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齋近來的日子,過得比從前安穩了許多。
遷葬之事定下來後,琉璃像是終於把心裡那一塊長年壓著的地方,慢慢安放妥當了。她仍舊是從前那樣安靜溫順,可眉眼間那份總像驚鳥般的惶惑,已淡去了不少。而翊兒的傷勢,也在一日日調養中漸漸見好,雖未全然復原,卻早已不似先前那樣稍一動便氣血翻湧、連站都站不穩。
只是這些日子裡,真正變得最多的,並不只是他的氣色。
自從那一回在院中練劍,牆外忽有石子點步、落葉引勢之後,翊兒便知道,暗中一直有個人在看著他。那人從不現身,卻總能在他劍路最滯、最容易走偏的地方,輕輕撥上一下。那一下不多不少,恰恰落在最要緊的關節處,像是在濃霧裡替人點了一盞燈,光雖不盛,卻足夠照見腳下的路。
翊兒不是多話的人,更不是愛把心思掛在嘴邊的人。可這些時日,他心裡卻反反覆覆地想起那一夜——那一夜,他去救琉璃,傷得那樣重,流了那樣多的血,走到最後,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若說還能憑一己之力,把琉璃平平安安帶回流光齋,便連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所以他心裡一直存著一個猜測。那一夜,必定有人出過手。只是那人到底是誰,他一直未曾真正問出口。
這一日午後,風裡帶著些將雨未雨的潮意,海棠花影映在青石地上,碎碎地晃著。琉璃坐在廊下,正替翊兒收拾先前練劍時用過的幾枝細竹;穗兒則蹲在門邊,捧著一把剛剝好的松子,一顆一顆啃得正認真。院中靜得很,只有竹簾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忽然,前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不急不慢,落地極穩,與尋常客人並不相同。穗兒耳朵最靈,最先抬了頭,立刻把手裡松子一把攥住,壓低聲音道:「翊哥哥,外頭好像來人了。」
她話音方落,月洞門外便已轉進來兩道身影。
走在前頭的是一名青衫公子。他束髮如男子,衣袍素淨,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華麗裝飾,偏偏那一身青色落在他身上,卻比任何金玉都更襯人。他生得極清俊,眉目冷淡,輪廓秀挺,整個人像一枝立在秋水邊的修竹,乾淨、沉靜,又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疏離。最叫人在意的,倒還不是那張過分好看的臉,而是他周身那股極淡的氣勢——像是收得很深,幾乎不見痕跡,卻偏偏叫人不敢輕慢。
他身後跟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量高挑,眉眼明朗,眼中一團靈氣藏也藏不住。那少年一進院,便忍不住先左右看了一圈,顯見是個活泛性子,只是礙著前頭的人,才勉強把那股新鮮勁壓下去了幾分。
翊兒抬眼看見那青衫公子,胸口便像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從未真正見過這張臉,可幾乎只是一眼,心裡便已經明白了。這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個曾站在院牆之外,以石子點他步法、以落葉引他劍勢的人。
琉璃也下意識抬起頭來。她不懂武功,卻本能地感覺到,來人與尋常客人不同。那份不同並不在聲勢,而在安靜——一種帶著鋒芒的安靜,一種明明什麼都未做,卻叫人不自覺便要收斂呼吸的安靜。
來人目光淡淡掠過院中幾人,最後落在翊兒臉上,語氣平平:「能下地,能持劍,看來這幾日養得還算像樣。」
翊兒心口微微一熱,立時起身,上前行禮:「前輩。」
那青衫公子看了他一眼,道:「風行止。我的名字。」語氣仍淡。
話音一落,身後那少年便已忍不住接道:「你叫他前輩也沒錯,反正你這些日子劍法練得這樣順,多半都——」
他話未說完,風行止便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少年卻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伸手摸了摸鼻尖,露出一個有些心虛、卻仍舊活氣十足的笑來。
翊兒卻沒有笑。他望著風行止,靜了片刻,忽然道:「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
風行止神色不動:「你問。」
翊兒低聲道:「那一夜,我去救琉璃時,已經傷得極重。後來的事,我記得並不真切,只記得自己一路硬撐,走到最後,眼前便黑了。」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低,落在琉璃身上一瞬,聲音也跟著輕了幾分:「若說我還有餘力,能將她平安帶回來,我自己是不信的。所以我一直在想,那一夜,是不是有人出了手?」
院中一下子靜了下來。
風行止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海棠樹下,神色平平,像早料到這個問題會來,卻並不打算親口說透。
偏偏他不說,身後那少年卻最沉不住氣,一聽便下意識脫口道:「那當——」
才吐出兩個字,風行止眼風便掃了過去。那少年頓時一縮脖子,後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臉上的神情又懊惱又好笑。
可即便如此,也已經足夠了。
翊兒心裡最後那一點不確定,終於徹底落了地。下一刻,他竟一撩衣擺,直直跪了下去。
這一跪來得太突然,琉璃下意識往前一步,手都抬了起來,卻又在看清他眼中那份鄭重時,慢慢停住。她知道,翊兒不是個會輕易在人前低頭的人。他既這樣跪了,便是真把眼前之人敬到了心裡。
風行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你這是做什麼?」
翊兒背脊挺直,目光清明,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極穩:「您暗中救我與琉璃性命,又數次點撥我劍路。這份恩情,我無以為報。若您不嫌棄,翊兒想拜您為師。」
穗兒原本還躲在門邊探頭探腦,聽到這裡,一雙眼睛頓時睜得圓圓的。琉璃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不知是替他緊張,還是替他盼著。
風行止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神情仍舊很淡:「我不太想收徒。」
這話說得乾脆,半點不拖泥帶水。穗兒小臉一垮,琉璃也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竹枝。
偏偏身後那少年最見不得這樣的場面,當即往前竄了半步,道:「師父,你這話也太嘴硬了。你若真不想收,這些日子何必天天蹲在人家院牆外頭丟石子、折葉子,巴巴地替他喂招?你若真不想管,那一夜又何必——」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反應過來說漏了嘴,忙伸手把嘴捂住,眨了眨眼,一副恨不得當場把自己方才那幾句吞回去的模樣。
風行止淡淡道:「尹仲恆。」
少年立刻站直:「在。」
「你的嘴若再快一些,遲早替你自己惹禍。」
原來這少年名叫尹仲恆。他挨了訓,卻顯然不怎麼怕,只訕訕笑了一下,小聲道:「可我也沒說錯啊。師父,你明明就是看中了他,偏偏嘴上不肯認。像師弟這樣的根骨、這樣的心性,你若放過,將來自己都要後悔。」
這幾句話說得又快又直,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氣,反倒把院中那股緊繃的靜,沖淡了幾分。
風行止沉默片刻,終於淡淡道:「起來。」
翊兒沒有動。
風行止抬了抬眼:「我讓你起來。跪著說話,我看著心煩。」
翊兒這才規規矩矩叩了一首,起身站到一旁,神色卻比先前更恭肅了些。
風行止看著他,道:「我先把話說清楚。收你,不是因你可憐,也不是因你嘴上說得好聽。是你根骨尚可,心性也穩,勉強入得了眼。可我既收了你,便容不得你往後仗著自己有幾分天賦便心浮氣躁。你若學不好,或心走偏了,我一樣把你逐出去。」
翊兒低首,鄭重道:「弟子明白。」
這一聲「弟子」出口,尹仲恆頓時就樂了,眼裡全是亮光:「好極,往後總算有人陪我一起挨罵了。」
風行止懶得理他,卻沒有立刻轉開話頭,只看著翊兒,淡淡道:「既叫了這聲師父,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
翊兒立時斂容:「請師父示下。」
風行止道:「我不愛提舊事,也不喜人打聽來歷。你往後只需知道,我教你的,不是江湖上那些專講花樣、專求聲名的路數。」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風行止立在海棠影下,聲音仍平平淡淡,卻有種自然而然叫人凝神去聽的力量。
「我這一路功夫,重的是根基,講的是氣息,求的是一個『活』字。出手不必最好看,也不必最響亮;要緊的是人動時,氣要順,心要靜,步要穩,劍要活。若只會死記招式,練得再熟,也不過是個拿劍的木頭樁子。真正有用的功夫,不在你記住了多少招,而在你臨敵時,能不能看清對方的勢,借得住力,卸得開勁,也守得住自己胸口這一口氣。」
尹仲恆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小聲接了一句:「簡單說,就是打得過便打,打不過也不能死撐,先保住自己——」
風行止瞥他一眼:「就你話多。」
尹仲恆立時咳了一聲,乖乖閉嘴,卻還是朝翊兒偷偷眨了眨眼,一副「雖說得粗,可理就是這個理」的神情。
風行止收回目光,繼續道:「你從前的底子不差,劍路也正,只是太正了些。正得太滿,便容易僵;僵了,便失了變。我教你,不是要你把從前學的都推翻,而是要你學會怎麼把一身死力,化成活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翊兒身上,語氣淡淡,卻又透出幾分極難得的認真。
「你若跟著我學,先學的不是贏人,是不敗。先學的不是逞鋒,是藏鋒。先學的,也不是如何一劍取人性命,而是如何在最亂的時候,還能守住自己。」
這幾句話說得極平,卻比什麼華麗招牌都更重。翊兒心頭微微一震,只覺得這一番話,竟與自己這些日子傷後重練時心裡隱約摸到的那點東西,一下子全對上了。他低頭再拜,這一次的聲音,比先前更穩,也更真:「弟子受教。」
風行止看著他,神色仍淡,卻終於沒有再說那些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話,只又補了一句:「至於內功,我走的也不是剛猛強催的路子。你如今傷勢未復,正好從吐納、斂息、養氣開始學。把根基養回來,比什麼都緊要。」
琉璃站在廊下,原先一直有些懸著的心,聽到這裡,才終於悄悄放下去幾分。她雖不懂武學深淺,可只憑這幾句,也聽得出來,風行止教的不是那種逼人硬闖、拼命折損自己的路數。
穗兒則睜大了眼,似懂非懂地小聲嘀咕:「原來學武功不是只要招式厲害,還要會藏鋒呀……」
尹仲恆在旁邊低聲笑道:「你往後若真學上了,就知道我師父最愛教人先把氣沉住。沉不住氣的人,在他眼裡,練什麼都是白搭。」
風行止淡淡道:「尹仲恆。」
尹仲恆立刻站直:「弟子在。」
「你若這樣懂,不如今日起多加半個時辰站樁。」
尹仲恆臉上的笑頓時一僵,忙道:「弟子其實也沒那麼懂。」
院中幾人一時都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心頭一鬆,連方才拜師時那股鄭重沉凝的氣,也跟著散開了些。風行止卻像全沒察覺一般,只又看向翊兒,道:「還有一件事。」
翊兒立刻應聲:「師父請說。」
風行止語氣平平:「我這人怕麻煩。收徒是收徒,別弄得像認親。你家中其他人,我不見,也不耐煩聽那些謝來謝去的客套話。」
翊兒微微一怔。風行止頓了頓,目光極淡地從琉璃與門邊的穗兒身上一掠而過,聲音仍舊冷清,卻分明留了口子:「不過,她們兩個例外。」
院中幾人都靜了一瞬。
琉璃本還安安靜靜站在廊下,一聽這話,心口竟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她愣了愣,下意識抬起眼,正對上風行止淡淡移開的目光,心裡一時說不清是意外,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微妙暖意。
穗兒原本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偷聽,一聽見自己也算在內,立刻忘了藏,整個人都從門後探了出來:「真的?」
風行止瞥她一眼,淡淡道:「你若再吵些,這個例外也可以不算。」
穗兒嚇得立刻抿住嘴,兩隻手往身後一背,站得乖得不能再乖,可眼裡那份亮晶晶的高興卻怎麼也壓不住。
翊兒心裡也微微一鬆。他原還擔心風行止性子太冷,從此會將流光齋的一切都隔在門外。如今聽見這一句,才知這人嘴上雖冷,心裡到底還是留了分寸。他低聲道:「弟子記下了。」
本以為到此便罷,翊兒卻略一遲疑,又重新行了一禮:「弟子還有一事想求。」
風行止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求的事,倒不少。說。」
翊兒神色極認真:「我想替穗兒求一份機緣。」
穗兒一下愣住了。
翊兒道:「她年紀雖小,性子也活,可心地不壞。女孩子家若只靠旁人護著,終究不是長久之道。弟子不敢妄求她也學劍,只盼師父若不嫌棄,能傳她一點內功根基,將來也好多一分自保之力。」
這幾句話說得極實,也極誠。穗兒聽得鼻尖微微一酸,忙低下頭去,生怕被人瞧見眼裡那點泛起來的熱意。她平日裡愛笑愛鬧,像是什麼也不怕,可其實心裡最明白,自己能安安穩穩地被護到今日,全因有人一直擋在前頭。如今翊兒連這樣的前路都替她想到了,她便覺得胸口熱得發脹。
風行止這才抬起眼,真正看了穗兒一回。穗兒被他一看,立刻下意識挺直腰背,明明緊張得手指都攥到了一處,卻還是努力睜大眼,不肯露怯。
風行止看了她片刻,淡淡道:「我不收沒見過的人。」
穗兒心裡「咯噔」一下,眼裡剛亮起來的光,眼看著便要黯下去。可下一刻,風行止已又接了一句:「改日讓她來見我。我先看看。」
這話已不是回絕。穗兒的眼睛一下又亮了起來,忙不迭點頭:「我來!我一定來!我、我還會乖乖的,不亂說話!」她一著急,話都說得顛三倒四。尹仲恆在旁邊聽得肩膀一抖,顯然憋笑憋得辛苦。
風行止頭也不回,只淡淡道:「尹仲恆。」
尹仲恆立刻站直:「弟子在。」
「你今日話太多。」
「……弟子知錯。」
他嘴上認錯,眼裡卻仍亮晶晶的,顯然並沒真把這一句當回事。風行止不再理他,只走到院中空地中央,隨手拾起方才琉璃替翊兒收在一旁的竹枝,淡淡道:「既已拜師,便別只會嘴上喊師父。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這一句來得突然,連翊兒也微微一怔。可他很快便回過神來,立刻取了另一枝竹枝,站到院中。
午後風輕輕穿過海棠枝葉,花影與竹影在青石地上交疊,靜得像一幅畫。風行止並不擺什麼架勢,只隨意立著,竹枝微垂,整個人看著平平靜靜,卻偏偏因這份平靜,叫人愈發看不透深淺。
他看著翊兒,道:「把你這些日子練的那幾式,從頭走一遍。我不叫停,你便不許自作主張地改。」
翊兒應了一聲,斂了心神,緩緩起勢。他如今傷勢未愈,自然不及往日敏捷利落,可也正因放慢了,步法、腕力、腰身與呼吸之間的銜接,反倒更見得分明。院中幾人只見那清瘦少年執竹而行,劍勢不花,也不急,卻極穩,像一條才剛剛理順的細流,雖未奔騰,卻已有了往前去的勢。
走到第四式時,風行止忽然開口:「停。」
翊兒立時收勢。風行止走上前,手中竹枝極輕地在他肩上一點,又在他右足外側敲了一下,道:「你這一步踏得太實。人一實,腰便死;腰一死,劍就只剩手上那點力氣。記住,穩不是僵,正也不是硬。劍是活的,人若先死了,劍再正,也不過是根木頭。」
翊兒心頭一震。這正是他近來雖覺得劍路順了,卻始終隱隱覺得還差著一層的地方。風行止看著他,語氣依舊平平:「你從前底子太正,正得近乎板。未受傷時,還能靠筋骨和氣力撐住。如今傷後重練,那些被掩過去的僵,便全露出來了。記住,穩不是僵,正也不是硬。劍是活的,人若先死了,劍再正,也不過是根木頭。」
說完,他不再多解釋,只將竹枝一抬,淡淡道:「看清楚。」
下一瞬,他隨手一遞,一轉,一收。分明仍只是最尋常不過的基礎起手,可到了他手裡,整條劍路卻像忽然活了過來。那竹枝不見如何凌厲,也不見如何花巧,只是動勢一開,便有種說不出的自然與從容,像山風轉竹,流水過石,乾乾淨淨,無一處不是恰到好處。
琉璃站在廊下看著,心裡不由一動。她原是不懂劍的,可也看得出,那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幾下動作,卻比她從前見過的任何招式都更好看。不是好看在熱鬧,而是那份乾淨,那份準,那份彷彿不費力便將一切都拿捏住的從容,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翊兒更是看得目不轉睛。他心裡原本有許多模糊不明之處,這一刻竟像是忽然被人一筆一筆全勾了出來。風行止收了竹枝,看著他:「再來。」
翊兒依言重走。這一次,他果然將那一步略略收虛,腰間也不再死死擰著,整個人的氣息立時便活了幾分。
風行止眼底微不可察地掠過一點淡意,嘴上卻仍淡淡的:「還不算太笨。」
尹仲恆在一旁聽得忍不住湊近穗兒,小聲道:「你聽見沒有?這話放在我師父嘴裡,已經算是誇得上天了。」
穗兒睜著眼,連連點頭,卻根本沒空搭理他。她一會兒看翊兒,一會兒又看風行止,只覺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亮了起來。
翊兒又走了兩遍,額上已見了薄汗。風行止這才抬手叫停:「夠了。你如今傷還沒好透,劍只練三分即可,餘下七分,拿去養氣。」
說著,他忽然伸出兩指,極快地在翊兒腕脈上一搭。那動作快得幾乎叫人來不及看清,片刻後,他便微微皺眉:「內息浮得很。這些日子,你只顧著理劍,吐納卻沒跟上。」
翊兒立刻低聲道:「請師父指點。」
風行止「嗯」了一聲,在石凳上坐下,道:「盤膝。」
翊兒依言而坐。風行止道:「學劍先學氣。你如今最要緊的,不是多會幾招,而是把散在外頭的那口氣,先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先把呼吸放慢。」
他聲音不高,卻極清楚。原本還帶著午後浮氣的小院,竟也跟著慢慢靜了下來。翊兒依言調息,初時胸口還有些悶,呼吸亦時快時慢,風行止便不輕不重地在他後心一點,道:「別和它較勁。氣不是你逼出來的,是你讓它自己回來。」
這一句說得極淡,卻奇異地叫人心口一鬆。翊兒沉下心,重新照他所言慢慢調息,果然覺得原本浮散在胸腹間的那股亂氣,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琉璃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最後那一點隱隱的不安,也隨之慢慢散了。她原先最怕的,便是這位新師父一來,便要逼著翊兒拼命練功、硬催內力。可如今看來,風行止嘴上雖冷,教人的法子卻比誰都穩,比誰都細。
過了片刻,風行止收了手,道:「今日便到這裡。明日起,卯時之前,到東牆外那片竹林來。」
翊兒起身,恭聲應下:「是,師父。」
風行止頓了頓,像仍不大習慣這一聲「師父」,卻到底沒有糾正,只又補了一句:「別帶太多人。我教徒弟,不喜歡旁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
說這話時,他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穗兒與尹仲恆。前者立刻縮了縮脖子,後者則摸了摸鼻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
風行止又道:「至於穗兒,三日後再來見我。學內功,不單看資質,也看心靜不靜,坐不坐得住。」
穗兒忙點頭如搗蒜:「我一定坐得住!」她這話說得太急,連尾音都翹了起來。尹仲恆在旁一下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風行止這回倒沒立刻訓人,只淡淡看了穗兒一眼:「是麼?那便等見了再說。」
說完,他轉身便往外走。尹仲恆連忙跟上,走出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朝翊兒擠了擠眼,小聲道:「你放心,師父嘴上雖冷,心卻不壞。能叫你拜師,還讓琉璃姑娘與穗兒留在眼前,已經是——」
話還沒說完,風行止已淡淡喚了一聲:「尹仲恆。」尹仲恆立刻站直:「弟子在。」風行止道:「再多一句,你今晚就別睡了。」
尹仲恆頓時閉嘴,乖乖跟了上去。可走遠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朝幾人眨了眨眼,那點少年人的明亮笑意,倒把風行止周身那份清冷沖淡了不少。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小院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靜了不過一瞬,穗兒便先忍不住了。她「呀」地一聲跳了出來,幾步竄到翊兒身邊,圍著他轉了半圈,眼睛亮得像藏了滿滿兩捧星子:「哥哥!你真的拜師了?他方才那幾下你看清了沒有?是不是特別厲害?明日卯時就去竹林嗎?竹林遠不遠?他會不會很兇?他平日是不是都這樣冷著臉?還有還有,我三日後若去見他,是不是要先穿得素淨些?我若坐不住,他當真會不要我嗎?」
她一口氣問了一連串,像只剛放出籠的小雀兒,嘰嘰喳喳停也停不住。翊兒原還沉在方才拜師與授課的餘韻裡,被她這樣一鬧,倒也不由得失笑了。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你慢一些,一個一個問。」
穗兒哪裡慢得下來,只一把抱住他手臂,眼睛晶亮:「我高興嘛!哥哥,你不知道,我方才聽見他說讓我三日後去見他,心都快跳出來了。你說,他會不會真肯教我?」
翊兒看著她那副又期待又緊張的模樣,心裡也跟著軟了幾分。他溫聲道:「既讓你去,便至少是願意看一看的。你這幾日先把心靜下來,到時好好見他就是。」
穗兒立刻重重點頭,像是恨不得當下便開始練坐功:「我一定能坐得住!」她說完,又想起什麼,忙道:「不過哥哥,他剛剛說你其他家人都不見,偏偏見我和琉璃妹妹,這是不是說明——」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自己停住,眼珠子滴溜一轉,像是意識到這話若說得太明,未免有些不妥。翊兒表面上仍是平靜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方才風行止那一句「她們兩個例外」,他自然也聽得極清楚。穗兒是他親自開口相求,要學內功,故而被留下,尚說得過去;可琉璃——
想到這裡,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廊下望去。
琉璃仍安安靜靜站在原處,手裡還握著先前替他收起的那枝竹枝,神色看著與平常無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風行止說出那句話之後,她心裡便一直有一個念頭,在很輕、也很固執地打著轉——為什麼偏偏我也算例外?
她不是穗兒,不能那樣大大方方地把高興與疑惑都掛在臉上。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眼睫微垂,像什麼都沒想。可心裡那點細細的波瀾,卻始終平不下去。
她想,風行止那樣的人,分明是最怕牽扯、最厭麻煩的。既如此,他為何會獨獨把自己也留在「例外」之中?是因為自己那夜與翊兒一同被救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耳根也不知怎的微微熱了熱。她很快便垂下眼,不敢再往深處想,可那一句「她們兩個例外」,卻偏偏像落進了心湖裡的一粒小石子,明明不大,卻一圈圈地泛著漣漪,怎麼也散不乾淨。
穗兒問了半天,見琉璃一直不說話,便蹦到她身邊,拉了拉她袖子:「琉璃妹妹,你怎麼不說話呀?你不高興嗎?」
琉璃回過神來,忙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沒有。我只是覺得……今日很好。」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翊兒臉上,眼底是一片真真切切的歡喜。那歡喜極柔,像春水映著日光,暖暖地漾開,沒有半分勉強。
翊兒與她對視了一瞬,心頭忽然也跟著輕輕一軟。他是極沉得住氣的人,喜怒向來不肯外露。可這一刻,他卻清楚地察覺到,風行止那句話,不只是穗兒聽進去了,他自己也聽進去了。而且,不知為何,他心裡竟也覺得,這份「例外」落在琉璃身上,似乎本就該是這樣。
這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怔。片刻後,他才將那點說不清的情緒輕輕壓下去,轉而對穗兒道:「你若真想讓師父教你,這幾日便別再一味貪玩。每日清早先跟著我練坐息,免得到時一炷香都坐不住。」
穗兒一聽這話,立刻挺直了腰,答得脆生生的:「好!」可答完之後,她自己又有些心虛,小聲補了一句:「那……一炷香是不是太久了些?」
翊兒尚未回答,琉璃便先忍不住彎了彎唇,連眼中的那點飄忽心緒也被這一句逗散了些。她柔聲道:「你方才不是還說,自己一定坐得住麼?」
穗兒臉一紅,嘴硬道:「我自然坐得住!我只是先問問。」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院中的氣氛也隨之一鬆,像是連海棠枝頭都跟著輕輕晃了一晃。
翊兒看著她們,一時沒有說話。他面上仍是平靜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今日這一切,與從前都不同了。他有了師父,有了真正可以往前走的路。穗兒也有了看得見的一線機緣。而琉璃——
他目光又極輕地落在她身上一瞬。她仍站在廊下,花影映著眉眼,安安靜靜的,可那份安靜之中,卻又比從前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翊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細、也很柔軟的感覺。像是原本只是自己一個人往前走的路,從這一日開始,忽然有了更多牽掛,也有了更多值得他一步步走下去的理由。
午後的風從院中緩緩穿過,吹動海棠,也吹動竹簾。滿院藥香、花影與細碎笑語交纏在一起,無聲無息地,把這一日的光陰,釀成了一段往後想起來,也會覺得心裡發暖的好日子。
有些師徒之緣,原不是始於一場隆重的拜師禮。而是始於一粒石子,一片落葉,與一個人在你最難的時候,明明出了手,卻始終不肯把這份心意說出口。也始於一個午後,小院花影之間,有人終於從牆外走到了明處,從此將一條原本模糊的路,真正遞到了少年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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