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津貼 - 第二十章：最美的舞步

醫院的走廊是白色的，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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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坐在急診室外面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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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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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了幾個詞。神經系統。惡化速度。六個月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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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聽著，感覺那些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一層什麼，聽不太清楚，又聽得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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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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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瑪雅自己走出病房，看到他坐在那裡，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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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臉上還貼著醫院的棉片，看起來比之前好一點，但依然很蒼白。她看著艾倫，艾倫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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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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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搖了搖頭，「妳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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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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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看著她沉默的樣子，想起那些她消失的日子，想起她說的那句把一切都賭上去了，想起她站在畫廊門口等他出來的那四十分鐘，想起她在超市把那條巧克力放到他麵包旁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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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句「我又跟妳不熟」，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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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他說，聲音很低，「那些畫，我去把它們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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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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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他停頓了一下，「那些還能修的，我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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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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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讓艾倫想起她當初說的，在畫裡看見某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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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沒有想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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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有一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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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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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走廊的燈一直亮著，護士偶爾走過，腳步聲輕得像是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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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靠在枕頭上，臉色比剛才好一點，但手上還掛著點滴，她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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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把手放在膝蓋上，想了很久，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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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為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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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想看你開心地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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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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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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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妳想為我做什麼。」艾倫的聲音很平穩，但眼神是認真的，「我問的是，妳想要我為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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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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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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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臉去，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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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融進走廊的白色燈光裡，「我第一次看到你，不是在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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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沒有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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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街頭。」瑪雅說，「大概是兩年前，你在一個廣場的角落擺了幾幅畫賣，旁邊放了個小牌子，寫著一幅二十塊。我路過，本來沒有要停，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就慢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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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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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剛確診不久，整個城市在我眼睛裡都是灰色的，走在哪裡都覺得跟自己沒有關係。但你那幅畫——」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在找準確的詞，「你畫的是一條很普通的街，傍晚，路燈剛亮，地上有積水，反著光。畫面裡沒有人，但那個光打在積水上的樣子，有一種很奇怪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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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種感覺，」她說，「讓我覺得，這個城市還是有一點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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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手握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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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買那幅畫，我那時候沒有錢，也沒有地方放。但我記住了你。後來我開始找你，在網路上，在街頭，在你可能出沒的地方。」瑪雅轉過頭，看著他，「然後醫生說，大概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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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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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反正都這樣了，不如去做一件一直沒有做的事。」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所以我去了那家咖啡廳應徵，因為我知道你每次被畫廊拒絕，都會在附近晃。然後就等你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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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看著她，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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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妳說的把一切都賭上去了，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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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我剩下的那些力氣，」她平靜地說，「我想花在讓你繼續畫畫這件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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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光很白，白得有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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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低下頭，用手背擋住眼睛，肩膀沉默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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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出聲音，但瑪雅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讓他這樣低著頭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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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艾倫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的東西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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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才說，妳想要的事情。」他看著她，「想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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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天花板，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有噴水池的廣場上，跟你跳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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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說到後半句，有一點點降下去，像是知道這件事有多荒謬，但還是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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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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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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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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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我是說，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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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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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在醫院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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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推著借來的輪椅，沿著夜晚的人行道往前走。瑪雅坐在輪椅裡，膝蓋上蓋著醫院的薄毯，抬頭看著路燈和樹影交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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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說不能出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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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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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她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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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去附近透氣，半小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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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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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如果超過半小時就打電話給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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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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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在夜裡很安靜，晚風帶著草的氣味。噴水池在廣場中央，這個時間沒有人特別開，但水池邊緣還有幾個老人在散步，有個小孩在欄杆邊上蹲著看水面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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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浪漫。沒有花，沒有燈光，沒有音樂，只有路燈把一切照成橙黃色，還有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的汽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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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把輪椅推到廣場中央，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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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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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看著眼前這個普通的公園廣場，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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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想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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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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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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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蹲下來，讓自己跟她的視線在同一個高度，「妳能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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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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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把她的雙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俯身，讓她的重量慢慢轉移到自己身上。她的腳勉強踩在地上，但大部分的重量都壓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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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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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她的聲音有一點悶，因為臉埋在他肩膀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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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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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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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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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就好了。」她說，「慢慢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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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轉，很慢，很笨拙，根本沒有任何節奏，只是帶著她，一圈，一圈，在公園廣場的橙色燈光裡，像兩個人抱在一起原地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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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的水聲很小，遠處的汽車聲斷斷續續，風把旁邊樹上的葉子吹得輕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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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瑪雅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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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聲不大，但很真實，讓艾倫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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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轉得好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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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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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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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誇張地轉了一下，差點踩到自己的腳，兩個人同時笑得更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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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散步的老人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搖搖頭，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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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蹲在欄杆邊的小孩轉過身，看著這兩個大人在廣場中央轉圈圈，用很困惑的眼神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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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和瑪雅都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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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繼續轉，很慢，很慢，像這個夜晚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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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瑪雅把臉靠在他肩膀上，笑聲漸漸小了，變成安靜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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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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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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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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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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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地落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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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的時候，護士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錶，已經超過時間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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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把瑪雅重新安頓回床上，替她把薄毯蓋好。她靠在枕頭上，臉上還帶著剛才的笑意，但眼睛已經很累了，眼皮在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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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她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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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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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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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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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畫。」她說，「不管畫廊要不要，不管有沒有人買，就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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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但嘴角還是彎著，「我看過你的畫，那些光，那些讓人覺得城市還有溫度的東西——那不是任何人教得出來的。那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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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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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你的畫救贖了我，我相信，還有其他人會需要你的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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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她。淚水沿著他的臉頰安靜地落下來，他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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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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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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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閉上眼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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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走的那天，波士頓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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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不在場，醫院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便利商店打工，手上還拿著一把拖把。他在電話裡聽完，把拖把靠在牆上，脫下圍裙，跟店長說了一聲，走出了便利商店的門，站在屋簷下，讓雨聲填滿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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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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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回到工作室，把那兩截斷掉的畫筆從抽屜裡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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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們接好，用膠帶一圈一圈纏緊，試著握了握，不太順手，但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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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板上還能撿回來的顏料蓋子一個個旋緊，把那些撕毀的畫布用膠帶重新黏起來，不完整，有缺口，但輪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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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去超市打折區，買了一條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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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打工，第三天也去，把每一分工錢攢起來，一點一點買顏料，買新的畫布，買一支能用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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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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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去畫廊，不參加比賽，不給任何人看。就只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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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畫他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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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技法難，而是因為他想把每一個細節都畫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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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水池的水面，橙色的陽光，廣場中央那兩個人。他想把那天完整地留下來，不是他記得的樣子，而是他希望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瑪雅能夠站著，兩個人真正地在跳舞，笑聲傳出去，讓廣場上所有人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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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的裙子畫成明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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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完的那天，他放下畫筆，在畫框背板的左下角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畫靠在窗邊，讓下午的光打在上面，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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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鏡子裡，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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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靜止了，像一口深不見底但已經沒有波瀾的井。頭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白髮，眼角的紋路深得像是幾十年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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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二十五歲，但如果有陌生人走進來，大概會以為他是個年近七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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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臉去，繼續看著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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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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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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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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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很安靜，窗外有風，把遠處的樹葉聲送進來。凡斯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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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坐在地板上，膝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地毯上某個地方，沉默著。艾德的電視腦袋沒有在播任何廣告，只有安靜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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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著凡斯，語氣很平靜，「你們要把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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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凡斯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F.B.C. 的規定，詭異物品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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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走吧。」老人擺擺手，看了一眼窗邊那幅畫，「那幅畫不是為了掛在這裡的。我畫完了，它的事就跟我沒有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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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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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件事，」老人重新看向凡斯，「你能告訴我，你們打算把它放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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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想了一下，把筆記本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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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他說，「瑪雅的墓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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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在城市的北邊，安靜，樹多，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把地面照成一片碎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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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抱著用防布仔細包好的畫，沿著石板小路往裡走，七號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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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是普通的灰色石板，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生卒年份，還有一行很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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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在墓碑前蹲下來，把畫從包裝布裡輕輕取出，靠在墓碑旁邊的石座上，讓那個明黃色的裙子朝外，讓那個噴水池廣場上的黃昏燈光朝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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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最後看了那幅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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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那兩個人影，笑聲像是要從畫布裡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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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往來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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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還站在原地，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塊墓碑，看了一眼靠在旁邊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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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的電視腦袋，這次沒有播任何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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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雪花，安靜地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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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轉過身，邁開步伐，跟上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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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背影沿著石板路往前走，樹葉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一明一暗，交替著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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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陽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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