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一章未署名的遺物

博物館準時六點閉館。

六點零五分，修復室裡依然亮著燈。中央空調低低運作著，乾冷的氣流混著金屬與舊木的味道，在安靜得近乎空曠的室內慢慢鋪開。工作燈只照亮長桌中央那一小片區域，四周則沉在柔暗的陰影裡。細刷、竹刀、鑷子、放大鏡，全都按照使用習慣擺在固定位置，整齊得像某種近乎偏執的秩序。

顧清瑤坐在工作台前，正低頭處理一件青銅器。她的手很穩，細刷落下時幾乎看不出力道，偏偏每一下都準確得沒有半分偏差。暖白色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張原本柔和的臉襯得格外安靜。她平日其實很愛笑，說話時也總帶著點懶洋洋的散漫感，像什麼都不太放在心上，可一旦真正坐到工作台前，整個人氣場便會忽然沉下來，像與外界隔開了一層。

門口就在這時探進幾顆腦袋。

「顧清瑤，妳今晚又不走啊？」

她頭也沒抬，隨口應了一聲：「走啊。」

門口幾個人明顯已經聽慣了這句話，幾乎是同時笑出聲：「妳上次也是這樣講。」「還有上上次。」「結果最後還不是我們喝完第二攤，妳人都沒出現。」

修復室裡頓時多了幾分人氣。顧清瑤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懶懶往椅背上一靠。她生得很好看，並不是那種第一眼便鋒利驚艷的漂亮，卻很耐看。尤其那雙眼睛，平時總像含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讓人很容易放下戒心。

「這次真去。」她說得一本正經，「最多一小時，我一定到。」

門口幾人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不信：「妳上次也說一小時。」「還有上上次。」

有人拖長了語調，笑著調侃她：「顧老師，妳乾脆跟文物過吧。」

顧清瑤想了想，神色誠懇得像在宣佈什麼重大決定：「我跟它們是真愛。」

門口瞬間爆出更大的笑聲。有人朝她比了個服氣的手勢：「行行行，妳慢慢跟妳的真愛培養感情，我們先走了。記得鎖門啊。」

門重新關上。笑聲與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方才短暫湧進來的熱鬧也像潮水般退開。修復室很快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空調低鳴，還有牆上時鐘一下一下走動的聲音。

顧清瑤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

她低頭，將那件青銅器重新放回托盤，動作比方才更輕。摘下手套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睜眼時，那點懶散與玩笑已經徹底收起，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靜的專注。

她起身，走向另一張工作台。

那裡放著一個今天下午剛送來的封存箱。白色標籤貼得很隨意，上頭只寫著短短幾個字——

內廷遺物，未分類。

顧清瑤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眉梢輕輕一挑。未分類的內廷遺物直接送進修復室，本來就不太合流程。更奇怪的是，這批東西沒有完整資料，沒有正式編錄，只留下一個模糊來源，像是有人急著把它送進來，卻又不想留下太多痕跡。

不過她沒有多問。博物館這種地方，從來不缺「不方便說」的東西。資料不完整、來源不清楚，甚至被臨時塞進來的物件，她都不是第一次見。只是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封存箱太安靜了些，她心底總有種說不清的異樣，像某種東西，被刻意藏在了這個不起眼的箱子裡。

顧清瑤重新換上一副白手套，低頭拆封。她做事向來穩，連拆封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細緻。封條、編號、保護膜，每一步都按規範來，沒有半點敷衍。直到最後一層保護膜被揭開，封存箱終於打開。

裡面只有一件東西。

一支簪。

顧清瑤的動作微微停住。

那是一支黑金色的簪。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黑，也不是金屬氧化後那種暗沉。它的顏色極深，像能將周圍的光一點點吞進去，可在邊緣處，又隱約泛著極淡的暗金流光，安靜得近乎妖異。

顧清瑤做文物修復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宮廷器物。很多東西只要一眼，她便大致能判斷年代、工藝，甚至製作者當時的習慣與偏好。

可這支簪不一樣。

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真正經歷過歲月的東西。

顧清瑤沒有立刻碰它。她先調整燈光角度，再將放大鏡拉近。工作燈映在黑金色簪身上，原本隱在暗處的雕紋便一點點清晰起來。那紋路極細，像纏繞的藤蔓，又像層疊的鳳羽，一道一道交錯延展。若只看工藝，已經精細到幾乎不像人手能完成的程度。

顧清瑤慢慢皺起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修復師的直覺有時比儀器更早察覺異常——材質不對，重量不對，痕跡不對，甚至只是某一處紋路過於乾淨，都足以讓她警覺。

而此刻，她的直覺正在清楚地告訴她，這東西不像真正的古物，更像某種被刻意保存，甚至刻意「留下來」的存在。

時間一點點過去。修復室始終安靜，只有她偶爾翻動工具時發出的細微聲響。等顧清瑤終於從放大鏡前抬起頭，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夕陽斜斜照進來，暖金色的光穿過玻璃，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柔淡光影。而其中一道光，恰好落在簪身某一處。

顧清瑤動作忽然一頓。

她盯著那個位置，眉心一點點蹙起。剛才……那裡有東西嗎？

她沒有急著伸手，而是重新將簪子調整角度。夕陽隨著她的動作緩慢滑過，原本平滑流暢的紋路之間，竟漸漸浮現出極細極細的刻痕，細得幾乎看不見。若不是這個角度與光線剛好重合，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發現。

顧清瑤呼吸微微一頓。那些刻痕與原本雕紋融在一起，像某種極古老的文字，又像單純裝飾。可不知為什麼，她越看，心口便越沉。

那不是尋常文物帶來的陌生感，而是一種更深、更隱晦的不適，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歲月，正無聲地看著她。

修復室裡安靜得有些過分。顧清瑤盯著那段若隱若現的刻痕，忽然覺得四周溫度似乎低了一點。那變化其實很細微，細微到換作旁人大概只會以為是夜晚空調開得太冷，可她偏偏對環境變化極敏感。

她沉默片刻，終於還是伸出手。

白皙指尖輕輕落在那段紋路上的瞬間，一股刺骨寒意猛地竄了上來。

顧清瑤指尖一僵。那不是普通金屬的冷，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寒意，像是從某個陰冷的地方浸出來，沿著她的皮膚，一寸寸鑽進骨頭縫裡。

她眉頭猛地皺起，下意識便想抽手，可下一秒，她卻發現——

自己動不了了。

心臟在胸腔裡狠狠一沉。

整個修復室像在那一瞬間被人按下了靜音鍵。空調聲消失了，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消失了，連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與城市聲響，也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徹底隔絕。

那種感覺太奇怪，奇怪到讓人本能發寒。顧清瑤第一次真正感到頭皮發麻。

她試著後退，可腳像被釘死在原地，連指尖都開始發僵。那股寒意順著她手腕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沿著血液一寸寸爬進身體裡。

「……不對。」

她低聲開口。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啪。

又一下。

短促，突兀，像某種接觸不良的失衡。

顧清瑤猛地抬頭，這才發現整間修復室的光線不知何時暗了下來。不是停電，也不是燈光變弱，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吞掉周圍所有光亮。

她呼吸微微發緊。

而下一秒，她終於看清真正不對勁的地方。

桌面上的影子，動了。

不是因為燈光變化，而是它本身，在慢慢變形。黑色影子像被什麼東西拉長，沿著工作台一點點蔓延開來，最後竟順著她的手腕纏了上去。

顧清瑤呼吸終於亂了一瞬。理智瘋狂告訴她，鬆手，後退，立刻離開這裡。

可她動不了。

那股寒意像活物般順著血液往上攀附，一寸寸侵進骨頭裡。她甚至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慢慢失去溫度。

修復室安靜得可怕，只剩她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清晰。

砰。

顧清瑤死死盯著那支簪，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而就在這時，簪身上的紋路忽然極輕地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像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在這一瞬間，終於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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