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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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身份證明文件。

照片欄位的影像每24小時更換一次，

更換幅度微小，

小到肉眼無法察覺。

但累積365次之後，

與原始建檔照片之間的差異，

已達「無法辨識為同一人」之標準。

標準由系統自動判定。

判定結果未以紙本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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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仍懸掛於原處。

每次經過，

映出的面孔皆為陌生，

今天的陌生者比昨天蒼老0.3公分，

但姓名欄位空白，

無對應之建檔記錄。

指紋系統掃描通過，

虹膜辨識通過，

聲紋比對通過，

所有生物特徵皆顯示「合格」，

唯獨鏡中的那張臉，

拒絕簽署「本人」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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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手。

手指記憶按鍵序列。

如何開機、如何關機、

如何輸入密碼、如何取消輸入、

如何將游標移至「確認」並按下。

流程執行完畢。

流程執行完畢後，

手指懸空於桌面之上，

忘記上一次因為「想要觸碰」

而伸出去的距離。

觸碰的動機欄位填著：

「例行作業」。

例行作業不需要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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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音軌。

早晨那聲「早」：

歸檔於「問候」資料夾。

電話裡那聲「還好」：

歸檔於「社交」資料夾。

深夜沉默時，

顱內持續播放的那道聲音，

歸檔於「未分類」資料夾。

未分類資料夾沒有標籤，

沒有日期，沒有建立者。

只有一個不斷重複的檔案名稱：

「不確定.wav」。

播放時長：無限。

無法暫停。

無法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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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

掛著多個版本的外殼。

每一件皆合身，

每一件皆非原廠，

「業務員」版本附帶名片夾，

「子女」版本附帶節日問候語，

「友人」版本附帶笑聲音檔。

時間推移之後，

無法辨識何者為「居家」版本。

因為每一件都附帶演算法，

每一件都在執行某種「角色協議」。

協議書簽訂日期不明。

簽名欄的字跡與建檔樣本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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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呼叫發生時，

回頭動作延遲3秒。

3秒內，

系統完成一次查詢：

「此名稱是否仍於服役名冊中？」

查詢結果顯示「已停用」。

已停用的欄位不應被呼叫。

但呼叫持續發生。

於是以「未聽見」作為回應策略，

策略經評估，

較「聽見但無法應答」

節省能量百分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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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起源。

喪失的第一個時間點無法定位。

是第一次說出「沒關係」的那個時刻？

是第一次將淚水調整至靜音模式的那個日期？

還是某日甦醒時，

發現「昨日」檔案夾為空，

雲端儲存無備份，

硬碟已格式化，

資源回收桶亦經清空。

清空記錄顯示：

「操作者：系統。

原因：儲存空間不足。」

空間不足的，

是硬碟，還是裝載硬碟的那副軀殼？

系統日誌未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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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回程序之可行性評估。

迷途者尚知自身處於迷途狀態，

地圖可參照，

路標可質疑，

座標可輸入導航系統。

此處無地圖。

無路標。

無「自身」可供對照，

因為目前執行移動的這副軀殼，

亦在持續質詢自身之方位是否正確。

方位測量儀顯示：

「訊號遺失。

請移至空曠處重新定位。」

空曠處定義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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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號。

問號已被遺忘其彎曲角度。

曾經被提出的問題：

「是誰？」

「從何處來？」

「往何處去？」——

現已歸檔於「歷史查詢」資料夾。

歷史查詢資料夾設定為：

「唯讀」。

唯讀表示可閱覽，不可修改。

但無人點開閱覽。

點擊動作需要一隻記得自己為何而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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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鬧鐘準時觸發。

觸發之後，

被窩中的軀殼完成以下步驟：

睜眼——

檢視天花板——

確認日光色溫——

判定「新的一天已啟動」。

判定結果與前一日相同，

與前前一日的備份檔案相同，

與建檔以來所有日期的記錄相同：

「已啟動」。

但啟動的內容為何？

啟動的是一台機器，

還是一具仍在等待出廠設定的原型？

原型沒有使用者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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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郵件持續湧入。

通知音效準時響起。

訊息視窗彈出、關閉、彈出、關閉…

頻率恆定，

內容隨機，

回覆與不回覆的差異經計算後，

趨近於零。

趨近於零的差異，

不構成選擇的基礎。

選擇基礎不存在，

則任何點擊皆為無效輸入。

無效輸入不被系統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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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紀錄。

已播出號碼清單中，

最後一則非公務通話的日期，

顯示為「未知」。

未知不是遺失，

是該欄位從未被寫入。

聯絡人清單中的名稱持續增加，

但名稱與面孔之間的對應表，

於系統更新後遺失。

更新日誌註明：

「部分資料因版本不相容，

已自動略過。」

略過不視為遺失，

略過是系統的正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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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未曾變更。

同一條街道，

同一排路燈，

同一棵樹的葉子在四季循環中重複上色。

但每日觀看的那雙眼睛，

色溫辨識功能逐漸偏移。

偏移量經儀器測量為每日零點零二個單位。

累積至今，

「藍」已被讀取為「綠」，

「黃」已被讀取為「灰」。

景色沒有變。

接收器變了。

變更不需申請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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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明文件終局。

照片欄位的影像已更換超過一千次。

原始建檔照片被移至「歷史檔案」資料夾，

資料夾權限設為「僅限系統存取」。

系統從不對外說明存取結果。

但今日早晨，

鏡中那張陌生面孔

首次沒有移開視線——

停留了4.7秒，

比昨日多0.3秒。

0.3秒不足以構成「辨識」，

但足以構成「備註」。

備註欄寫著：

「該面孔與建檔影像之相似度，

經最新演算法重新計算後，

已由『無法辨識』調整為

『尚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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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待確認。

確認需要一份新的申請表。

申請表的第一欄：

「本人親簽」。

那隻手懸在欄位上方。

懸了4.7秒。

然後放下。

放下不是拒絕，

是該欄位不適用於此申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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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葉子又換了一次色。

鏡中的面孔又老了一點。

櫃中的版本又增加了一件。

一切繼續。

一切如常。

失格不是失去資格，

是資格認定系統本身。

在某一日無聲的更新中，

悄悄地，

把「合格」的定義，

改寫成了「從未被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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