整座靈堂猛地一震。

這次不只是桌上酒盞顫一下，也不只是地磚微晃，而是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靈堂中央往外一拍，供桌上的香爐先翻，滿爐香灰被那股氣一沖，整個炸開，灰白色的煙塵混著未燒盡的香頭四散飛濺；靈牌“啪”地往後一倒，撞在供桌上，發出一聲脆響；白燭齊齊熄滅，又在一瞬之後被逼得火苗暴竄，火光幾乎拉成一線。

外頭院子裡的樹葉嘩地一聲全響了。

廊下的窗紙齊齊一顫。

地面真的像被人從底下頂了一頂，整個祁府都跟著抖了一下。

而這一下，又從祁府蔓延了出去。

雲州城夜裡還沒睡下的人，只覺腳底忽然一顫。有人正蹲在灶前添火，手裡木柴“當”地砸在地上；有人倚窗飲酒，桌上的酒盞莫名跳了一下，酒水濺了滿手；夜巡的更夫提著燈走到半街，猛地停住，抬頭往祁府方向看去，只見城中深處忽有一團白中帶赤的光拔地而起，將半片夜色都映得亮了一亮。

那光轉瞬即逝，可那一亮，已經夠叫人後背發毛。

“地動了？”

“哪兒來的光？”

“祁府那邊……是不是祁府那邊？”

街巷裡零零散散有窗被推開，有人從被窩裡坐起來，有犬吠聲一片接一片亂叫起來。雲州城裡幾個還沒睡的修行者幾乎同時變了臉色，有人推門走到院中，有人按住案上羅盤，有人低頭掐指，卻都沒能立刻算出那一團異象究竟是什麼，只覺得那氣息來得太兇猛、太剛烈、太霸道，像一輪本不該出現在人間後宅裡的烈陽，硬生生從地裡炸了出來。

可城中人再怎麼驚訝，也只能看見那一閃。

真正看見靈堂裡發生了什麼的，只有祁府中人。

以及被那股氣浪迎面撞上的陳大山。

他幾乎是第一個衝過去，也是第一個正面撞上那股氣息的人。

那一刻，他只覺得像有一堵無形牆壁照面拍來，根本不給人借力卸勁的空間，胸口一悶，耳邊嗡的一聲，眼前白了一瞬，整個人已離地而起。

他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木頭都發出一記悶響，接著整個人斜著砸出去，膝蓋在青磚地上擦過半尺，停下時喉頭一甜，一口血當場噴了出來，濺在灰白地磚上，顏色鮮得刺眼。

靈堂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一幕嚇住了。

陳大山是誰？

祁家在雲州府邸裡，論拳腳、論刀法、論實戰經驗，穩穩排得進前三的人物。外頭那些護院、小頭目，見著他都得低頭叫一聲陳爺。平日他進出祁府，步子都穩得像釘在地上，別說被人掀飛，就是有人能逼得他後退半步，都是少見的事。

可現在，他被一股從靈堂裡炸出來的氣浪，撞得吐血。

沒有人再敢往棺前靠了。

祁廣文一步踏出去，才剛抬起胳膊，祁承慎已經沉聲喝了一句：“站住！”

這一聲極重。

祁廣文腳下硬生生頓住，眼裡全是不甘，卻還是咬著牙沒再往前。

祁承慎的眼睛死死盯著棺前那道身影，喉間繃緊，聲音壓得極沉：“都別靠近。”

賈氏這時終於像被那一聲喝醒，整個人猛地一顫，手裡那隻本就裂了縫的碗“啪”地掉到地上，碎成幾片。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喊“廣年”，卻一個字都沒能喊出來，只怔怔地站起身，身子前傾了一下，若不是旁邊祁廣婷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白幡還在晃。

紙灰被那股氣卷得滿堂亂飛，甚至有幾片燒得半黑的紙錢碎屑飄到了祁廣年的臉側，又被他皮膚下透出來的那層白赤光映得一清二楚。

那光此時已不再是剛炸開時的猛烈，而是順著他的脊背、胸骨、四肢百骸，一寸寸流。

像洪水在骨子裡奔跑。

像烈火在血液裡燃燒。

像有人把二十年來積在這副身體裡的藥力、獸血、補元方，全撬開了封口，一股腦兒灌進了他的筋骨皮肉裡。

他的胸膛忽然劇烈起伏了一下。

下一瞬——

靈堂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根本不該出現在人喉嚨裡的咆哮。

不是人聲。

更不是什麼鬼哭狼嚎。

那聲音低沉、古老、暴烈，像從極遠極深的地方一路撞上來，帶著一股野蠻到不講理的兇性，像荒原盡頭有頭沉睡了萬載的巨獸忽然睜眼，甩了甩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衝著這人間吼了一聲。

那一吼不長，卻震得人頭皮發炸。

靈堂梁上掛著的紙燈籠“噗”地一聲炸開了一盞。門外幾匹拴在角門邊的馬同時驚嘶，前蹄亂刨，像是聞見了某種上位兇獸的氣息。連祁府後院養著的那幾條一向安靜的獵犬，都在那一瞬夾著尾巴伏低了身子，喉嚨裡只敢發出細細的嗚咽。

陳大山捂著胸口，嘴邊還掛著血，眼神卻已經不是震驚能形容的了。

他見過戰場上的瘋馬，見過山裡暴起的黑熊，見過被逼到絕路的人臨死反撲時的眼神，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動靜。

就在他這念頭剛起的瞬間，祁廣年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

那口氣，終於回來了。

他像是從極深極深的水底被人拽住頭髮，整個人一把扯出了水面，張口就是一吸。

“嗬——”

那口氣又長又兇，吸得滿堂紙灰竟都往他身前卷了一卷。

“呼——”

再一吐。

幾盞本已搖搖欲滅的燭火被那股無形勁逼得火苗暴長，照得他那張死人一樣蒼白的臉上一瞬明滅不定。

緊接著，他睜開了眼。

他睜開眼的第一瞬，什麼都看不清。

不是眼前真黑。

而是太亂了。

白。灰。紅。火。人影。白幡。倒翻的供桌。燒焦的紙錢味、香灰味、蠟油味、木頭被震裂後冒出來的灰塵，還有一股最重的——酒味。

酒氣混著血腥氣，貼著他的鼻腔往裡灌。

祁廣年胸口猛地一抽，像剛才那口氣不是自己吸進來的，是有人拿鉤子從喉嚨一路鉤下去，硬把肺葉都扯開了。他本能地想咳，可身子才一動，脊背到後腰、再到四肢骨節，齊齊傳來一種幾乎要把人逼瘋的痛麻感。

不是純疼。

更像是全身骨頭剛被人拆散了，扔進火裡燒透，再一根根按回原位。

他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指腹碰著的不是床褥，也不是地毯，是粗糙得發毛的壽布。那布料一擦過指腹，祁廣年整個人先怔住，隨即腦子裡像有兩段記憶狠狠撞在一塊——

一段是刺眼的玻璃燈、香檳塔、歡呼聲、同事拿著酒杯碰過來，一個個在說“祁哥牛逼啊”“這單真讓你搞定了”；

另一段是有人在叫“三公子”“快抬回去”“別叫了，沒氣了”。

兩股聲音攪在一起，攪得他太陽穴都在跳。

他前世最後的記憶，停在一場慶功宴上。

他那時剛替公司把一條拖了大半年的供應鏈重新打通，卡在港口的貨清了，海外那邊的倉也對上了，整個項目組像打了一場仗，終於能落口氣。

酒局是免不了的，他自己也喝得高興。高興歸高興，腦子其實一直清醒，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坐在靠窗那一桌，有人拿著酒杯來敬，他抬手時還嫌領口勒得緊，笑著把領帶扯鬆了一截。

然後？

然後就是胸口一悶，眼前一花。

再然後，沒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喝斷片了，可現在這一鼻子燒紙味，這一屋子白幡，還有眼前那些穿著寬袍大袖、神情又驚又駭的人，明晃晃地告訴他——

這裡好像不是醫院。

祁廣年喉嚨裡火燒火燎，乾得像吞了一把砂。

他眨了一下眼，視線終於勉強聚了焦。

最先入眼的是一面歪斜下來的靈牌。墨字還新，邊角卻已經撞出了裂口。再往下一點，是碎掉的瓷碗、潑在地上的湯水、滿地紙灰，還有白幡之後一張張驚得發白的臉。

祁廣年盯著那靈牌看了半息。

上頭的名字，是他。

不是他上輩子的名字。

依稀記得是現在這具身體的名字。

祁廣年。

他心裡先是空了一下，隨即竟莫名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操，不對呀，這他媽是哪裡？

這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離譜，可偏偏越離譜，腦子反而越清醒。不是冷靜到毫無波動的那種清醒，而是那種剛從生死線上跑回來，整個人反而像被人拿冰水從頭澆到腳，所有雜念都被凍住了，只剩最核心的幾個判斷：

第一，他目前活著。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eXzcrCbo
第二，這地方看起來不是現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VbcveQDW
第三，這副身體剛剛八成是真死過，這靈堂有模有樣的。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71S8jgk6
第四，眼前這堆人現在比他還要怕。

祁廣年本能想撐起身子，可肩胛才一動，胸腔裡就像有什麼東西順著筋骨和血脈狠狠衝了一圈，衝得他眼前又白了一瞬。

他下意識皺眉，呼吸跟著亂了半拍，結果這一亂，體內那股剛剛才沉下去的熱意又像被撩了一把，沿著腰腹往上猛躥。

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太怪了。

不是單純有力氣，也不是單純虛。

更像這具身體裡原本就藏著什麼，剛剛一下全被炸開了，而他現在不過是個半路闖進來接盤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收納與運用這股力。

“都退後。”

祁承慎的聲音終於落進他耳朵裡。

這聲音不高，卻像定海神針，靈堂裡那些被異象嚇住的人一時間連喘氣都收了些。

祁廣年循著聲音抬眼，看見靈堂正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面相端正，眉骨不算高，鼻梁很直，嘴角天然有點往下壓，像是常年習慣把所有情緒都收在那條線下面。

那人沒有往前撲，也沒有失聲喊他名字。

只是站著，盯著他。

那雙眼裡的東西太複雜了，驚訝、疑惑、沉重、壓著的情緒一層疊一層，最後全被他硬生生按回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發冷的審視。

祁廣年幾乎是本能地反應過來——

這人好像是他爹。

而且不是那種哭天搶地型的爹。

是那種現在心裡翻江倒海，臉上還能一個字不多說的爹。

祁承慎旁邊不遠處，陳大山已經按著胸口站了起來。

他嘴角還掛著血，臉色因為那一下衝撞顯得有些灰白，胸口起伏卻已經被他強行壓穩。

這人身形很厚實，肩膀寬，背也寬，不是純粹練橫功那種笨重的厚實，而是那種常年見風見血、站在哪都像堵牆一樣。

這會兒他看祁廣年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個剛活過來的公子，反而像在看什麼自己沒見過的兇物。

那目光裡甚至閃過一瞬極短的本能——

若這不是祁家三公子，而是什麼別的東西，現在該補刀。

祁廣年捕捉到了那一瞬安心了許多。

能露出這種眼神的人，至少不是個只會跪地喊神喊鬼的草包。

旁邊賈氏終於像從某種巨大的空白裡醒過來，往前一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廣年……”

她只叫出這一聲，後面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了。

祁廣年轉過眼去。

那是個很美的女人，即便此刻臉色煞白、眼底發紅，也還看得出年輕時一定生得極好。

只是那種美已經被一夜未眠和巨大的驚痛壓得全無光彩，剩下的只有母親看著死而復生的兒子時，那種不敢上前、又移不開眼的慌張。

祁廣年看著她，心臟極快地跳了兩下。

不是因為陌生，也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這種眼神，他見過。

不是這輩子，是上輩子。

他小時候打架，腦袋被人拿酒瓶開了瓢，血流得一臉都是，他媽趕到醫院時，就是這麼看著他的。

眼裡有生氣，有後怕，有心疼，還有一點“老娘回去非打死你”的狠，可真正看見人沒事了，那股狠勁又全被更深的東西壓下去了。

他忽然就有點不太自在。

一個現代成年男人，猝死之後睜眼就看見滿堂白幡和一個哭過頭的娘，這種場面實在不是誰都能立刻適應的。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喉嚨乾得厲害，胸口也燒，身上這副骨頭像剛被雷劈過，實在沒力氣演什麼“我沒事”。

所以他張了張嘴，第一句話根本沒走腦子，只是本能的說了聲：

“水……”

他嗓子嘶得厲害，這一個字出口，自己都覺得像有刀片在刮喉嚨。

滿堂人都愣了一下。

祁廣年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又費勁地補了一句：

“有水嗎？”

這兩句一出，靈堂裡那股幾乎要把人繃斷的怪異氣氛，竟莫名被扯開了一線。

不是不怕了。

而是太反常，反常得所有人都沒想到。

剛剛那樣的異象，那樣的骨鳴，那樣的獸吼、白光、震動，換成誰活過來，說的第一句話都該是神神鬼鬼、瘋言瘋語，或者至少該先喊疼、喊娘、喊人。

偏偏這位三公子坐在自己靈前，壽衣都還沒理順，睜眼第一句，竟是討水喝。

祁廣武甚至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了。

祁廣婷眼睛還紅著，聽見這句，鼻子卻猛地一酸。這太像三哥會說出來的話了。荒唐、離譜、叫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氣，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不著調的話，反倒一下把那股“他是不是還是三哥”的飄忽感，給釘回來了半分。

賈氏先一步反應過來，幾乎是跌著往旁邊去找水。

“有，有……快，快拿水來！”

她聲音一急，靈堂裡那些還僵著的人這才像被推了一把，終於活了過來。

小丫鬟慌亂去端茶，小廝手忙腳亂地扶供桌，婆子低頭撿碎碗，滿堂人像剛從噩夢裡爬出來，這才敢重新喘氣。

祁承慎卻沒動。

他甚至沒有立刻讓人把水遞到祁廣年手裡，而是先盯著這個本該死透、此刻卻坐在靈前要水喝的兒子，沉默了兩息。

那兩息很短，短到旁人幾乎感覺不出來。

可祁廣年卻覺得，這兩息裡，這個男人已經把自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不是看表面。

是在看這個“活過來”的，到底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

祁廣年心裡明白，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別說這家裡的人，就是換條狗來看，都知道不對勁。

可他不慌。

倒不是他膽子大到什麼都不怕，而是他現在實在沒力氣慌張。

嘴裡乾得冒火，胸口燒得發燙，骨頭裡還一陣一陣往外翻熱，像有股洪水在他筋肉裡亂衝亂撞。

這副身體的感覺太霸道了，霸道得他連思考都得先讓位。更何況眼下這局面，就算真要演什麼父慈子孝，也得先喝口水再演。

祁承慎終於開口。

“拿水。”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穩，“都出去。”

後半句一出，靈堂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住。

賈氏猛地抬頭看他，眼裡還帶著淚，像是怕他這時候還要做什麼。

祁承慎沒看她，只盯著祁廣年：“你留下。”

然後他視線一轉，落到祁廣文、祁廣武、祁廣婷身上：“你們三個，先出去。”

祁廣文眉頭一壓，顯然不願意。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wmIAoHzr
祁廣武也站著沒動。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BvzJu7bQ
祁廣婷更是下意識攥住了衣角。

祁承慎的語氣沒重多少，只是更冷了半分：“我說，出去。”

祁廣文先轉身，臨走前看了祁廣年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兄弟重逢的激動，更多的是驚疑，還有打量，像在心裡重重記下——這件事，沒完。

祁廣武走時，也多看了祁廣年一眼。他那雙眼睛比兄長更清澈些，清澈裡卻有一層更深的晦暗，像在拼命把某種不合常理的東西往“也許還能解釋”那邊挪一挪。

祁廣婷是最後出去的。她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正好對上祁廣年的視線。她明顯怔了一下。

那雙眼睛還是三哥的眼睛。

眼尾略略上挑，瞳仁是黑的，眼白比常人更清，可從前那雙眼裡常帶著股懶洋洋的輕浮氣息，像什麼都能拿來當樂子。

現在那股輕浮氣息還沒完全散，可好像多了一層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他剛剛真的死過一回。

祁廣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他，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低頭退了出去。

陳大山也被祁承慎看了一眼。

“你守外頭。”

陳大山按著胸口，沉聲應了句“是”，退到靈堂門外時，腳步還有一點重。

他胸腔裡那口血味還沒完全壓下去，可這會兒他看向靈堂裡那道身影的目光，已經和方才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簡單的驚訝。

是那種多年習武、半生見血之後，頭一次看見一件自己根本說不清是福是禍的東西時，骨子裡冒出來的發寒。

靈堂裡的人很快退了個乾淨。

白幡還在晃，燭火也還不穩，地上碎瓷、香灰、紙灰一片狼藉，靈牌歪在供桌一角，像隨時會再倒下來。

祁廣年接過水，手指碰著杯壁時才發現自己掌心熱得驚人。

他低頭喝了一口。

水一進喉嚨，燙得他幾乎想皺眉。

不是水真熱，是他喉嚨裡像著了火，連涼水灌進去都像熱的。

可這一口下去，至少讓他整個人像從快裂開的狀態裡稍微拉回來一點。

他喘了口氣，把杯子攥在手裡，抬起頭。

祁承慎站在靈堂中央，隔著一片滿地狼藉，看著他。

沒有多餘的問話，沒有一句“你還認不認得我”，也沒有什麼父子抱頭痛哭。

靈堂裡太安靜了，安靜得祁廣年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一下重過一下地撞著肋骨。

半晌，祁承慎終於開口。

“去，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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