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我确实有些得天独厚。这话由自己来说,不免有些脸红,但事实如此,也只好老实招供了。
我的得天独厚,倒不在别的,单是一双耳朵,就够许多人羡慕的了。这耳朵生得小巧,轮廓分明,贴附在头颅两侧,不招风,也不显眼。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它的功能——它能听见许多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这不是什么玄虚的法术,也不是什么特异功能,实在只是因为它对声音格外敏感罢了。譬如夏夜的虫鸣,别人听来不过是混混沌沌的一片,我却能分辨出哪一声是蟋蟀的,哪一声是纺织娘的,甚至能从蟋蟀的叫声里听出它的远近、雌雄,以及它此刻是在求偶还是在示威。这本领有何用处呢?想来想去,实在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我自己的耳朵,叫我多享受些声响的趣味罢了。
我不能不说,声音的世界是奇妙的。寻常人活在世上,眼睛用得最多,耳朵倒像是摆设。他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却忘了山有山的回响,水有水的韵律。我却不然。走在路上,我的耳朵总是醒着的。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和穿过杨树叶子的是不同的;雨落在瓦上的声音,和落在泥土上的也是两样。这些细微的差别,在我听来,都清清楚楚,它们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记得有一回,我在巷口站了许久,只为听一个瞎子拉二胡。那瞎子穿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旧布衫,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闭着眼,手里的弓子在两根弦上滑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旁人匆匆走过,偶尔丢下几个铜板,脚步却不停。我不同。我站在那儿,听着那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它不是在奏什么曲子,倒是在说些什么话。那话是悲凉的,却又不全是悲凉;有怨,却又怨得那么认命。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那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耳朵却替他看见了许多东西。他的得天独厚,又何尝在我之下呢?
这便引起我更深一层的想了。所谓得天独厚,究竟是什么呢?常人总以为那是天赋的特殊才能,是别人没有而自己独有的好处。这固然不错,但似乎还欠些什么。譬如那瞎子,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呢?不过是拉得一手二胡罢了。可是听他的琴声,我能听出月亮升起时的那种清冷,能听出深夜无人的巷子里那种寂寥,甚至能听出他心头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这些,他都是从声音里听来的,又用声音说给别人听。这样看来,得天独厚倒不在于耳朵的好坏,而在于能用耳朵听见什么,又能用这听见的东西创造出什么来。
我有一个邻居,是个木匠,整天锯呀刨呀的,弄得满身木屑。他的手艺说不上多好,做出来的桌椅板凳,不过是结实耐用罢了。可是我喜欢看他干活。不是看,是听。他刨木头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刨木头,是刺啦刺啦的,单调得很。他却不同。他的刨子推出去,那声音是活的,有起有伏,有轻有重,木头在他手下会唱歌似的。有一回我问他:“老师傅,您刨木头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呢?”他愣了一下,憨憨地笑了笑,说:“俺没觉着好听,就是得顺着木头的纹路刨,逆着刨就涩了。”这话说得平常,却叫我琢磨了好久。原来他的得天独厚,在于他懂得顺应自然。木头的纹路就是木头的性格,顺着它,木头就高兴,就唱歌;逆着它,木头就生气,就沉默。这个道理,许多木匠不懂,他懂。这难道不是得天独厚么?
生活里这样的人还多着呢。巷口卖馄饨的老王,包的馄饨个个匀称,下到锅里不会散,捞起来皮儿还透着亮,能看见里面的馅儿。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没啥,手熟而已。”可是我看过他包馄饨,那手法简直是在变戏法,左手托皮,右手用竹片挑馅,一捏一合,眨眼就是一个。那动作的准确、优美,简直像音乐。他的得天独厚,在于把手艺做成了艺术,自己却不觉得。这种不知不觉的得天独厚,才是最难得的罢。
我也见过一些自以为得天独厚的人。譬如一位先生,说他能唱出三百种鸟的叫声。我起初很佩服,后来听他学了几声,才觉得不对劲。他学得固然像,却只是像而已。真正的鸟叫声是有感情的,不是简单的模仿就能传达的。他不明白这个,以为能分辨种类就是了不起的本事,却不知道分辨只是第一步,懂得才是要紧的。这就像有些人能背许多古诗,却一句也写不出来,更不懂得诗里的滋味一样。
夜深了,万籁俱寂。其实不是真的寂静,只是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怕惊扰了夜的梦。我听见远处有一列火车驶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在夜空里飘荡,是一声叹息,也是一句问候。更远处,也许有几声犬吠,模模糊糊的,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夜晚都笼罩在里面。我的耳朵醒着,我的心也醒着。
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什么人得天独厚?我想,得天独厚的,大概就是那些能够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美,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趣味的人。他们也许很普通,比路边的石子还普通,可是他们心里头,却装着一个别人永远进不去的、丰富极了的世界。
这么说来,得天独厚的人,其实并不少。只是他们自己未必知道,旁人更未必看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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