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13章

跪下。

便當盒蓋的凹痕映著燭光。盒身側面殘留的醬油漬乾涸成褐色弧形。空氣中飄著陳舊飯粒的酸氣，混著蠟油燃燒後的焦香。

六片碎片投射出的光影在牆上緩慢游移。把便當盒的影子拉成一個跪坐的人形。

林郁辰跪在安居里八樓客廳的瓷磚上。

距他碰觸那個溫熱的影子—不過二十分鐘。

盒蓋在顫動。

目光釘在便當盒上。指尖殘留的體溫還沒退盡。他知道那女人站在便當盒上方的牆壁前，背對著他。他沒有抬頭。

後腦勺的形狀他認得。

「你認得我的便當盒，但你不認得我的後腦勺。」

圍裙女人的聲音從牆壁方向傳來。是他自己的聲音。語氣不對，像他某次剪接時把母帶的聲音抽慢了半拍。

「那天早上我回頭看了你三次。」

林郁辰的後頸開始出汗。不是冷汗，是從毛孔深處滲出的像油一樣的液體。他想起母親每天早上的背影。她從不轉頭看他出門。

總是背對著他。

洗碗、盛飯、整理書包。他從來沒有數過。

開口想說「媽」。嘴唇動了。聲音出不來。

房間裡其他五個聲音同時響起。各自對著各自的牆。各自用自己的聲音。

無眼嬰兒的聲音從宋知意面前的牆角傳來，語氣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我不恨妳。我從來沒有恨過妳。」

停頓。

「這才是妳最害怕的事——妳希望被恨，因為被恨需要存在。不恨，代表我連恨都不需要妳。」

宋知意膝蓋彎了一下。不是癱軟，是想跪。她看著那個沒有眼睛的嬰兒後背。祂背對著她站立。姿勢僵硬得像被釘在牆角的木偶。

襯衫妻子的聲音比紀向陽記憶中疲憊：「我之所以沒有你的照片，是因為每次拍照時，你都把臉轉開。」

「我只有你的背影。」

「你給我的，也只有背影。」

紀向陽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沒有拿出來。他的記憶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只剩下妻子的背對他站著的畫面。

微笑學長的聲音帶著一種釋然的篤定：「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選擇被利用，因為這是我唯一能讓你繼續需要我的方式。」

許映涵沒否認。嘴唇抿成一條線。

老婦人的聲音從溫兆宇面前的牆角傳來：「我說『你不是兆宇』，不是因為你變了。」

「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用眼睛看過我——你只用觀景窗。觀景窗裡沒有人，只有畫面。」

溫兆宇右手拇指抽動了一下。他的手在半空中虛握著，像在握一台看不見的相機。

白袍女人的聲音平穩。帶著姜晴慣用的診斷語氣：「實驗對象A到F，那不是病患。」

「那是今晚在場的六個人。」

「你三年前就預約了這場聚會。」

姜晴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外科醫師的手。她的手掌紋路裡嵌著昨晚夢見的字。

實驗對象A：林郁辰。

六句話結束。沒有回音。那些話被牆吸收了，像倒進乾燥沙子的水。

林郁辰站起來。他走向圍裙女人，伸手想碰觸她的肩膀。

手指穿透了她。

碰到了一個表面。

那形體的外層是硬的。像瓷器。他輕輕敲了一下。

噹。

是青瓷的聲音。

退後一步。圍裙女人的皮膚有釉面的光澤。不只是她。客廳裡六個形體，從手臂到後頸，都泛著那種溫潤的、接近半透明的光澤。

「這是什麼。」聲音乾澀。

沒有人回答。每個人都看見了自己面前那個形體開始轉向。一個接一個，像連鎖反應。圍裙女人先動，然後是無眼嬰兒，然後是襯衫妻子。

釉面的臉孔朝向了六人。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五官。光滑的瓷器表面，連眉毛的起伏都沒有。只有嘴唇。六個形體的嘴唇都在動，完全同步。

聲音不是從牠們的嘴裡發出的。是從六人自己的喉嚨裡。

「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林郁辰感覺自己的聲帶在沒有大腦指令的情況下振動。他想閉嘴，但喉嚨內側的肌肉不是他的了。

「但你們帶不走任何東西。」

六個人同時張嘴。同時發聲。

「除了你們說出口的故事。」

停頓。

「而那些故事已經不屬於你們。」

第十三根蠟燭在桌面上開始融化。不是從頂端往下，是從底部往上。液化的蠟像逆流的瀑布，從燭台向上堆積，在空中凝結成一根倒生的蠟柱。那些蠟液越過蠟燭本身，在空中重新凝固成形。

一盞小燈。

和那盞青瓷油燈一模一樣，縮小到掌心大小。燈芯上燃著一簇藍色的火焰。

沒有溫度。林郁辰離那盞小燈最近，伸手靠近。沒有熱氣。那簇藍焰像一個影像，一個光的幻覺。他碰觸它，指尖穿過藍焰。

沒有任何感覺。

胸腔內側響起一個聲音。從肋骨內側、心臟後方的位置傳來的震動。

「百物語結束。」

不是中文，不是日文。每個人都聽得懂。

「青瓷油燈不會熄滅。」

姜晴低頭看自己的手背。血管裡的「終止妊娠」字樣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從手掌中央開始生長。

「實驗對象A：全數回收。」

「這次輪到你們。」

六個形體同時後退一步。腳沒有離地。整個人像被推了一把，平移了十幾公分。然後又後退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了牆邊。

釉面的臉孔依舊朝向六人。嘴唇不再動了。

林郁辰看向自己握著青瓷油燈的右手。他沒有刻意握著，是手掌自己合攏的。從他撿起那盞燈到現在，他都沒放開過。

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的顏色不對。

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一種微黃的、接近象牙的色澤。他動了動食指，觸感變了。皮膚表面不再是柔軟的，而是光滑的、堅硬的，像覆蓋了一層看不見的釉。

試著彎曲指節。關節發出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

像瓷器與瓷器的碰撞。

「姜晴。」

他伸出那隻手。姜晴抬起頭，看見他的指尖在燭光下反射著不屬於人體的光澤。

「妳看這個。」

姜晴走近。她伸手碰觸林郁辰的指尖。

硬的。不是指甲的硬度，是骨骼和皮膚一起硬化的那種密實感。不是從外層塗上去的，是從骨髓深處向外蔓延。

姜晴把視線移回牆邊那些陶瓷形體上。看見牠們的腳邊開始出現裂紋。不是破碎，是龜裂，像泥土乾裂時的網狀紋。裂紋沿著地板往六人腳下蔓延。

林郁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個瓷化的區域從指甲邊緣開始，已經蔓延到第一個指節。

白色。光滑。像上了釉的骨頭。

他試著把那隻手放進褲袋。彎曲指節，把整個拳頭塞進布料裡。

但他沒有放下那盞青瓷油燈。

他沒有辦法放下。

那盞燈像長在他掌心裡了。

他想起母親便當盒裡的飯糰形狀。每次都不一樣。三角形、圓形、偶爾捏成小動物的輪廓。

那些形狀——

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

他沒有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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