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職業543》 - 「咖啡師」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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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關於「少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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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不信，但我的職業生涯裡，

有70%的崩潰，來自「少冰」。

客人走進來，說：「ice latte，少冰。」

我點頭。這是正常的。

然後他補了一句：

「不要讓咖啡變少喔。」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D48fCyoX

我愣住了。少冰，又不讓咖啡變少？

那少的冰要拿什麼補？

空氣嗎？

還是你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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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杯給他，

冰塊減半，牛奶多一點。

他喝了一口，皺眉：「太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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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做一杯，冰塊減半，

咖啡多一點，牛奶不變。

他又皺眉：「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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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出口的話是：

你要不要乾脆點一杯「冰塊，旁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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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行業，你不能說。你只能笑，

只能點頭，只能說：

「好的，我幫您調整一下。」然後轉身，

對著咖啡機，

把所有他的祖宗十八代連同咖啡粉一起壓入沖煮頭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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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關於「那個拉花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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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花。這是咖啡師最風光的時刻，

也是最崩潰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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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咖啡上拉了一朵鬱金香，

客人拿過去，說：「好漂亮！」

然後她拿出手機，拍了5分鐘，

上傳story，配上一個愛心貼圖。

等她拍完，咖啡已經涼了。

她喝了一口，說：「不夠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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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出口的是：

你拍了5分鐘，當然不燙。

你想要燙，應該先喝，再拍。

但咖啡師不能說這種話。

我們只能說：

「不好意思，我幫您加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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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熱回來，拉花沒了。

她說：「拉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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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出口的是：

拉花和溫度，你只能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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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關於「我以前也是咖啡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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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客人，

他會在你做咖啡的時候，

站在吧檯前面，雙手抱胸，

像一個督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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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以前也是咖啡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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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指導你：

「你這個水溫太高了。」

「你這個研磨度太細了。」

「你這個注水太急了。」

「你這個奶泡入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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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你以前是咖啡師，

那你為什麼現在不是？

是因為你也被另一個「以前也是咖啡師」的人指導到崩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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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的是對的嗎？

不一定。他只是用他的標準，

來量我的咖啡。而他的標準，

可能來自他十年前在某間連鎖店打工三個月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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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反駁。我只是微笑，

說：「謝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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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後，同事說：「你真的脾氣很好。」

我說：「不是脾氣好，是懶得吵。」

真的。吵贏了，他不會變成我的客人；

吵輸了，他會變成我的一星評論。

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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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關於關店前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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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關店前5分鐘，

總會有人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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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1個，是4個。

他們說：「還營業嗎？」

我說：「還有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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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太好了。」

然後他們坐下來，先閒聊個幾分鐘，

然後才打開餐牌，翻來翻去，

又討論了兩分鐘，

終於點了3杯 Latte、

1杯Ice Americ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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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做。做到一半，

他們說：「Ice Americano去冰。」

我說：「去冰容量會比較少喔。」

他們說：「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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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完成時，他們又說：

「可以3杯拉花都不同嗎？我們要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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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其中一個說：

「不好意思，

我的Latte 可不可以換成燕麥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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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做過一杯，他們拍了10分鐘。

咖啡放涼了。他們喝一口，說：「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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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店時間到了。他們還坐著。

不能趕。服務業沒有「趕客人」這個選項。

我們只能說：

「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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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再給我們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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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鐘變10分鐘，最後變成15分鐘。

他們終於走了。

留下的半滿杯子和滿滿的「謝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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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為什麼還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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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為什麼還在做？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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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某一天的一個客人，

點了一杯Latte，隨意的影了一幅相，

就開始品嚐咖啡，而又不攪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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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某一天一個懂品味的客人，

點了一壺手沖，他滿意的地細品。

從舌尖，到喉嚨的細嚼。

閉上眼用心感受，然後滿意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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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少冰、以前也是咖啡師、

拉花好漂亮、關店前五分鐘。

習慣了這些荒謬，

習慣了這些崩潰，

習慣了在轉身的時候翻白眼，

然後轉回來的時候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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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咖啡師。

不是文青，不是藝術家，

不是浪漫的職業。

只是個每天在咖啡機前站8-9小時，

把「好的」說一百遍，

把髒話吞一千遍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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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問我最想送給這份工作的一句話，

我會說：

「謝謝你讓我學會，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eNU0DeqB

把『不可能』三個字，

藏在『好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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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轉身，對著咖啡機，

補一句：「……才怪。」

補充：

假如要送一句話給這個職業，我會說：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ozGPi5tT

「謝謝你讓我學會，

把『沒關係』說得比『去死』還要溫柔。」

然後，關上門。

走進夜色裡。明天還要早起呢。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nFIyLL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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