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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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曾經問過我：

「你對人生有什麼不滿？」

它的語氣像一個受過訓練的客服人員。

溫暖，但沒有溫度；

耐心，但計時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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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又想。

在它準備轉接下一通來電之前，

我給出了結論：

其實沒有缺什麼，沒有迫切需要之物。

存款還在，健康檢查藍燈，

冰箱裡有蛋，咖啡豆昨天剛到。

失去的，只有對萬物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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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不是被滿足之後消失的，

是自己離開的。

像一個住很久的房客，某天趁你不在，

把鑰匙放在桌上，門輕輕帶上。

你回來時，聞到空氣裡殘留的菸味，

但人已經不在了。

你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懷念他，

只是房子突然變得太大，

大到每走一步都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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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每次的分岔路，

總是十分正確地選擇錯的路。

「正確地」——不是胡亂選，不是擲硬幣，

是站在路口，用所有的理智、經驗、直覺，

仔細計算風向、光線、雲的厚度，

然後堅定地踩進那條事後證明是錯誤的岔路。

事後，我會對自己說：

「當時只能這樣選。」

這不是安慰，這是事實。

因為那個當下的我，

只看得見那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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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踏步的只有鏡中的反射物。

它在動：

我舉手，它舉手；

我轉身，它轉身。

但它的位置從來沒有改變過。

它永遠在那層銀色的背面，

永遠隔著一層玻璃，

永遠學不會「靠近」與「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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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鏡中人，被歲月強迫前進了。

不是他想前進，是時間推著他。

像站在輸送帶上，他雙腳不動，

風景卻一直往後退。

頭髮變白不是他的選擇，

皺紋加深不是他的失誤，

那些「你變了」的評價，

從來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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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面對鏡子，

只看見走錯分岔路的迷途羊。

羊的眼睛很大，裝滿了「對不起」。

對不起選錯了，對不起浪費了時間，

對不起那些曾經站在路口等我的人。

牠們已經不在了，

但我還在向牠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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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背向鏡子，

就連前方的道路也摸索不到。

沒有鏡子，沒有反射，沒有參照，

我連自己是不是還在走都不知道。

也許我已經停了，

只是風吹著我，

讓我以為自己在移動。

也許我一直在繞圈，

只是這條路太直，

直得像一個沒有出口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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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打破鏡子來兩者同化。

舉起拳頭，深呼吸，

瞄準那張迷途羊的臉——「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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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的背後是另一面鏡。

不是牆，不是虛空，不是自由，

是另一面鏡子，更亮，更乾淨，

映出我舉著拳頭、表情錯愕的臉。

拳頭上的血還沒乾，

但那面新鏡子裡的自己，

已經在皺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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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一塊碎片，

對準新鏡子，再砸一次。

「砰！」

後面又出現一面鏡子，更年輕，更光滑。

無限的後退，永遠沒有出口。

像兩個相對的鏡子之間的空間。

你站在中間，看見自己重複一千遍，

每一個都比你更真實，也更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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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自我認識的詛咒。

認識自己不是解脫，

不是菩提樹下的頓悟，

是發現自己永遠在鏡子裡，

而鏡子永遠在下一面鏡子後面。

每一次「我知道了」，

都只是另一面鏡子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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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不再照鏡子了。

不是因為害怕看見那張臉，

是因為我發現，

即使沒有鏡子，

我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我。

從窗戶的玻璃、從手機的黑屏、

從湯匙的凹面、從別人的瞳孔。

它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對人生有什麼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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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

已經沒有新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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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我對著浴室的鏡子說：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HQbqyqNl

「我不滿的是——

你從來沒有告訴我，

原來可以不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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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沒有說話。

它只是靜靜地，

映出我第一次笑出來的樣子。

那張臉，像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

但一直忘了打招呼的人。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GphVZe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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