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仍在繼續。
只是經過先前那場風波後,席間眾人看向顧清瑤的目光,早已與剛入宮時截然不同。若說從前那些人只是聽過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那麼今晚之後,便是真真正正記住了這個人。尤其那首《水調歌頭》,如今別說年輕公子,就連幾位素來眼高於頂的老臣都還在低聲感嘆。顧清瑤才剛坐回席間沒多久,面前茶水尚未入口,第一位夫人便已帶著自家兒子笑著走了過來。
「顧小姐今日那首曲子,當真驚艷。」說話的是林夫人,滿臉笑意,語氣熱絡得恰到好處,「我家修遠平日也愛琴藝,前些日子才得了太學先生誇獎,方才聽完顧小姐那首曲子後,便一直念著想來討教。」
站在她身旁的藍袍年輕公子立刻上前行禮:「在下林修遠,見過顧小姐。」他生得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只是神色明顯比林夫人尷尬許多。行完禮後,他沒有立刻順著母親的話往下說,反而稍稍低了低頭,聲音壓得不高,卻很真誠:「方才舍妹言語冒犯,修遠在此替她向顧小姐賠個不是。」
顧清瑤微微一怔。她原本已經做好被人當場推銷兒子的心理準備,甚至連「林公子客氣了」這種萬能敷衍話都在心裡排好隊了,卻沒想到對方第一句竟是道歉。林修遠像是也知道此事難堪,耳根微微泛紅,卻仍規規矩矩道:「舍妹自幼心氣高,今日一時失了分寸。顧小姐不與她計較,是顧小姐大度。只是林家不能裝作不知,這句歉,總該有人來說。」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既沒有替林詩詩強行開脫,也沒有過分貶低自己妹妹。顧清瑤看了他一眼,心裡對這位林公子的印象倒是稍微好了些。至少看起來,是個正常人。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林公子言重了。宮宴助興,本就是各憑才情,林小姐也只是順勢提了一句,談不上冒犯。」
林修遠顯然鬆了口氣,眼底也多了幾分真切感激:「顧小姐寬和。」林夫人原本是想趁機把兒子推到顧清瑤面前,如今見兒子先道了歉,臉上笑意略僵了一瞬,但到底是京中夫人,半息不到便重新笑得慈和,順勢道:「修遠這孩子,就是太實心眼。顧小姐莫怪,他平日最重禮數,今日聽了顧小姐那首詞,倒真是佩服得很。」
顧清瑤臉上笑意維持得十分得體,心裡卻慢慢反應過來。很好,道歉是真道歉,推銷也是真推銷。這根本不是宮宴,是古代大型相親現場,還是那種前半句談才情、後半句談家世、最後一句恨不得直接問八字合不合的高端版本。
偏偏這還只是開始。林夫人才剛退開,另一邊又有位夫人笑吟吟走了過來。「林夫人倒是手快。」兵部郎中家的陳夫人一邊笑,一邊將自家兒子往前帶了半步,「我家這孩子雖不如林公子懂琴,可勝在老實。去年剛入翰林院,如今在編修院做事,平日最愛讀詩詞文章。」
那位陳公子明顯比方才的林修遠還緊張,連行禮時聲音都微微發乾:「久聞顧小姐才名。」顧清瑤笑容開始逐漸僵硬。不是,你們古代人賣兒子都這麼直接的嗎?她以前只聽過婚宴上長輩突然介紹「我朋友家的兒子」,沒想到換個朝代,場面不但沒變含蓄,還因為大家都穿著華服、端著酒盞,顯得更加正式可怕。
周圍那些夫人像忽然被提醒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圍了上來。有人誇她容貌,有人誇她氣度,甚至還有人開始十分自然地介紹起自家兒郎的前程與家世。「我娘家侄兒如今在大理寺任職,年紀輕輕便已得少卿看重,性子也穩重。」「我家二郎去年秋闈前三甲,如今在戶部當差,雖官職不高,可勝在人勤快,最會疼人。」「我家在京郊還有兩座莊子,人口也簡單,沒有庶子庶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顧清瑤頭皮都麻了。那些被帶過來的世家公子雖還維持著矜持,可眼神卻一個比一個亮,有的偷偷看她,有的紅著耳根不敢抬頭,甚至還有人因為太緊張,行禮時差點碰翻酒盞。她坐在燈火與香風裡,臉上仍是顧家大小姐該有的端莊笑意,心裡卻已經忍不住替自己點了一炷香。今晚她原本以為自己最大危機是皇帝問詞從何來,結果真正壓過來的,是一群夫人端著慈愛笑容,把自家兒子一個個往她面前推。
說到底,誰都知道顧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顧父身為吏部尚書,掌天下官員考績升遷,這些年看似不站隊,卻偏偏誰都不敢輕易得罪。若真能與顧家結親,別說那些年輕公子,就連背後整個家族都能跟著受益。說得難聽些,今晚這些夫人哪裡只是來赴宮宴,分明是帶著自家兒郎來碰運氣的。而顧清瑤,就是那棵最難攀、卻也最誘人的樹。偏偏如今這棵樹,還忽然長得比所有人想像中更加耀眼。
顧清瑤維持了一晚上大家閨秀笑容,終於開始有點撐不住。尤其某位夫人甚至已經開始十分自然地談起婚後生活時,她手裡茶盞都差點沒端穩。幸好就在這時,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十分自然地替她將酒盞往旁邊移了移。
「諸位夫人還是饒了我妹妹吧。」顧清安終於開口。
青年一身月白長袍坐在席間,眉眼溫潤清雅,語氣也帶著笑,偏偏那份從容氣度卻讓人很難忽視:「她病才剛好,如今被諸位這樣圍著,只怕待會連飯都不敢吃了。」
幾位夫人頓時笑了:「顧大公子倒護妹妹。」顧清安也只是笑笑,不接話。那笑意溫和,分寸卻擺得清楚,既不讓人難堪,也不讓人再輕易往前逼。另一邊,顧清朗已經忍不住插嘴:「就是。我妹妹今晚才剛彈完琴,你們怎麼跟搶人似的。」話剛出口,顧父便淡淡掃了他一眼,顧清朗瞬間閉嘴,連手裡那顆葡萄都規矩了不少。
席間氣氛被這一打岔鬆了不少。蘇晚書坐在旁邊,看熱鬧看得差點笑出聲。她平日最愛看顧清瑤炸毛,如今見她被一群夫人圍著推銷兒子,眼底笑意簡直藏都藏不住,偏偏還嫌不夠亂似的,慢悠悠補了一句:「顧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頭號香餑餑,諸位夫人自然急了。」
顧清瑤默默看了她一眼,心裡只有一句話:妳到底是不是我朋友。
旁邊幾位夫人倒真被逗笑了,甚至有人開始順勢誇起顧家兩位公子。眼看話題終於要從自己身上移開,顧清瑤剛鬆口氣,卻又有位夫人笑著提起婚事,旁敲側擊問顧家喜歡什麼樣的女婿。她終於開始後悔,今晚為什麼要彈那首詞。這根本不是宮宴,是大型催婚現場,而且她連中途退出鍵都找不到。
她趁眾人注意力被另一邊歌舞吸引時,默默碰了碰蘇晚書袖子。蘇晚書側頭看她,她壓低聲音:「我出去透口氣。」蘇晚書看了眼不遠處那些還蠢蠢欲動想過來搭話的夫人,眼底頓時浮起幾分同情:「快去。妳再坐下去,我怕妳今晚直接被定親。」安若璃坐在旁邊,聞言也微微抬起眼。她向來安靜,此刻卻難得輕聲提醒一句:「夜裡風涼,別待太久。」
顧清瑤瞬間感動。還是若璃靠譜。不像蘇晚書,只會看熱鬧。
她趁著席間熱鬧,悄悄從側邊退了出去。御花園外比宴席安靜得多,夜風吹過湖面,帶著些微涼意,將方才席間那股悶熱與壓迫感慢慢吹散。長廊兩側宮燈明亮,花木被映出朦朧輪廓,遠處甚至還能隱約聽見絲竹聲與笑語,卻像隔了一層水霧,再沒那麼真切。
顧清瑤終於長長鬆了口氣。她靠在白玉欄杆旁,抬頭望向夜空。月色極亮,亮得像她以前在博物館加班回家時,偶爾抬頭看見的那輪月亮。那時候她只需要擔心論文、項目進度和第二天早上能不能準時起床;現在她得擔心皇帝是不是下一秒就要亂點鴛鴦譜,還要擔心自己這個顧家嫡女身份會不會被各方勢力輪流拎出來落子。
夜風拂過她耳邊流蘇,細細碎碎的聲響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顧清瑤盯著湖面蓮燈看了一會兒,原本還繃著的肩膀終於慢慢鬆下來。她正放空,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阿瑤。」
顧清瑤回過頭,便看見沈知言。
少年一身月白錦袍站在宮燈下,夜風吹起衣袖時,整個人都像浸在月色裡。他走近時,顧清瑤聞到一股極淡的沉水香。不像宮裡那些濃重龍涎或熏香,更像冬日暖閣裡剛燃起的檀木,溫和、乾淨,帶著令人放鬆的暖意。那氣息混著夜風與茶香落下來時,會讓人不自覺鬆開戒備。
沈知言手裡還拿著一盞熱茶。
「方才見妳一直沒怎麼吃東西,便猜你大概待不住了。」他低頭將茶遞給她,語氣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桂花釀有些烈,喝點醒酒茶會舒服些。」
顧清瑤微微一怔。茶還熱著,連溫度都剛剛好。她接過時,指尖被盞壁暖意輕輕包住,心裡也跟著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原身真的曾經被人這樣仔細照顧過,照顧得太熟、太自然,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需要。
「多謝殿下。」
沈知言卻笑了:「從前妳可不會這樣叫我。」
顧清瑤心裡瞬間咯噔一下。很好,又來了。失憶後遺症最大問題,就是她根本不知道原身以前到底怎麼和人相處。沈知言看著她,像是想起什麼,眼底笑意更柔了些:「妳從前都是叫我阿言的。」
顧清瑤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阿言。
這兩個字太親近了,親近到不像尋常世家小姐與皇子之間該有的距離。她甚至能想像,年幼時的顧清瑤大概真的曾經這樣叫過他,帶著幾分熟稔,也帶著一點被縱容慣了的自然。可偏偏現在的她叫不出口。那不是她的記憶,也不是她的親近。
顧清瑤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最後只能含糊道:「病了一場……很多事都有些記不清了。」
沈知言望著她,唇邊笑意淡了些,卻仍溫聲道:「無妨。」他聲音很輕,像怕驚著她,「記不清也沒關係,慢慢想便是。」
這話說得太溫柔,反倒讓顧清瑤心裡更不是滋味。她總覺得自己像無意間偷走了另一個人的人生,而眼前這個人,正隔著那個原本的顧清瑤,溫柔又耐心地看著她。這份溫柔沒有錯,甚至稱得上珍貴,可也正因為太好,才讓她不知道該怎樣接住。
幸好沈知言似乎也沒想繼續讓她為難,只低低笑了一聲,輕聲問:「今晚是不是嚇著了?」
顧清瑤沉默片刻,誠實點頭:「有一點。」豈止一點。她現在回想起剛才皇帝那句議親,頭皮都還是麻的。沈知言像被她逗笑,眼底笑意更深了些:「父皇今日其實心情很好。」他頓了頓,語氣也放輕了些,「妳不必太擔心。」
顧清瑤低頭捧著茶盞,忍不住小聲嘀咕:「可我感覺再待下去,今晚可能真會被賜婚。」
沈知言一怔,下一瞬,竟低低笑出了聲。夜風裡,那笑聲溫柔得近乎縱容,像被她這句話逗得真心開懷。可笑意落下後,他忽然看著她,問得很輕:「若真賜婚呢?」
顧清瑤差點被茶嗆到。
她猛地抬頭,正好撞進那雙含笑的眼睛裡。沈知言仍望著她,神色溫和,像只是隨口一句玩笑。可不知為何,那目光卻讓顧清瑤心跳莫名亂了一瞬。夜風吹過長廊,宮燈下他的眉眼被照得柔和,像春水裡落了一點月色。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連「殿下別說笑了」這種場面話都像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幸好不遠處忽然傳來宮人尋人的聲音。沈知言抬頭看了一眼,像有些無奈:「母妃大概又在找我了。」他低頭看著她,眼底仍帶著笑:「外面風涼,別待太久。」
話音落下,他像從前做慣了似的,抬手替她將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也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們之間本該如此。顧清瑤卻整個人微微僵住。沈知言指尖帶著一點暖意,擦過她耳側時,並不曖昧,卻親近得讓人無法忽視,像年少時,他曾無數次這樣替原本的顧清瑤整理過鬢邊碎髮,而她也早已習慣。
可現在的她不習慣。
這份親近不屬於她。
沈知言似乎察覺到了她片刻的僵硬,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笑意也淡了些。可他很快便收回手,仍是溫聲道:「我先回去了。」
月白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那道身影沿著長廊慢慢遠去,最後消失在宮燈盡頭。顧清瑤站在原地,低頭捧著手裡那盞仍帶著暖意的茶,忽然有些出神。她以前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原身會和沈知言親近。可方才那一瞬,她卻忽然有點懂了。這樣的人,大概真的很難讓人討厭。溫柔、細心,說話時永遠帶著笑意,連靠近都像春風吹過湖面,讓人不自覺放鬆戒備。
顧清瑤低頭喝了口茶。
……完了。
這種溫柔型男主真的很犯規。
而就在四周重新安靜下來時,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低冷嗓音。
「七弟倒是一如既往會照顧人。」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顧清瑤呼吸幾乎微微一滯。她立刻回頭,不遠處,沈知衡正站在夜色裡。
男人仍是一身黑衣,玉冠束髮,整個人幾乎與身後濃沉夜色融在一起。長廊宮燈映落下來,只照亮他半邊側臉,越發襯得那眉眼冷淡而深邃。和沈知言完全不同。若說沈知言像春雪初融後的溪水,那麼沈知衡便像深冬夜色裡壓著霜雪的山,安靜、冷冽,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顧清瑤下意識將手中茶盞握緊了一點。
她忽然意識到,方才那一幕,大概被他看見了。
沈知衡慢慢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顧小姐很緊張?」
顧清瑤努力讓自己鎮定:「三殿下忽然出聲,任誰都會嚇一跳。」
沈知衡看著她,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興味。「是麼。」他只說了兩個字。可偏偏這兩個字,比旁人問十句都更讓人不自在。顧清瑤正想後退一步,腳下卻恰好踩到長裙邊緣。身後便是半截石階,她重心一晃,還未來得及反應,腰間便忽然一緊。
男人的手隔著衣料扶在她腰側,力道不重,卻極穩。
顧清瑤整個人瞬間僵住。
兩人距離近得可怕。近到她甚至能清楚聞見沈知衡身上那股冷冽氣息,像夜雪壓著松木,混著一點說不清的冷香,乾淨得沒有半分暖意。偏偏越是如此,那氣息靠近時存在感便越強,像無聲無息侵進呼吸裡,讓人連心跳都會跟著亂掉。
夜風吹過長廊,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宮宴裡傳出的絲竹聲與笑語。偏偏這一小片地方安靜得過分,安靜到顧清瑤甚至能聽見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聲。她本該立刻退開,也本該開口謝恩,可腰間那隻手的存在感太強,強得她腦子一瞬間竟只剩下那股隔著衣料也避不開的溫度。
沈知衡沒有立刻鬆手。
他低著眼看她,黑眸在夜色裡深得驚人,像能將人整個吞進去。片刻後,才忽然低低開口:「顧小姐躲我?」
低沉嗓音落下時,帶著一點極淡的啞意,壓得人心口發麻。
顧清瑤心跳徹底亂了。
「我沒有……」她聲音有些發緊,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沈知衡低低「嗯」了一聲,也不知道究竟信沒信,只是仍垂著眼看她。那目光太深,深得讓人幾乎生出一種被看透的錯覺。顧清瑤忽然有些頂不住,偏偏沈知衡像終於看夠了她這副慌亂模樣,指尖才微微鬆開。
腰間那股灼熱感終於消失,顧清瑤幾乎是瞬間往後退了一步,像隻終於逃出狼爪的小兔子,連耳根都還燙得厲害。沈知衡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情緒卻反而更深了些。
「顧小姐今晚彈那首曲子時,看起來不像在取悅任何人。」
顧清瑤猛地一怔。
她下意識抬頭,正好撞進那雙漆黑眼睛裡。那一瞬,她忽然有種極奇怪的感覺。今晚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琴、她的詞、她的才名,只有沈知衡,像透過那些熱鬧與稱讚,看見了她這個人。不是顧家嫡女,不是京城才女,也不是被冷貴妃與太后推到棋盤中央的那枚棋子,而是那個在月色下唱出「我欲乘風歸去」的人。
顧清瑤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甚至不敢再看下去。
「三殿下,宴會應該快結束了。」她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指尖卻仍不自覺攥緊了袖口,「臣女先回去了。」
說完,幾乎沒等沈知衡回答,便轉身快步離開。那背影怎麼看都像落荒而逃。
沈知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慢慢消失在長廊盡頭,半晌後,忽然極淡地笑了一聲。
原來,她也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沉得住氣。
男人垂下眼,指尖似乎仍殘留著方才隔著衣料觸碰到的溫度。他原本只是想試探她,可方才少女撞進懷裡那瞬,連他自己都微微頓了一下。夜色沉沉,遠處宮燈倒映湖面,碎成一片流動光影。沈知衡站在長廊下,黑衣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眉眼卻比平日更深了幾分。
他忽然想起今晚那首曲子,想起她彈琴時低垂的眼,也想起她方才望向自己時,那雙明明緊張得不行,卻還強撐著鎮定的眸子。
半晌後,男人終於淡淡收回視線。
「有意思。」
另一邊,顧清瑤幾乎是一口氣逃回宴席。
她剛坐下,蘇晚書便立刻湊了過來。「妳去哪了?」郡主先是挑眉,隨後像忽然發現什麼似的,眼睛一下亮了,「等等——妳臉怎麼這麼紅?」
顧清瑤:「……」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方才那隻扣在自己腰上的手,還有沈知衡低低落下來那句「顧小姐躲我」。耳根熱意簡直不受控制地往上竄,她只能端起茶盞,假裝自己很平靜:「熱的。」
蘇晚書面無表情看了眼外頭:「今晚起風了。」
顧清瑤:「……」
安若璃原本正低頭喝茶,聞言也微微抬起眼。她目光在顧清瑤泛紅的耳尖停了一瞬,像隱約猜到什麼,卻到底沒說出口。只有蘇晚書越看越不對勁,眼神從她臉上掃到她袖口,又從袖口掃回她耳尖,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妳不會是——」
顧清瑤瞬間炸毛:「閉嘴!」
蘇晚書:「……」
很好,更可疑了。
不遠處,宮宴也終於漸漸接近尾聲。絲竹聲慢慢停下,百官與宗室陸續起身告退。夜色已深,湖面宮燈卻仍亮得晃眼,映得整座皇城像一場尚未醒來的盛夢。顧清瑤坐在席間,手中茶盞已經涼了大半,可她心口那點亂意卻始終沒有散。
她忽然有種預感。
今晚之後——
有些東西,好像真的開始不一樣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9ZVlbV7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