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從天際一寸寸浸下來。霜橋鎮白日的喧囂煙火,過了戌時便像被人輕輕拂去,只餘幾縷餘溫。橋頭賣餅的收了攤,茶樓說書的住了口,唯有客棧檐下幾盞油紙燈籠被河風吹得晃晃悠悠,昏黃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滿河星子,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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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碼頭偶有夜船靠岸,卻沒了白天的吆喝,只聽得纜繩拋上木樁的悶響,隔著夜色飄來,反倒襯得這小鎮靜得詭異。那靜不是太平無事,倒像是草叢裡藏了蛇——你知道它就在暗處伏著,卻看不清頭尾,教人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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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安客棧二樓的上房裡,只點了一盞豆油燈,火苗壓得極低,把屋子切成半明半暗兩半。桌上的銅茶壺拖出長長的影子,斜斜貼在牆上。青鸞坐在窗下,帷帽早摘了,一頭烏髮用素布帶鬆鬆束起,素衣窄袖,腰間佩劍擱在案邊。她神色沉靜得像一口深潭,任憑窗外風動瓦響,也驚不動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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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天宇卻坐不住。白天還能強壓心性,到了這寂靜深夜,連風掠檐角、屋瓦輕響,都能叫他眉心緊皺。少年眼底那股火氣,像被悶住的柴薪,越壓越旺,幾乎要從眸子裡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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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斜靠在床沿,手裡捻著幾粒花生,眼皮半闔,看似打盹,實則兩隻耳朵早已豎了起來。周遭動靜,便是針落於地,也休想逃過他這雙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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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不作聲,心裡卻明鏡似的——今夜若有人來,絕不是索命,而是摸底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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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摸底這事,往往比真刀真槍更惱人。刀來劍往,大可拔劍相迎;這虛虛實實的試探、藏藏掖掖的問話,卻像拳頭打棉花,無處使力,更難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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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步子初聽像店夥計半夜起來添炭,輕重緩急都有幾分模樣。可走到樓梯口時,卻刻意放得更輕,輕得像怕驚碎了夜的寂靜——反倒露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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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眼睛猛地一抬,右手已按上劍柄,指節泛白,低聲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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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沒動,只側耳凝神聽了聽,語氣平淡卻篤定:「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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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把最後一粒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哢嚓響,含糊道:「樓下兩個,樓後一個,巷口還守著一個。倒是布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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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嘴角一勾,冷笑:「不過四個雜碎,也敢來捋虎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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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斜睨他一眼:「你若嫌少,不妨再等等,說不定還有後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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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抬手一按,示意二人噤聲。她自己起身走到桌邊,指尖輕輕一碰茶杯,杯蓋與杯沿相撞,「叮」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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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在寂靜深夜格外刺耳。樓下的腳步聲果然頓了頓——顯是沒料到屋裡人不但沒睡,還有了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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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道:「我下去把這幾個藏頭露尾的東西拎上來!」
青鸞輕輕搖頭:「不急。」她眉眼低垂,聲線清淺:「若是朝廷暗衛,行事絕不會這般拖泥帶水,更不會在樓梯口露了腳步聲。今夜來的,多半不是難纏的角色。」
莫問秋眼中一亮,撫掌輕笑:「總算有幾分江湖歷練的樣子了。」
天宇皺眉:「即便不是難纏的,也不能任他們上門試探,平白受氣!」
青鸞尚未答話,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極輕的叩門聲。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極好,倒真像店家半夜送熱水。緊接著,一個刻意壓得粗啞的男人聲音傳來:「客官,天寒地凍,可要添些炭火?」
那聲音裝得有幾分店夥的殷勤,卻少了常年迎來送往的油滑,形像而神不似——一聽便知是假扮的。
天宇聽得心頭火起,冷笑一聲:「添炭?我看不如替他添副棺材!」
莫問秋懶洋洋地揮揮手:「要去便去,記得留個活口,老夫還有話問。」
青鸞卻先一步走到門邊,並未開門,只隔著門板淡淡道:「不必了,我們不缺炭火。」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又傳來那粗啞的笑聲:「客官說笑了,天冷,掌櫃吩咐,每間房都要添些,也好讓客官住得舒坦。」
青鸞語氣未變,卻字字戳中要害:「掌櫃若真有這般周到,白日裡便不會連炭盆都只給半盆,倒要勞煩你半夜跑一趟。」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瞬間戳破了對方的假面。門外的呼吸聲頓時亂了幾分,緊接著「喀」的一聲輕響——有人用細鐵片撥弄門閂,想硬闖進來。
幾乎同一瞬間,屋後窗紙上悄然鼓起一塊陰影,有人貼在窗欞上窺探。分明是想前後夾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青鸞目光一寒,周身氣息驟然收緊,腳下卻穩如泰山,只低聲道:「天宇,守窗。」
天宇等候多時,就等這一句。話音未落,他肩頭一沉,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出,腰間長劍「錚」地半出鞘,寒光一閃,直朝後窗劈去。這一劍又急又快,少年人積壓的火氣盡數灌注劍上,劍未全出,那股凌厲劍勢已壓得窗紙驟縮。只聽「嗤啦」一聲脆響,窗紙被劈得粉碎,窗外那人顯然沒料到屋裡人會先發制人,怪叫一聲,急忙向後仰躲。
天宇怎會給他喘息之機?長劍順勢一抹,劍光如暗夜流星,貼著那人鼻尖斜削而過。只聽「唰」的一聲,一片蒙面黑布應聲落地,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臉。那人魂飛魄散,轉身便往後院逃去。
天宇足尖一點窗台,身形如輕燕般緊隨其後,衣角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長劍在月光下映出一泓冷光,直取那人後心。可他這一劍尚未遞實,旁側黑影中忽然又竄出一人,手中短刀斜挑而起,招式刁鑽狠辣,要替同伴擋下這一擊。
這一擋來得極巧,專挑少年人搶快發力時的空門,正是江湖上常見的下三濫纏鬥手法——不求傷人,只求拖延時機。
莫問秋在屋中看得真切,嘴角一撇,低聲罵道:「果然不是宮裡養的暗衛,不過是些江湖上混飯吃的雜碎,登不上檯面。」
話音未落,青鸞已拔劍出門。她的劍出得極靜,無半點聲響,無半句怒喝。只聽門扇輕開,她人便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掠了出去。
廊下燈籠被風一晃,光影搖曳間,她的劍尖已悄然指向那持短刀之人的腕間。那人本以為屋中最難纏的是那血氣方剛的少年,卻沒料到這看似溫靜的女子,一出手竟這般精準狠辣,劍勢之快,讓他避無可避。
這一劍不花不巧,卻恰好拿捏住對方手腕抬起的一寸空隙。青鸞指尖輕送,劍尖微點,那持短刀之人只覺腕間一麻,短刀頓時偏了方向,再也顧不上去攔天宇。與此同時,天宇的長劍已趁勢斜劈而下,「噹」的一聲脆響,那翻窗逃竄的黑衣人手中匕首被震得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被劍勢撞得踉蹌倒在牆上,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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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生肘腋,樓梯口那兩個撥門的黑衣人再也按捺不住,低喝一聲,齊齊衝了上來。一人使判官筆,一人使分水刺,兵刃雖不算上乘,招式卻有幾分江湖門派的影子。青鸞掃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這幾人雖蒙著臉,出手卻留了餘地,沒有官家暗衛那種一擊斃命的冷硬,反倒像是聞到好處就湧上來的江湖人。他們大概不知道屋裡的人真正是誰,只聽說官府最近在盯著剛到這裡的陌生人,所以想來撈點功勞、撈點好處,或是想討好官府罷了
天宇卻不管這些。他被壓抑了一整日的火氣,此刻盡數爆發出來。見兩人齊上,非但不懼,反倒咧嘴一笑,那笑意裡滿是少年人的鋒芒與狠勁。只聽他低喝一聲,長劍霍然全出,劍光如匹練般捲開,身法雖不算老辣,卻勝在快如閃電、猛如奔雷。一劍接一劍,如江潮拍岸,直逼得那使判官筆的漢子連連後退,竟無還手之力。
只可惜他年紀尚輕,氣盛有餘,沉穩不足。劍勢轉圜間少了幾分收束,第三劍方才遞出,側腰便露出半寸破綻。那使分水刺的漢子眼尖,瞧出便宜,身子一矮,猱身而入,雙刺一前一後,直捅天宇肋下。招式陰毒,又快又狠。樓道狹窄,短兵相接本就佔優,天宇若執意搶攻,必定要中這一招。
可就在雙刺將及未及之際,青鸞手中長劍忽地一轉。原本平平直直的劍光,到了半途竟如水面微波般一蕩,無聲無息地斜斜一帶,正點在分水刺尖端三寸之處。只聽一聲細響,那漢子只覺手腕一麻,雙刺上凝聚的勁氣竟如斷了線的風箏,瞬間消散。他心中大駭,正要後退,青鸞劍勢卻未停歇,只在他兵刃上輕輕一黏、一送——手法精妙絕倫。那感覺極為怪異,既非硬封,也非猛撞,倒似一片薄冰貼在刀尖上,任他如何掙扎,兵刃都越偏越亂。腳下也被自己的勁氣帶得一個踉蹌,撞在牆上,再也站不穩。
莫問秋在一旁看得清楚,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暗自點頭:這丫頭近來頗有長進,竟已摸到「不與人力拚,專攻人破綻」的武學真諦。
就在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尖哨。哨音極短,卻帶著明顯的退意,顯是為首之人見勢不妙,要招呼眾人撤退。那四個黑衣人不敢耽擱,其中一人急中生智,往樓上甩出一把石灰。白灰在燈影裡炸開,迷得人眼前一花——這雖是江湖上最下作的伎倆,卻最是實用。
天宇怒喝一聲:「無恥之徒!」說罷便要提劍追下樓去,卻被青鸞一把扣住手腕。
天宇猛地回頭,眉心擰成一團:「為何不追?放他們走,豈不是縱虎歸山!」
青鸞目光仍盯著樓梯轉角,神色沉靜:「他們是來試探的,不是來拚命的。你若此刻追出去,巷口未必沒有第二撥人等著,到時候反倒中了他們的圈套。」
天宇咬牙:「難道就這般放他們走?」
莫問秋拄著竹杖走出屋來,慢悠悠道:「不放走一兩個,誰替咱們把消息帶回去?也好讓他們背後的人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說罷,他低頭看了眼地上掉落的分水刺,嗤笑一聲:「兵刃倒是新磨的,可惜手太生。都是些半吊子貨色。」
說話間,樓下已傳來掌櫃驚慌失措的呼喊:「哎喲!這是怎麼了?哪路好漢半夜在此鬧事,要拆了我這小店不成!」緊接著便是店夥計提燈奔來的腳步聲,樓上樓下頓時亂作一團。
青鸞將長劍收回鞘中,神色已然恢復如常,彷彿方才那一場刀光劍影的廝殺,不過是夜風吹過的一場幻影。可天宇卻仍胸口起伏,手背上的青筋隱隱繃緊,臉色難看至極。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江湖的險惡——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快意恩仇、光明正大,而是這般藏頭露尾、專挑暗處下手的試探與陰狠。
那胖掌櫃喘著粗氣爬上樓,一見走廊上的斷窗碎紙、凌亂燈影,頓時唉聲嘆氣,叫苦不迭:「我的祖宗們!你們這是招了哪路瘟神?兩位客官,求你們高抬貴手,可別害我這小本經營的小店啊!」
他嘴裡不停叫苦,眼睛卻滴溜溜地在幾人身上打轉——一邊看他們是否受傷,一邊暗中打量地上有沒有留下能辨認身份的痕跡。那心思,昭然若揭。
莫問秋瞧著有趣,故意沉下臉:「掌櫃的,你這客棧夜裡進了毛賊,不趕緊清點損失,反倒來怪我們這些住客?」
掌櫃苦著臉連連擺手:「老丈說笑了,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小本經營,實在禁不起這般折騰……」
青鸞不願與他多糾纏,語氣平靜道:「窗子壞了,明日我們照價賠償。」
掌櫃見她語氣冷靜,不似要借機生事,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可他還想再探口風,青鸞卻先一步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今夜之事,若是傳出去,對你客棧的名聲也沒好處。掌櫃若是聰明,便只當是兩個毛賊誤闖,明日把窗子補好,誰也別多嘴。否則,後果自負。」
這幾句話,句句掐在掌櫃的痛處。他眨了眨眼,權衡利弊之下,終究把滿肚子的探問壓了回去,連連點頭稱是,急忙招呼店夥計收拾地上的碎紙木屑,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一場亂子,看似就此平息。可青鸞心中清楚,今夜這一戰之後,霜橋鎮上盯著他們的人,只會更多,不會更少。好在這一鬧,也讓她看清了一件事——真正可怕的對手還未露面,眼前這些,不過是江湖邊緣的雜魚,聞風而動,只想討好朝廷、撈些好處罷了。可這些雜魚,雖不致命,卻最是纏人。一旦被纏上,日夜騷擾,反倒比正面廝殺更令人心煩,也更容易暴露行蹤。
待掌櫃與店夥計退去,莫問秋重新關上房門,手中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篤」的一聲,似在提醒兩個年輕人收神。他望向天宇,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如何?這江湖,是不是比你想像中更髒些?」
天宇臉色冰冷,語氣生硬:「髒得很,全是些藏頭露尾的鼠輩。」
莫問秋笑了笑:「這便是江湖給你的第一堂課。江湖之中,不都是英雄好漢,也不都是名門大派,更多的,是這種見風使舵、混水摸魚的雜碎。」
天宇冷哼一聲:「下次再讓我遇上,定先廢了他們的手,看他們還敢不敢來試探!」
莫問秋輕輕搖頭,語氣嚴肅起來:「你若見一個廢一個,早晚把自己累死。江湖不是校場,不是誰劍快,誰就能贏到最後。」
青鸞接過話頭,輕聲道:「有些人,不必殺。留著他們,比殺了更有用。知道他們替誰跑腿、替誰看門,才能摸清背後的路子,這比貿然出手更能事半功倍。」
莫問秋撫掌一笑:「不錯,這便是第二堂課了。」
天宇雖仍有不服,卻沒有立刻反駁。方才那一場短暫的廝殺,已然讓他明白——真正的打鬥,光有怒氣與狠勁遠遠不夠,一時的衝動,反倒可能讓自己陷入險境。
三人剛坐定不久,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既不是叩門,也不是石子撞窗,倒像什麼東西在木框上輕輕蹭了一下,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青鸞目光一凜,右手瞬間按在劍柄上。莫問秋卻先抬了抬手,語氣平淡:「自己人。」
話音剛落,那破了半邊的窗紙外便探進一隻手,隨即輕輕一推,窗扇無聲而開。一道青影從窗外掠入,身形極輕,落地時竟連窗台上的碎紙都只微微顫了一下——足見輕功之高。
來人仍是一身尋常船夫打扮,舊蓑衣已脫下,裡頭只穿一件深色短褂,腰間纏著一圈半新不舊的布帶,瞧著與白日裡埠頭撐篙的艄公別無二致。可他立在燈影裡,肩背筆挺,眼神沉穩如深潭,周身氣度與那普通艄公判若兩人——正是韓昱。
天宇見他從破窗翻進,忍不住道:「你倒省事,連門也不肯走。」
韓昱掃了一眼屋中的凌亂痕跡,又看了看三人,語氣平淡:「走門太慢,也太惹眼。霜橋鎮此刻四處都是眼睛,多一分小心,便多一分安全。」
莫問秋笑道:「來得正好,再晚半步,你便只能看見一地碎窗紙,瞧不見這場熱鬧了。」
韓昱淡淡道:「我在後巷看了半場,不算晚。」
天宇聞言,眉梢一挑,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你在暗處看著我們動手,卻不露面相助?」
韓昱瞥了他一眼,語氣沒有一絲波瀾:「若連這幾個試路的小角色都應付不了,你們也不必在霜橋鎮繼續待下去了。」
這句話說得極平,卻像一根刺,扎得天宇胸口發堵。可他回想方才的交手,終究說不出反駁的話——方才若不是青鸞出手相助,他早已中了那分水刺。
青鸞見韓昱神色比白日裡更為凝重,便知他此來絕非只為看熱鬧,當即開口問道:「韓大哥,可有消息?」
韓昱沒有立刻回答,只從懷中摸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一樣是一卷折得極薄的油紙暗圖,邊角已磨損,顯是被反覆翻看;另一樣,則是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單,字跡不多,卻筆筆遒勁,顯是夜裡匆匆記下的。
青鸞伸手將油燈挪近了些。昏黃的燈光落在紙面上,只見那暗圖上畫的是霜橋鎮一帶的明暗水道、橋巷出入口,還有幾處看似尋常、實則能藏人換船的隱秘地點——這些都是白日裡尋常人看不到的路。
韓昱伸手指著暗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這是霜橋鎮真正能走的路,不是白日裡人人可見的街巷。橋東祠堂後有一條廢巷,穿過去可接北岸舊埠;西街布行後院藏著一口乾井,井底下有短道,可通到河邊廢船場;還有書肆後牆的竹林,看著荒蕪,實則能埋伏三十餘人,也能一夜之間將三船貨物悄悄轉移。」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無波,卻像是在將整個霜橋鎮的命脈一寸寸拆解給他們看。青鸞靜靜聽著,眼神漸漸沉了下來——她白日裡所見的,不過是霜橋鎮的皮毛,而韓昱此刻帶來的,才是這鎮子的血肉,是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暗線。
莫問秋拿起那張名單掃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笑道:「總算有幾分能下口的東西了,比那些雜碎有用得多。」
名單上記著幾處鋪子、幾條船,還有幾個在霜橋鎮走動最勤的人名——有腳行頭目,有布行二掌櫃,還有白日裡在茶樓上露過臉的閒客。名單旁側,還用極簡短的字跡標註著:誰與誰往來甚密,誰背後靠著哪一路江湖勢力,誰只是替人傳話跑腿的小角色。其中一個名字,被韓昱用墨點重重標記,格外醒目。
天宇盯著那個墨點,低聲念出名字:「謝廷章。」
韓昱緩緩點頭,語氣凝重了幾分:「這是眼下第一個真正有用的線索,也是我們能摸到核心的關鍵。」
莫問秋將名單一抖:「老夫原先還以為,今夜來試探的,是衝著咱們正主來的那一路,如今看來,倒是老夫想多了。」
韓昱道:「自然不是。」他伸指在名單一角一點,繼續道:「今夜那四人,都是依附官面吃飯的江湖流民,算不得真角色。朝廷近來在南北幾處暗中抓人,他們聞見風聲,便跟著撒網,只想撈些現成的好處,未必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
青鸞輕輕點頭:「也就是說,他們只是瞎貓碰死耗子,碰巧盯上了我們,並非有人特意指派?」
韓昱道:「正是。若是知道我們的身份,今夜來的就不會是這四個半吊子,而是真正的死士暗衛。」
莫問秋嗤笑一聲:「說得也是。若真是最狠的那一路,哪會這般磨磨蹭蹭,還假意問添不添炭?早便直接硬闖了。」
天宇冷哼道:「原來不過是一群替朝廷捧腳的野狗,也敢來耀武揚威。」
韓昱看了他一眼,語氣嚴肅:「野狗也會咬人。你若瞧不起這些人,日後遲早要吃大虧。江湖之中,最忌輕敵,哪怕是不起眼的雜碎,也可能在你不備之時給你致命一擊。」
天宇被他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卻沒有發作。經過今夜一戰,他心中那股只憑意氣用事的火氣,終究被夜風和冷劍磨掉了一層,也漸漸明白——江湖險惡,絕非只憑一腔熱血就能闖蕩。
青鸞將目光重新落回名單,輕聲問道:「韓大哥,這謝廷章……可是我們要尋的那位?」
韓昱用指節在桌心輕輕一敲,語氣沉了下來:「不錯。」
天宇眉頭一皺:「他怎會在霜橋鎮這樣的小地方露面?」
莫問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夏侯康掌權八年,四處搜捕先帝舊臣,謝廷章知道得太多,看得也太深,是一個夏侯康想要除掉的人。你說,這樣的人,躲在哪裡最安全?」
天宇一怔,青鸞卻已接了話:「越是繁華熱鬧的地方,越難藏身;越是偏遠小鎮,反倒容易被人記住。霜橋鎮水路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人多,三教九流混雜,最適合藏一個不想被找到的人。」
莫問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贊許:「說得對。謝廷章那樣的人,自然不會躲進深山老林。若要在暗中打探消息、籌謀後路,就必須留在人多眼雜、進退自如的地方。霜橋鎮,正是他最好的落腳之處。」
韓昱這才開口,語氣平穩:「我追查了數月,才在這張名單上鎖定了他的蹤跡。他如今化名藏在霜橋鎮,平日極少露面,卻並非全然隱居。近來他暗中打聽一份舊名冊,還與鎮北幾家舊宅、橋東幾路江湖幫口有往來。只是他行蹤隱秘,從不親自出面,都是派旁人代勞。」
天宇忍不住道:「既然知道他在霜橋鎮,直接挨家挨戶搜便是,何必這般麻煩?」
莫問秋抬手便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極響:「你這腦子,除了拔劍殺人,就不會想第二條路?」
天宇捂著後腦,怒視著他:「師傅,你打我!」
莫問秋瞪著他,語氣嚴厲:「挨家挨戶搜?你知道他化名什麼?住在哪條巷子?跟誰暗中碰頭?背後還吊著幾條線?你這般大張旗鼓,搜不到人倒還罷了,驚動了夏侯康的暗衛,大伙兒都得跟著你陪葬!」
天宇咬了咬牙,終究把到了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青鸞略一思索,緩緩道:「所以,我們接下來的目標,不是去打草驚蛇,而是順著謝廷章留下的這些線頭,一步步往裡探,摸清他如今的落腳之處,再設法與他接上頭。」
韓昱微微點頭:「不錯,這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青鸞指尖在名單上輕輕點了點,又道:「既然今夜來的那些江湖雜碎,回去之後多半會四處散播消息,我們不妨順水推舟,讓他們多替我們說些『假話』。」
韓昱問道:「你想放風,引他們猜錯我們的來歷?」
青鸞點頭:「正是。他們本就不知道我們的身份,若我們故意引導,讓他們猜我們是來做買賣、探船路的,反倒能替我們擋一層真相。謝廷章為人謹慎,若察覺有人大張旗鼓在找他,定會藏得更深。我們必須讓他覺得,我們只是路過的普通商人,而不是來引來追兵的禍端。」
莫問秋眼中一亮,撫掌笑道:「好主意!這一手借勢藏鋒,頗有幾分江湖老手的風範。」
韓昱看著青鸞,眼神中多了幾分讚許。燈影落在她的眉眼間,將那張本就清麗溫婉的臉映得愈發沉靜從容。她年紀雖輕,遇事卻不急躁,不急於證明自己,反倒先想如何借勢、如何藏鋒,如何在亂局中保全自己、摸清對手——這一點,比許多在江湖上混了十幾年的老手還要沉穩老練。
韓昱緩緩道:「你打算如何放風?」
青鸞道:「明日我和天宇照舊出去,裝作初到霜橋鎮、摸不清路數的樣子,只在橋西、渡口、書肆附近轉悠,不主動打聽謝廷章的消息,讓旁人覺得我們是來探船路、做買賣的。老師則去茶樓露面,再故意露些破綻,讓那些盯著你的人覺得你還在四處找路子,沒有察覺異常。」
莫問秋摸著下巴笑道:「嗯,這般一來,倒真像南邊來的商人,來霜橋鎮探路做買賣,合情合理。」
韓昱也點頭:「如此,盯著我們的幾路人馬便不會立刻往一處想,也不會輕易懷疑我們的目的。」
天宇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我做什麼?總不能真的陪著姐姐一路裝糊塗、逛街巷吧?」
青鸞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深意:「你明日照舊做你自己,只是把身上的火氣收一收,別動輒拔劍惹人注意便可。」
天宇皺眉:「這算什麼安排?」
莫問秋哈哈大笑:「這安排高明得很!你若忽然變得不急不躁、沉穩老練,旁人反倒會起疑。你只管像今日這般,該冷臉便冷臉,該不耐煩便不耐煩,只要記住別真的拔劍傷人,便是最好的偽裝。」
韓昱也補充道:「你這般年紀,這般脾氣,放在霜橋鎮這地方,最像初入江湖、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若是裝得太過老成,反倒顯得刻意,引人懷疑。」
天宇聞言一怔,隨即冷哼一聲:「原來你們是要我做誘餌,引那些人來試探?」
青鸞淡淡道:「不是裝誘餌,你本就是。」
這句話說得直白,差點把莫問秋逗笑,連韓昱的眼角都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天宇臉色一黑,隨即也反應過來,氣得咬牙切齒,卻偏偏無從反駁——他的性子本就這般,無需刻意偽裝,便是最好的掩護。屋中那股繃了一夜的冷意,倒因這幾句玩笑般的話語稍稍緩和了些。
笑意過後,青鸞立刻收了神色,將話題拉回正處。她望向韓昱,語氣凝重:「謝廷章既是我們要尋的正主,那他眼下最可能在哪些地方留下痕跡?我們也好暗中摸底,不必驚動他。」
韓昱伸手指了指暗圖上的三個地方,逐一說道:「其一,橋東聽雨樓。他雖不常親自露面,卻常派心腹在那裡聽風探消息,也藉此聯絡舊部。其二,鎮北老宅後巷。那地方白日裡空無一人,夜裡反倒常有可疑之人進出,我懷疑那裡藏著他的一處秘密落腳點。其三,西埠外的廢船場。他手下有幾個人在那裡收散貨,也藉機傳遞書信,他偶爾會親自去那裡查看。」
莫問秋捻著鬍鬚,緩緩道:「也就是說,我們要一明一暗,分三路去摸這三個地方。不能一起行動,免得打草驚蛇,嚇跑了正主。」
韓昱點頭:「正是。太過張揚,只會讓謝廷章警覺。他能藏八年不被夏侯康找到,絕非等閒之輩。我們一旦露了痕跡,他立刻就會斷了所有線索,到時候再想找他,便如大海撈針。」
莫問秋笑道:「那老夫便去茶樓,一邊喝茶聽書,一邊順手摸一摸今日那些灰袍客的來歷,順便放些風聲,引他們往歪路上想。謝廷章若在聽雨樓安插了耳目,早晚會知道有一夥南邊來的商人在探路,反倒不會起疑。」
韓昱微微頷首:「可。」
青鸞道:「我與天宇去書肆和西埠,白日裡只看不動,先把出入那些地方的人記下來,摸清他們的底細,看看有沒有謝廷章的蹤跡。」
韓昱點頭:「可行。至於鎮北老宅,白日裡人多眼雜,不宜輕舉妄動。夜裡我帶路,帶你去外圍看一看,摸清那裡的布防,若真是謝廷章的藏身之處,我們再從長計議。」
天宇眼神一亮,語氣終於有了幾分興致:「這才像話,總算是能做點正事了。」
韓昱卻淡淡補了一句:「到時候,你若還像今夜這般,劍走得太急、太直,不懂變通,便留在外頭望風,不許插手。謝廷章身邊未必沒有高手護衛,你若是驚動了他們,壞了大事,我們誰都擔待不起。」
天宇臉色一沉,剛要回嘴,青鸞卻先開口,語氣平靜,不偏不倚:「韓大哥說得沒錯。你今夜太過急躁,劍勢雖猛,卻太過剛直。若不是我在旁替你擋了那一招,那分水刺早已刺入你的肋下,後果不堪設想。找謝廷章不是上陣殺敵,要的不是快,是準。」
天宇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悶悶地吐出三個字:「我知道。」這三個字說得比白日裡任何一句話都沉重——這不只是姐弟間的隨口勸說,也是他在刀口邊上學到的教訓,是用險些受傷的代價換來的清醒。
莫問秋見火候已到,便用鋼杖敲了敲地面,慢悠悠道:「記牢了,天宇。江湖上第一件要學的,不是怎麼殺人,是怎麼不叫人輕易摸透你的底細;第二件,才是怎麼在這亂局之中好好活下來。如今咱們多了一件事——怎麼在不驚動謝廷章的前提下,讓他反過來找上咱們。」
青鸞輕聲補充道:「還有第三件。要分清輕重緩急,知道什麼人可以現在動,什麼人要留到後面再動;什麼事可以急,什麼事必須耐下心來,慢慢布局。謝廷章是咱們翻盤的關鍵,絕不能因為一時魯莽,斷了這條線。」
韓昱聽到這裡,終於正眼看向青鸞,低聲吐出一個字:「好。」這一個字不高,卻比千言萬語的誇獎都更有分量——這是認可,是對青鸞沉穩心智與江湖眼光的認可。
夜愈發深了。河風順著破窗灌進屋裡,吹得燈焰微微傾斜,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忽明忽暗。韓昱將暗圖重新攤平,指尖在圖上輕輕一劃,語氣凝重:「今夜之後,霜橋鎮上的各路眼睛都會盯得更緊。明日你們每走一步,都可能有人在暗中窺探。」他頓了頓,繼續道:「可也正因如此,誰看得最緊,誰就最有可能與謝廷章有關,誰就最有可能替我們帶路找到他。」
莫問秋把名單折好塞進袖中,笑道:「也就是說,我們不必急著去挖謝廷章出來,先看誰在替他傳消息、替他擋災。順著這些影子,自然能找到正主。」
韓昱點頭,青鸞也輕聲道:「找人,先找影子。影子走到哪裡,人便八九不離十。」
天宇站在一旁,聽著三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胸中的躁氣雖未全消,卻已被這一張暗圖、一份名單、一場短暫的夜戰磨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服氣,而是一種清醒——他終於明白,江湖並非只憑一柄劍就能闖蕩。有時,一間客棧、一張名單、一群不起眼的小角色,都能牽出背後一長串的暗線。而他們此刻站在霜橋鎮,不過才剛剛摸到那串暗線的線頭。前路的凶險,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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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霜橋鎮的河水仍在靜靜流淌。橋影、燈影、船影交織在一起,鎮子表面依舊是那副平平常常的模樣,彷彿今夜的刀光劍影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可青鸞心中清楚,從今夜起,她與天宇才算真正踏進了江湖。
這江湖,不是說書人口中那般快意恩仇、瀟灑自在,也不是少年人心中那般只憑一口意氣、一柄長劍就能闖到底的世界。它是一張張真假難辨的臉,一條條暗藏殺機的巷,一句句口是心非的話——是一把劍出鞘之前,要反覆思量的千萬種可能。
至於謝廷章這個名字,此刻就像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被輕輕投入了霜橋鎮這潭深水之中。水面看似平靜無波,底下的波紋卻已一圈圈擴散開來。
誰先浮上水面,誰先露出破綻,誰能順著這條線摸清背後的真相——便要看明日之後,這霜橋鎮上的無數雙眼睛,會替他們把路照向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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