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齋自那一日拜師之後,連風聲都比從前靜了幾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廊下的海棠依舊日開日落,竹簾照舊在黃昏時被風輕輕吹動。可人的心境一變,連那些原本尋常不過的晨昏光影,也都像跟著有了些不一樣的意味。
琉璃有時坐在廊下,看翊兒將竹枝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會忽然生出一種恍惚之感,覺得這些日子竟像一池久不見晴的水,終於在不知不覺間,被人輕輕撥開了雲翳。
風行止收徒之後,並沒有第二日便來流光齋久坐說話。
他像是仍舊怕麻煩,也像是根本不慣與人親近。將翊兒收入門下之後,除了定下次日卯時前往東牆外竹林之外,便再沒多說一句多餘的叮囑。可也正因如此,他那句淡淡的「卯時之前,到竹林來」,反倒比什麼熱鬧排場都更有分量,穩穩落進了翊兒心裡。
那天夜裡,翊兒幾乎沒有怎麼睡實。
不是興奮得睡不著,也不是少年人初得機緣便滿心浮躁,而是他心裡明白,從明日開始,自己要走的,便不再是從前那種只靠一口氣往前硬撐的路了。
他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風過樹梢的聲音,想起風行止那日裡那句「先學不敗,再學勝人」,又想起那句「先學守住自己」,胸口那一點原本總燒得發緊的執拗,竟也在夜色裡一點點沉了下去。
到了四更將盡,天邊還只是一抹極淡的魚肚白,翊兒便已起身。
他動作一向輕,怕驚擾旁人,連推門時都刻意放慢了些。可才一轉身,便見廊下小幾上已放著一隻細口陶壺,壺邊還擱著一方乾淨布巾,裡頭包著兩塊溫熱的米糕。
晨氣微寒,那米糕上卻仍有一點未散的暖意,顯然不是下人預先備的,而是有人特意算著時辰起來放下的。
翊兒腳下一頓,抬眼望去,正看見窗紙後一道安靜身影微微晃了晃,又很快靜下來。他不必問,也知道那是琉璃。
她從來不是會把心意說在嘴上的性子,可越是這樣的人,偶爾做出的這點細小舉動,便越叫人無端覺得心口發暖。
翊兒站在廊下,靜了一瞬,終究沒有出聲打擾,只伸手將陶壺與布巾一起收了,步子也比方才更輕了些。
等他出了月洞門,拂曉的風已自東牆外吹了過來,帶著竹葉上將落未落的露氣,清冽得幾乎有些逼人。
東牆外那片竹林,離流光齋不過一盞茶路程。
林子不深,卻很靜,數十竿青竹高低錯落,地上落葉極薄,一腳踏下去,只聞極細的一點沙沙聲。林間有塊平整青石,旁邊還立著一塊半舊木樁,像是早就有人拿此處做過晨課之地。
風行止來得比他更早。
他仍是一身素淨青衫,袖口束得極利落,立在竹影下,整個人像與那一林清寒氣息融在了一處。晨光未開,天地仍有些朦朧,可他站在那裡,偏偏有一種極分明的靜——像劍收了鋒,月藏了色,不張揚,不喧鬧,卻叫人一眼便移不開。
尹仲恆也在,卻明顯沒有他那麼從容。
少年正抱著兩隻裝滿清水的木桶,一臉苦色地蹲在旁邊。見翊兒來了,立刻像見了救星似的衝他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你可算來了,再晚些,我兩條手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風行止眼皮也沒抬,只淡淡道:「還能說話,便說明手沒廢。」
尹仲恆立時縮了縮肩膀,老老實實把嘴閉上,只是眼裡那點委屈卻怎麼也藏不住。
翊兒心裡原有幾分緊,見了這一幕,反倒鬆下去一絲,連呼吸都不自覺沉穩了些。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弟子來晚了。」
風行止抬眸看了他一眼:「未到卯時,不算晚。」
說罷,他目光在翊兒手裡的陶壺與布巾上一掠,像是看見了,卻也沒問,只淡淡道:「先把東西放下。」
翊兒依言將東西擱在青石一側,立到風行止面前。
他原以為今日既是第一課,少不得先傳幾式劍路,或點幾句心法。不料風行止上下看了他一眼,開口第一句便是:「站。」
翊兒微微一怔,隨即應道:「是。」
「我不叫你動,你便別動。」風行止道。
翊兒便依言立住。
他雙足分開與肩齊,膝微沉,脊背挺直,初時只覺得這姿勢平平無奇,並不算難。可不過一刻鐘後,腿彎便漸漸泛出酸意,肩背也開始微僵,連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都不知不覺亂了半分。
尹仲恆蹲在旁邊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偷偷轉過頭去咬唇。
風行止卻像根本沒看見翊兒額角慢慢滲出的薄汗,聲音仍是淡淡的:「你以為學劍,先學的是手?」
翊兒仍保持著站姿,低聲道:「弟子愚鈍,請師父明示。」
風行止道:「學劍之前,得先學會把自己穩住。你人要是站不穩,呼吸就會亂;呼吸一亂,眼睛就看不清;眼睛一花,心裡就著急;心裡一急,你手上那些招式,就全成了沒用的花架子。」
「你從前底子不差,劍法也練得正——正得甚至有點太死板了。可你最大的毛病,不在手,不在劍,而在你總想硬撐著一口氣,把什麼該扛不該扛的事全都自己頂下來。」
這話像根針,極準地刺中了翊兒心裡最深的地方。
他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膝間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風行止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繼續道:「你受傷之後重新練,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急著多學一招半式,而是先把你自己穩住。人站穩了,呼吸才能順;呼吸順了,劍才有根。」
又過了一盞茶時辰,翊兒的後背已被汗濕透了一層。
晨風本寒,可那股寒意反倒被身上的熱氣逼退了。最難熬的並不是酸,而是酸極之後,身子會不由自主地想偷一分懶、卸一分力。偏偏風行止就站在他面前,什麼都不做,只那樣平平靜靜看著,便叫人不敢真的鬆下去。
直到又過了片刻,風行止才忽然抬手,在他左肩輕輕一按。
這一按極輕,卻叫翊兒猛地察覺,自己方才不知何時已將左肩略略提起,以為這樣可以省力,實則正好把呼吸堵住了。
「肩沉下去。」風行止道。
翊兒依言而行,果然覺得胸口那股一直頂著上不去下不來的悶意,霎時散開了一線。
風行止道:「記住,省力不是偷力。你若總拿擰著、頂著、硬撐著當作穩,那便永遠只會把自己練成一張繃得太滿的弓。弦繃久了,不是射得更遠,是先斷在自己手裡。」
尹仲恆聽到這裡,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頭一回站樁時,師父可沒說這麼多。」
風行止頭也不轉:「你頭一回站樁時,還沒站到一半便栽進了竹葉堆裡,說了也是白說。」
尹仲恆臉一熱,立刻咳了一聲,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翊兒本還忍得艱難,聽見這一句,嘴角竟也極輕地動了一下,連那股快要逼到喉間的悶氣都散了些。
風行止瞥他一眼:「想笑便笑。能笑,總比一味死撐著像個木頭樁子強。」
翊兒忙斂了神,低聲應是。
又站了半刻,風行止終於道:「收。」
這一聲對翊兒來說,幾乎比什麼都來得及時。
他一收勢,只覺兩條腿像被抽去了半截筋骨,膝間發軟,差點沒站穩。尹仲恆立刻把一隻木桶提過來,笑嘻嘻道:「別忙著歇,師父第一天從來不只讓人站一樣。」
翊兒一怔,低頭看向那兩隻木桶,還未開口,風行止便已道:「提著,沿竹林走步。」
「走多快?」翊兒問。
風行止淡淡道:「你若還有閒心問快慢,便說明腿還不夠酸。先走一圈。」
於是翊兒便一手一桶,沿著竹林外圍慢慢走了起來。
那兩桶水不算太重,卻因桶身窄而深,稍一晃便水波亂蕩,一盪便牽得手腕、肩背、腰腿都跟著失了平衡。走不出十步,翊兒便知道,這一課練的根本不是氣力,而是叫他在動中仍要守住那份方才站樁時勉強摸到一點的穩。
風行止站在原處,並不跟著走,只時不時出聲點一句。
「步太大,收半寸。」
「腰別擰,讓水自己晃回去。」
「你不是在跟桶較勁,是在跟自己那口急氣較勁。」
這幾句話乍聽都極簡,可每一句都像正好落在最要緊的地方。
翊兒依言一一調整,起初還總要靠意念硬壓,走到後來,呼吸竟當真慢慢與步子合到了一處。水仍會晃,卻不再晃得那樣亂;人也仍會酸,卻不再是那種一味往上頂的酸,而像有一根線,將他零零散散快要散開的力,都重新捆回了身上。
走完一圈,風行止才叫停。
翊兒把桶放下時,雙臂酸得發麻,袖口都濕了一截,不知是桶邊濺出的水,還是自己掌心的汗。
風行止看了他片刻,道:「你今日若只想學招,現在便可以回去了。因為招我不教。」
翊兒抬頭望著他,眼中雖有疲色,神色卻比來時更定:「弟子不是只想學招。」
風行止道:「那你想學什麼?」
翊兒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裡很認真地想了這一句,才低聲答道:「我想學,怎樣在最難的時候,還能把自己穩住。」
風行止眸色極淡地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將視線移開了半分。
可尹仲恆站在一旁,卻分明瞧見自家師父眼底掠過一點極淺的淡意,像竹梢被晨風吹開一線陽光,雖短,卻不是沒有。
「坐下。」風行止道。
翊兒依言盤膝坐在青石旁。
「你如今傷後內息虛浮,還不到正傳澄空映月功的時候。」風行止聲音平平,卻叫翊兒心口微微一震。
他先前只知師父會傳內功,卻不知名字,如今忽然聽見「澄空映月功」五字,只覺那名字清遠平靜,倒與風行止這人有幾分莫名相合。
風行止繼續道:「這門內功不走剛猛一路,重在澄心、斂息、映照內外。你如今若氣息不勻、筋骨不順,便急著去學,只會把原先那些暗傷與急躁,一併帶進經脈裡去。」
翊兒低聲道:「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風行止道,「所以今日,我只教你第一步。不是運功,也不是行脈,只是收息。」
他說著,兩指在翊兒後心極輕一點,又在他脊背正中連續點了幾處,力道都不重,卻像每一下都能將人原本紛亂浮散的氣,穩穩按回原位。
「眼觀鼻,鼻觀心,呼不求長,吸不求深。」風行止道,「先把呼吸放平。別去追它,也別去拽它。你若心裡總想著『我要把氣沉下去』,那這口氣便永遠沉不下去。」
翊兒依言閉目調息。
起初,他總忍不住想把氣往丹田裡壓,想讓它快些靜下來,偏偏越這樣,胸口便越悶。直到風行止在他後背又輕輕一點,道了句「別逼」,那股一直在體內打轉的滯意,才像忽然鬆開一角。
風過竹林,葉聲極細。
翊兒便在這片細細簌簌的聲音裡,一點一點聽見了自己的呼吸,也第一次真正察覺,原來一個人若肯把心慢下來,連身上原本那些不知藏了多久的緊繃與隱痛,都會漸漸自己浮上來。
等他再睜眼時,天色已比先前亮了許多。
竹葉間漏下幾縷晨光,落在風行止衣角,像雪色之上又輕輕覆了一層淡金。風行止卻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站在怎樣的光影裡,只問:「記住了幾分?」
翊兒老實答道:「七分不敢說,三四分總還有。」
風行止道:「有三四分,便算沒白坐。」
又道:「回去之後,晨起與晚間各坐一刻,不必貪多。七日之內,把站、步、息三樣先磨順。七日後,我再看你能不能受澄空映月功的第一重入門。」
翊兒心頭一凜,立刻鄭重應下:「弟子必不敢懈怠。」
尹仲恆在旁邊聽得牙都酸了,小聲咕噥了一句:「我那時候,師父可沒說『必不敢懈怠』這等好聽話。」
風行止淡淡道:「你那時候若肯少偷兩回懶,我也省得多說兩句。」
尹仲恆立刻噎住,半晌才乾咳一聲,故作正經地對翊兒道:「總之,你記著,師父嘴上越淡,心裡多半就越是看著。你若真練好了,他也不會誇你;你若練砸了,他倒能一句一句把你從頭削到腳。」
風行止轉身便走:「尹仲恆,提桶。」
尹仲恆唉了一聲,忙不迭抱起木桶,還不忘回頭朝翊兒使了個眼色。
翊兒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竹林,心裡竟生出一種極淡、卻從未有過的安定來。那不是學藝的狂喜,也不是終於有了依靠的鬆懈,而像是有人終於在他原本只靠自己摸索的路上,替他立下了第一塊穩穩的石階。
他提著陶壺往回走時,晨露尚未全散。
回到流光齋,穗兒已經起了,正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畫圈。一見他回來,便立刻跳起來迎上去,眼巴巴問道:「怎麼樣怎麼樣?你師父今天教你什麼了?是不是一抬手就教了你一套厲害劍法?」
翊兒被她問得一頓,隨即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教我站。」
穗兒睜大眼:「站?」
「還有提桶走路。」翊兒又道。
穗兒愣了片刻,終於「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完之後又忍不住有些納悶:「這也算學武功呀?」
翊兒正要答,廊下便傳來琉璃極輕的一句:「自然算。」
她不知何時已經將早飯擺好,青瓷小碗裡盛著白粥,旁邊還放著一碟清炒筍絲。晨光落在她指尖,襯得那雙手越發白淨細瘦。她抬起眼望向翊兒,聲音仍輕,卻帶著一種認真的柔和:「若不是最要緊的東西,風先生那樣的人,也不會先教這些。」
翊兒聞言,心口微微一動。
他沒想到最先聽懂這件事的,竟會是琉璃。
穗兒還在一旁歪著頭想,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也對。能讓哥哥累得額頭全是汗的,定然不是白站一站那麼簡單。」
三人坐下用飯時,小院裡的光已漸漸亮透。
琉璃沒再多問竹林裡的事,只在翊兒放下筷子時,將一碗溫熱的藥汁輕輕推到他手邊,道了句:「先把這個喝了。」
她語氣與從前並無不同,可翊兒卻不知怎的,竟覺得那一句裡,好像比平日多了一點說不出的安穩。
接下來幾日,流光齋的日子便在這樣晨起竹林、午間調息、晚間溫藥的規律裡,一點點安穩了下來。
風行止教人,果然與尋常師父大不相同。
連著三日,他都不曾傳翊兒半招劍法,只讓他站、讓他走、讓他坐。偶爾在竹林裡撿一枝細竹,極隨意地點一點他膝彎、肩骨、腕脈,將那些細微之極的錯處一一撥正。
起初翊兒也不是全無疑惑。
少年人得了名師,心裡再穩,也總難免想著何時才算真正入門,何時才算學到本事。可他每每一生出這樣的念頭,下一刻便會想起風行止那句「你若總想著快,便只會把自己又走回老路」,於是那點急意還未真正浮上來,便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到第五日清晨,風行止終於讓他重新執竹。
可那枝竹也不是拿來對招的,只是讓他在步息不亂的情形下,將最基礎的幾式起手,從頭到尾一遍遍走順。風行止說得極直白:「招你本就會,會不等於能用。你從前是人追著劍走,現在我要你學的是劍跟著人走。」
翊兒將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竟越想越覺得深。
他原先總以為,劍法好不好,只看出手快不快、準不準;如今才慢慢明白,真正要緊的,竟還在那一招遞出去之前——自己心裡有沒有亂,腳下有沒有虛,胸口那口氣是不是已經先散了。
尹仲恆常在旁邊陪著挨訓。
這少年嘴碎,性子又活,偏偏風行止明明嫌他話多,卻也從不真把他趕遠。兩人一冷一熱,站在一處時,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又自然的和氣。翊兒起初尚拘著禮數,不敢與這位師兄多近,幾日下來,卻也被尹仲恆那點藏不住的熱情下放鬆了些。
有一回,風行止讓翊兒沿竹影走步,自己則轉到另一頭看他氣脈起伏。
尹仲恆趁機蹲到旁邊,低聲對翊兒道:「你別看師父這幾天只叫你站啊走啊,這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招式學得快的人多得很,可站得住、沉得住的人少。你若真把這幾樣先學穩,後頭受起澄空映月功來,會比我當初省事得多。」
翊兒聽見「澄空映月功」五字,心中一動,卻沒有多問,只道:「師兄當初學時,也這樣難麼?」
尹仲恆一聽便樂了,笑得眉眼都彎起來:「我當初比你還慘。師父嫌我心太浮,讓我在雨裡站了一個時辰,站到最後,我覺得自己不是人,是一根快泡爛了的竹子。」
他說得活靈活現,連翊兒都不由失笑。
可笑意才起,風行止的聲音便在不遠處淡淡傳了過來:「尹仲恆,你若還有閒工夫說自己當年如何像根竹子,不如下回我成全你,讓你真在雨裡再站一回。」
尹仲恆頓時苦了臉,忙站直身子:「弟子知錯。」
這樣的晨課,連著過了數日。
翊兒身上的傷雖未盡復,可氣色卻一日比一日沉穩。他走路時不再像從前那樣,總帶著一股不肯輸人的勁;執竹時,肩背與腰腿之間也漸漸有了真正相連的意味。最明顯的是,他原本稍一動快便會翻湧上來的那股虛浮之氣,如今竟也被一日日調息與吐納壓住了大半。
她不懂什麼叫步法,不懂什麼叫筋骨,更不懂什麼叫內息。可她看得出來,翊兒每天回來時,眼睛裡的光跟以前不一樣了。那不是一股硬撐著的倔強,也不是練得太累之後的疲憊,而像是終於有人幫他把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一點一點理順了,讓他知道以後每一步該怎麼走。
而她自己,也在這幾日裡,對風行止生出了一種先前未曾有過的留意。
那種留意,不是男女之間的心動,也不是小姑娘對好看臉孔的偷偷喜歡。它更像是一種很輕很輕、連自己都幾乎沒察覺的安心,又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疑惑,兩種感覺纏在一起。
她會在廊下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時,忍不住抬頭看一眼;會在煎藥時不知不覺想起那個人說過的話:「氣不是你硬逼出來的,是你讓它自己慢慢回來。」偶爾看見風行止站在院子裡,明明一句閒話也不說,卻把流光齋裡裡外外每件小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裡就會輕輕動一下,像水面被風吹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她自己其實也說不上那是什麼。
她只是頭一回覺得,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外表冷淡得像高山上的積雪,骨子裡卻藏著很深很穩的分寸。你要是不走近,幾乎感覺不到;可一旦不知不覺被他納入某個範圍裡,你就會明白,他那種冷不是要把人推開,只是他自己習慣了那樣,心裡其實自有他的規矩和守護。
尤其是那句「她們兩個例外」,這幾日總在她心裡輕輕打轉。
她每每想起,耳根都會微微發熱,卻又不是羞,只像一個人常年站在雨裡,忽然有人替她撐了一把傘。傘不大,也沒有說什麼好聽話,可那點遮擋畢竟是有了。她未必敢真的靠近,心裡卻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此又過了兩日,便到了風行止先前說的第三日之約。
這一日,輪到穗兒去見他。
穗兒自前一晚起便緊張得不得了。
她平日裡最愛笑鬧,嘴上總說自己一定坐得住、一定不亂說話,可真到了要去見人的時候,反倒一會兒擔心衣裳太鮮,一會兒又擔心鞋底太響。問完翊兒又去問琉璃,問得自己都快暈了。
琉璃替她理領口時,終於忍不住彎了彎唇:「你若再轉下去,衣帶都要被你自己扯鬆了。」
穗兒立刻停住,老老實實站好,卻仍小聲道:「我不是怕嘛。你說風先生會不會覺得我太吵?會不會一看見我便說『不行,退回去』?」
翊兒在一旁聽得好笑,卻沒有笑出聲,只道:「你不是說自己坐得住、心也靜得很麼?」
穗兒臉一紅,嘴硬道:「我自然坐得住。我只是……只是先替自己多想兩步。」
她這副想裝鎮定、偏偏又鎮不住的模樣,連琉璃都被逗得眼底帶了點笑意。
可等真正走到竹林邊時,穗兒反倒忽然安靜下來了。她看見風行止立在林間晨霧裡,看見尹仲恆蹲在一邊削竹片,心裡那點原本亂跳的慌意,竟莫名其妙被壓住了一半,只剩下緊張,倒沒先前那樣炸開似的亂。
風行止抬眼看了她一回,目光並不重,卻像將人從頭到腳都看了個清楚。
穗兒下意識挺直了背,兩隻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指尖卻已經緊張得悄悄蜷在了一起。
「過來。」風行止道。
穗兒立刻小跑上前,又怕自己跑得太快失了禮,臨到跟前還硬生生把步子收住,差點把自己絆了一下。
尹仲恆在旁邊瞧得肩膀直抖,拼命忍著沒笑出聲。
風行止看著她,道:「把手伸出來。」
穗兒連忙照做。
風行止兩指按上她腕脈,只停了片刻,便鬆開了手。
「根骨不算上佳,勝在經脈乾淨,底子也沒被亂七八糟的東西碰過。」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年紀還小,若只是學一門養氣護脈的內功,再配幾手防身小術,倒還來得及。」
穗兒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敏銳地捕捉到話裡另一層意思,忙問:「那……是不是不學劍?」
風行止看了她一眼:「誰說學武就非得學劍?」
穗兒一怔。
風行止道:「你若真拿了劍,先不說用不用得穩,便讓你先傷著自己。與其學一些你眼下壓不住的東西,不如先學點能護住性命的。」
穗兒被他說得面上一熱,下意識想替自己分辯兩句,可抬眼一見他那張冷清平靜的臉,又不知怎的,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小聲問:「那……學什麼呀?」
風行止道:「太素回春訣。」
這名字一出口,翊兒與琉璃都不由微微一怔。
穗兒更是睜大了眼,只覺這名字既好聽又柔和,與她原先想像裡那種叱吒來去的厲害武功全然不同。
風行止看著她,道:「這門功夫不教你怎麼打贏別人,重在養氣、調理經脈、安定心神。學好了,對你自己的筋骨身體有好處,也能讓你遇到事情的時候比一般人穩得住。再配上兩招簡單實用的防身手法,真要遇上危險,至少不至於連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風行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樣——這套內功練到深處,能替人療傷、拔毒。你若真有心學醫,這反倒比什麼劍法都更合用。」
穗兒原本還有點失落——沒學到劍法,總覺得少了什麼。可聽到「不至全無自保之力」時,心裡那點小小的失望已經散了大半。再一聽「能替人療傷、拔毒」,她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她從小最明白的,就是自己總是被護在後頭的那一個。被人護著的溫暖,她當然珍惜;可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多一分站穩的力氣,那又何嘗不是她心底深處一直想要、卻不大敢說出口的念頭?
她立刻用力點了點頭:「我學!」
風行止淡淡道:「先別急著應。」
「太素回春訣第一要緊的,是心要靜。你要是坐不住、沉不下心、耐不住枯燥,這門功夫跟你沒緣。」
說完,他抬手一指竹林裡一塊平石:「坐。」
穗兒一聽,立刻乖乖盤膝坐下。
起初她還坐得有模有樣,背挺得直直的,肩膀也平。只是一雙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時不時就想偷偷瞄風行止一眼。可一想到今天是來求學的,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去。
風行止道:「閉眼。」
穗兒忙將眼睛閉上。
「別咬著牙。」風行止又道。
穗兒立刻把不自覺咬緊的牙關鬆開。
可牙鬆了,手指又開始偷偷蜷起來;手指一蜷,肩膀便又有些僵。她只覺自己平日裡沒一刻是安安穩穩不動的,如今真叫她坐著,反倒哪裡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尹仲恆蹲在旁邊看得直樂,又不敢出聲,只能用手背抵著唇,一雙眼睛亮得很。
風行止卻像半分玩笑也沒有,只淡淡道:「你不是要跟我學麼?一炷香都坐不得,學什麼?」
穗兒一聽這話,心裡立刻一急,差點當場就要睜眼說「我坐得住」。可話到嘴邊又想起翊兒先前囑咐她莫要心浮,於是硬生生忍了回去,咬著唇將那股想動的衝動重新壓下。
半柱香後,她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腿麻,腰酸,鼻尖偏偏又在這時候莫名其妙地有些發癢。她越想不去管它,那點癢意反倒越清楚,像一片羽毛似的,在鼻尖前晃來晃去。
風行止像是知道她此刻最難熬的是什麼,卻偏不替她解圍,只平平道:「你若總想著自己哪裡難受,哪裡想動,哪裡不舒服,那你的心便永遠只跟著身子跑。太素回春訣要學的第一件事,不是讓你不難受,是讓你知道,難受歸難受,你的心未必要跟它一起亂。」
這話對穗兒來說有些深,她未必一下能全懂。
可「心不跟著亂」這幾個字,她卻偏偏聽進去了。
她努力把注意力從發麻的腿和發癢的鼻尖上挪開,一點點放到自己的呼吸上。起初那呼吸又快又淺,像小雀兒受了驚;慢慢地,竟也真被她磨得平了兩分。
又過了片刻,風行止才道:「睜眼。」
穗兒幾乎是立刻睜開眼來,像重新活過來一般,先長長出了口氣。
可她也不敢亂動,只是眼巴巴望著風行止,等他開口。
風行止看了她一會兒,道:「不算太差。」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近乎是誇人了。
尹仲恆在旁邊一聽,立刻笑得眼睛都彎了,低聲對穗兒道:「你賺了,我頭一回見師父看人坐一回便說不差。」
風行止淡淡掃了他一眼:「你若羨慕,不如回去再坐半個時辰。」
尹仲恆立刻正色:「弟子方才什麼也沒說。」
穗兒卻顧不得笑,只連忙挺直腰問:「那……我能學麼?」
風行止道:「能學。」
「但先說清楚,我傳你的,是太素回春訣的入門吐納,與兩手防身之術,不是劍法。你若圖的是熱鬧威風,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穗兒忙搖頭:「我不圖熱鬧。」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才小小聲補上一句:「我就是不想總是只會躲在別人後頭。」
這一句出口,連翊兒都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總是笑著鬧著的小丫頭,心裡原來一直記著這一層。
風行止看著她,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平常:「有這句話,便還不算白來。」
說罷,他抬手在地上用竹枝畫了個簡單圓圈,讓穗兒兩足交疊坐於其中,又將太素回春訣最初一段吐納法門,用極淺白的語句講給她聽。
他沒有說什麼玄而又玄的竅穴經絡,只告訴她,先學會慢慢吸,慢慢呼——吸時像把外頭乾淨的風收進來,呼時像把胸口那些急躁、發亂、受驚時存下的硬氣一點點放出去。
穗兒年紀小,反倒比翊兒更容易照著想像去做。
她閉著眼,一會兒覺得自己像真把竹林裡那點清涼風氣吸進胸口,一會兒又覺得心裡原本跳得亂糟糟的那隻小兔子,竟也像被安撫住了一點似的。
風行止看她坐得住,便又教她兩手最簡單的防身小術。
一樣是退步避腕,一樣是借力拂肘,都不花巧,也不求多大威風,只重一個準字和快字。他說得很明白:「你學這個,不是為了與人爭高低,是為了有人近身時,能替自己爭出一口氣、一個轉身、一線往後退的空隙。」
穗兒聽得極認真。
她本就機靈,這兩手小術雖不算難,一開始卻總忍不住使蠻力。風行止替她改了兩回,最後索性叫尹仲恆上前做靶子,讓她照著師父所教去推、去卸、去退。
尹仲恆嘴上叫苦,卻最會配合,故意把手探得又快又大,好叫穗兒一慌。
穗兒果然連著錯了三回,到第四回時才咬著牙,把風行止教她的那個「先退半步,借勢拂肘」勉強使了出來。力道仍不夠漂亮,姿勢也還有些亂,可人卻終於沒有一味往前頂,而是當真知道先讓自己脫開了。
風行止點了點頭:「這回像樣些。」
穗兒被這一句誇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偏又怕自己太得意惹人嫌,只能硬忍著,嘴角卻仍偷偷翹了又翹。
這一日回流光齋時,穗兒整個人都像踩在雲上。
她一路上先是說自己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接著又說太素回春訣聽著像很好聽的名字,再後來便忍不住一遍一遍比劃那兩手剛學來的防身術,連走路都快顧不得看前頭了。
琉璃看得失笑,卻也由衷替她高興。
她知道,穗兒原本最怕的,從不是吃苦,而是怕自己沒用。如今既得了這樣一線機緣,哪怕只是入門,對這小丫頭而言,也已足夠叫她開心。
而翊兒看著她那樣,心裡也鬆快了許多。
他原先替穗兒開口時,其實未必真敢篤定風行止會應下。如今見穗兒當真得了一門適合自己的內功與防身法子,便像心裡又安穩了一塊。那安穩與自己得拜名師不同,更像是看見自己想護的人,也終於各自有了能往前走的一線路。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rnYQZW6i
自此之後,流光齋中的晨昏,便又悄悄多了一點新的秩序。
翊兒每日卯前入竹林,跟著風行止練站樁、走步、調息、執竹;穗兒則不必日日都去,卻被定下了在流光齋中自行坐息的時辰。每到清晨與入夜,翊兒盤膝調息,她便也學著有模有樣地坐在旁邊,起先一刻鐘都熬得要命,後來竟也能慢慢坐滿半炷香。
她有時坐著坐著,眼皮便打起架來,腦袋一歪差點睡過去。
翊兒見了,便伸指在她額上輕輕一點:「這是吐納,不是讓你來打盹。」
穗兒立刻驚醒,委委屈屈地揉揉眼,又重新坐好,嘴裡還不忘小聲替自己辯一句:「我方才那不是困,是氣沉下去了。」
琉璃每每在一旁聽著,總要忍不住抿唇笑一笑。
她這些日子裡,笑意比從前多了許多。那種笑不是明豔張揚的,而像晨起茶面上浮的一層暖氣,極淡,卻真真切切地將整個人都溫柔了些。
有時風行止來流光齋時,正逢她在替翊兒煎藥或收整晾曬的草藥。
他不愛多話,也極少進屋,往往只站在院中看一眼翊兒與穗兒的氣息狀態,點兩句該改之處,便又要走。可有一回,他路過藥爐旁時,只低頭看了一眼,便淡淡說了句:「這味白芷下得略早,藥性散得快,若再遲半刻,對他如今的氣血更合些。」
琉璃當時正在調火,聞言微微一怔,抬頭望向他。
風行止卻像只是隨口一提,說完便已轉開目光,彷彿根本不覺得這算什麼。
可琉璃心裡卻不由一動。
她原本只當他精於武學,不料竟連這些藥性先後也看得如此分明。自那之後,她每回再煎藥時,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這一句,連手上的火候都比從前更細緻了一些。
她的這點變化,旁人未必看得出,自己卻知道得很清楚。
她會在聽見月洞門外有腳步聲時,比從前更快一點抬頭;也會在院中沒見著那抹青影時,心裡極輕極輕地想一句:今日不來麼?可這念頭才起,她便又會立刻壓下去,只當是自己記掛翊兒與穗兒的晨課練得如何,並不是別的什麼。
而風行止對此,像是半分不察。
或者說,他即便察了,也全然不放在聲色上。除了偶爾在翊兒調息過久時,淡淡吩咐一句「讓他先喝口熱水」;或是在穗兒坐得臉都發白時,抬手示意「今日到此」;其餘時候,他依舊是那樣,冷冷清清,不多近一步,也不多退一步。
日子便這樣,在竹影、藥香與晨昏吐納之間,一點點向前挪去。
半月之後,流光齋竟像真有了幾分新晴之意。
翊兒氣脈漸穩,站樁時能不顫不浮地撐上兩刻;穗兒也不再像最初那樣,一提坐息便苦著張臉,反倒偶爾會自己跑去廊下坐一小會兒,說是要把心先練靜了,省得下回再去見風行止時又叫人小瞧。
最叫人意外的,卻是琉璃。
她原本只是替兩人備水、熬藥、收整竹枝,可慢慢地,竟也像被這一院子的規律與氣息帶著,心裡那份原本總像受過驚的鳥雀一般、稍有風吹草動便想縮回去的惶惑,竟也淡下去了不少。她不會武,卻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只要日日看著旁人穩穩地往前走,自己也會不知不覺地,被那種穩牽住一點。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3B1LydxMA
有一回,午後忽然起了場急雨。
竹林那邊的晨課早已散了,風行止卻因要替翊兒再搭一次脈,難得在流光齋中多留了片刻。雨一落下,院中海棠枝頭被打得亂顫,穗兒怕雨大,忙跑去收晾在外頭的藥材,尹仲恆也連蹦帶跳地幫著搬竹簍,一時間小院竟有了幾分難得的熱鬧。
琉璃抱著一篩半乾藥葉從廊下轉出來,步子原本還穩,可雨點打得青石微滑,她一腳踏出去時,身子竟不自覺晃了晃。
那一晃其實極輕,連她自己都未必覺得要緊,偏偏下一瞬,風行止已不知何時往前半步,極自然地扶住了篩沿另一側。
他的手只碰了竹篩,並未碰她分毫,可那一下來得太穩,也太及時,叫琉璃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石上滑。」風行止語氣平淡,「別急。」
琉璃低低應了一聲,耳根卻不知怎的微微熱了起來。
她不是因為被碰著而慌,也不是生出什麼男女間的羞意,只是在那一刻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人對人好時,仍是收著的——隔著分寸,隔著禮,也隔著一道他自己立下的界。可正因收著,那份穩穩托住別人的意味,反而越發分明。
她低著頭,與他一同把藥篩送回廊下,直到手中重量落穩,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波瀾仍未平下去。
尹仲恆抱著竹簍從雨裡衝回來,一眼瞧見兩人一前一後從廊角轉出,正要笑著說什麼,便被風行止一個極淡的眼神掃住,只好又把話嚥了回去,乖乖把竹簍擱下。
可他嘴上雖不說,眼睛卻亮得很,像是把什麼都瞧見了,又偏偏覺得有趣得很。
到了傍晚,雨勢漸收,天邊竟透出一點極淡的晚霞。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Jj5G3K78
小院被雨水洗過,青石濕潤,海棠枝葉都像新拭過一般,連空氣裡的藥香也比平日清潤了些。穗兒練了一回新學的退步拂肘,將尹仲恆逼得裝模作樣連退了兩步,自己樂得直拍手;翊兒則立在廊下,按風行止今日所教,將一口氣慢慢收入胸腹,再不急著往下壓。
風行止站在院中,看了翊兒片刻,終於淡淡道:「氣回來了些。」
對旁人來說,這不過一句平常話。
可對翊兒來說,卻已是這半月裡,風行止少有的真正肯定。
他心中微熱,面上卻只恭恭敬敬低首:「多謝師父。」
風行止道:「別急著謝。你的步還是太實,吐納也只是剛沾到邊。再過幾日,若仍能守住這口氣,我再傳你澄空映月功的第一段入門心法。」
翊兒聞言,胸口微微一震,卻仍先穩住心神,應道:「是。」
尹仲恆在旁聽得直咂舌,小聲對穗兒道:「看見沒?這已是天大的偏愛了。我那時候等第一段心法,足足挨了小半個月的站樁。」
穗兒一聽便睜圓了眼,轉頭又去看翊兒,眼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高興。
可她高興歸高興,也不忘替自己爭一句:「那我呢?我是不是也算學得不差?」
風行止看她一眼,道:「你今日退步沒有絆住自己,已算有進步。」
穗兒被這一句噎得一愣,隨即又高興起來,忙道:「那就是有進步了!」
尹仲恆在旁聽得笑出聲:「你倒是會自己替自己找好處。」
穗兒衝他做了個鬼臉,轉頭又忙去看風行止,像生怕錯過他下一句話。
風行止卻已不再多說,只將目光轉向翊兒,道:「明日起,站樁減一分,坐息添一分。你如今最要緊的,不是把身子逼出力,是把那口浮在上頭的氣,真正沉下去。」
翊兒應下之後,風行止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了穗兒一眼:「太素回春訣回去之後,需每日晨起、臨睡各運功半刻。你若三日之後還坐不住,我便只教你防身手,不再教內功。」
穗兒一聽,立刻如臨大敵地挺直了腰:「我坐得住!」
風行止淡淡道:「那便坐給我看。」
這一句落下,連琉璃也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她這一笑極輕,像雨後花葉上將墜未墜的一點水光,偏偏叫整個黃昏都像跟著柔了幾分。
風行止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是將手中那截竹枝隨手擱到一旁,準備離去。
琉璃心裡不知怎的微微一動,竟比平日快了一步,輕聲道:「風先生。」
風行止回頭。
琉璃被他這樣一看,心口莫名一緊。本來只是想說一句「天晚路滑,帶把傘去」,可話到嘴邊,又忽然覺得這樣的關切似乎太過直白,於是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些:「先前那一爐藥……多謝你提醒白芷下得早了。」
風行止看著她,神情仍舊清淡:「不必謝。你煎得本就不差,只差那半刻火候。」
說完這一句,他也不再停留,轉身便往月洞門外走去。
尹仲恆忙跟上,走到門邊,還不忘回頭朝院中幾人笑著擺了擺手。那股少年人的活氣,像是在夜色真正壓下來之前,替這座小院又添了一點不肯散去的明亮。
直到兩人身影都消失在門外,院子裡才重新靜下來。
穗兒最先忍不住,抱著膝往廊下一坐,仰著臉感嘆:「我從前只覺得拜師就是學厲害本事,如今才知道,光是一個『坐住』,竟都這樣難。」
翊兒看她一眼,道:「你若真能把心坐穩,往後便知道這門功夫有多要緊。」
穗兒歪頭想了想,忽然又笑起來:「不過也好。你學你的澄空映月,我學我的太素回春,往後若真有人來欺負我們,翊哥哥在前頭,我就在後頭先把自己藏好,再偷偷給你幫忙。」
這話一出口,連翊兒都被她說得失笑。
琉璃也站在一旁,眼中帶著柔柔笑意,覺得這樣的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來,未免太孩子氣;可偏偏穗兒說了,竟只叫人覺得心裡發暖。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UYZxJFEC
天色徹底暗下時,院中點起了燈。
燈影映著竹簾,也映著幾人各自忙碌的身影。翊兒在廊下靜靜調息,穗兒在他旁邊學著坐直,時不時又偷睜一隻眼看看自己是不是坐得比方才更穩;琉璃則在案邊替兩人備下一碗碗溫熱的湯藥與清茶,動作不急不緩,眉目也比從前更安定了幾分。
這樣的夜色,這樣的燈火,這樣一院子細碎卻真切的聲息,與從前相比,其實並沒有什麼翻天覆地的不同。
可若真要細說,又確實已經全都不同了。
從前的流光齋,是幾個人勉勉強強靠在一處,各自帶傷,各自受驚,各自只能拼命守著手裡那點微薄溫暖,不讓它散了。
而如今,他們依舊還在這座小院之中,依舊未離風浪,也依舊不知道前路究竟會走到哪裡去。可至少,路已不再只是一團摸不著邊的濃霧了。
翊兒有了師父,也有了真正可以一步步打回根基的法門。
穗兒得了太素回春訣與防身小術,不再只是那個永遠躲在人後、只能靠旁人護著的小丫頭。
琉璃雖仍不會武,可她心裡那份總像驚鳥似的惶惑,也被這些日子的晨課、藥香與安穩腳步聲,一點點撫平了許多。
至於風行止——
他依舊冷,依舊淡,依舊像一抹不肯久留人間煙火的青影,來時無聲,去時也無聲。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竹林裡,站在雨後廊下,站在那句「她們兩個例外」之中,竟無聲無息地替這座原本只求苟安的小院,慢慢立起了一點能向前走的底氣。
夜深之後,穗兒終於坐得東倒西歪,被琉璃半扶半拉地送去睡了。
翊兒也收了息,照風行止所教,將那口氣慢慢散回周身,再不急著求快。
琉璃最後收了院中幾隻藥碗,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只見薄雲後頭,月色極淡,像一痕未全展開的銀光。
她忽然想起「澄空映月」這個名字,心裡微微一動。
那名字極清,也極靜,像極了風行止這個人。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這般聯想未免有些無來由,於是輕輕垂下眼,將那點念頭壓了回去。
只是壓回去歸壓回去,她到底還是記住了。記住了那一片竹林,記住了晨風裡那抹青影,記住了那句平淡到幾乎聽不出溫度的「別急」,也記住了自己在聽見「她們兩個例外」時,心裡那一瞬極輕、極暖、又極說不清的動盪。
她知道,那不是情。
只是第一次,真的有人以那樣冷靜又有分寸的方式,把她也放進了「可以不必被隔在外頭」的範圍裡。
而對她這樣的人來說,光是這一點,便已足夠叫人記很久很久了。
窗外夜風輕過,竹影搖搖。
流光齋裡燈火未盡,藥香猶在,連海棠枝頭沾著的那點雨意都還沒散乾淨。可就在這樣平平常常的一夜裡,有些東西,終究還是悄悄變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aJrj7kXk
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73bIwuvs
晨起有竹影,日中有藥香,夜裡有燈火,院中有笑聲,也有一條雖慢卻穩、雖細卻真、正一點一點向前伸出去的路。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