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三十三章

　　一月三日。

　　南都的一月，早晨的陽光照在校園發白的石子路上。

　　我坐在教室裡，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課本，假裝自己看得很專心，想用這個方法避開別人的注意。

　　我本來以為「千層蛋糕事件」和林立青那句「你有跟我告白過嗎？」，過了一天大家就會漸漸忘掉。

　　畢竟事情總會過去。

　　我真的低估了大家八卦的本事，那種看熱鬧的熱情，簡直像超新星爆發一樣，閃個不停，很久都不會散。

　　對我來說，生活本來應該平平淡淡、安安靜靜的。

　　今天，我的安寧卻被打破了。

　　罪魁禍首就是跟我們一起分蛋糕的學藝股長。

　　她成績很好，是班上第五名，平常看起來很理智，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整個人看起來怪怪的，特別不對勁。

　　第一節下課鐘聲才剛響起不到半分鐘，學藝股長就已經走到了我書桌旁邊。

　　她手裡拿著筆記本，眼鏡後面的眼神亮得嚇人，讓我看著心裡直發毛，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里長！關於昨天的那個千層，我回去研究了一下……」

　　她說話速度非常快，每句話聽起來都充滿了期待，讓我壓力很大。

　　對我這種平常只想躲在角落、當個隱形人的人來說，被大家這樣盯著看，實在是讓我太緊張了。

　　「關於鮮奶油如果加入少許的萊姆酒，是不是能讓乳脂肪的膩感在口感上更平衡一點？」她一臉好奇地看著我。

　　我用手指用力捏著自動鉛筆，努力用最無聊、最生硬的話去回答她，希望她聽完能覺得無趣，趕快放棄。

　　「萊姆酒會改變蛋白質的鏈接。如果比例不對，鮮奶油會提早消泡。這需要精密的滴定管來控制環境變數。不建議在非實驗室環境嘗試。」我低著頭，說話的口氣乾巴巴的，像是在背教科書。

　　「喔，原來如此。那你對化學實驗的精確度要求也這麼高嗎？那……那關於林立青同學昨天說的那個『告白』……」

　　那一瞬間，我感覺大腦裡像是有兩顆行星撞在一起，轟的一聲全亂了。

　　話題轉得太快，我根本反應不過來。

　　我心裡拉起了警報，整個人都慌了。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整個人像被吸進黑洞一樣，腦袋一片空白。

　　為了不讓自己當場出糗，我必須立刻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不好意思，下一節是化學，我需要預習實驗步驟。能量頻寬已達上限。」

　　我生硬地打斷了她，把頭埋進寫滿複雜化學公式的課本裡，假裝自己在認真讀書，其實只是想避開她，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安靜下來。

　　我真的很想逃跑。

　　我心裡不停地在大喊：快逃去圖書館二樓！但學校的下課時間只有短短十分鐘。

　　扣掉學藝股長走過來、還有她開口問問題的時間，我剩下的時間根本不到六分鐘。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跑過長長的走廊、下樓、跑到另一棟大樓，還要找到一個完全安靜的地方躲起來，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跑走也沒用，只會讓自己更累、更尷尬而已。

　　接下來的每一節下課，學藝股長都會準時來找我。

　　她一會兒問英文單字的由來，一會兒問數學公式怎麼算，甚至連「怎麼洗不鏽鋼便當盒」這種無聊的事都要問。

　　我被她煩得頭都暈了，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雖然覺得好累，但我還是耐著性子回答她。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至少能應付過去，也是我因為不知道怎麼拒絕別人而做出的無奈妥協。

　　我覺得自己快沒力氣了。

　　蘇沐瑤和陳玥媛在一旁笑得很開心，她們顯然把這當成了免費的熱鬧來看。

　　蘇沐瑤甚至在我被糾纏的時候，還對我笑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陳玥媛則是在那邊優雅地翻著雜誌，完全沒有要過來幫我解圍的意思。

　　這就是我這種個性被動、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的人，遇到的最大麻煩。

　　應付人真的太累了，讓我好想躲進外太空，享受那種沒有聲音的安靜。

　　中午十二點。

　　當午休的廣播音樂響起時，我立刻就把書給闔上了。

　　這是我唯一的逃跑機會。

　　如果我留在教室裡吃便當，學藝股長絕對會端著她的便當走過來，到時候那種一對一的尷尬氣氛，真的會讓我當場崩潰。

　　我拉開不鏽鋼便當盒，用最快的速度把裡面的滷排骨和白飯大口塞進肚子裡。

　　這根本不叫吃飯，這只是在為等一下的逃跑儲備體力。

　　吃完這餐只花了四分十二秒，大概是我這輩子吃得最快的一次。

　　我收好便當盒，拿起一本書，就在學藝股長出現在教室後門的前一刻，拔腿就跑，一轉眼就消失在走廊轉角。

　　我急匆匆地穿過走廊，推開圖書館二樓那扇厚重的防火門。

　　走進這裡，看著滿屋子的舊書，周圍安靜的氣氛讓我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下來。

　　這時候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我最習慣、也最想要的安靜狀態。

　　我走到標著「４００自然科學類」的書架後面，在靠窗的長桌旁坐了下來。

　　南都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排排長長的影子。

　　我打開書，努力讓剛才因為跑步而狂跳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

　　我本來以為，今天中午我可以一個人好好享受這片清靜。

　　大約過了十分鐘，防火門又被推開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打斷了這裡的寧靜。

　　那個腳步聲很輕，也很規律。

　　我沒抬頭，但心裡就有一種感覺，知道是誰來了。

　　林立青來了。

　　隨著她越走越近，我原本亂成一團的思緒，好像一下子全都聽話地安靜了下來。

　　她今天還是把制服穿得很整齊，手裡拿著那本很厚的原文著。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在書架那邊找書，而是直接朝我走了過來。

　　她拉開了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看著她，她也正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平時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像是故意在看好戲一樣的笑容。

　　她在笑我。

　　她肯定在笑我早上被學藝股長纏到沒辦法脫身，笑我每節下課都只能尷尬又拼命地找藉口擋回去，也在笑我現在為了躲人，居然像逃難一樣狼狽地提早跑到圖書館來佔位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要怎麼跟她說，我落到這個地步，其實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對方的善意？

　　我又該怎麼告訴她，她昨天問的那句「告白」，到現在還讓我的心怦怦直跳？

　　在林立青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注視下，我覺得自己說什麼都很笨拙。

　　我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她看個精光，在她那雙像夜空般深邃的眼睛面前，我根本藏不住任何祕密。

　　我不自覺地低下頭，把眼睛死死盯在我的課本上。

　　雖然我知道自己現在根本看不進去，腦袋裡全是剛才她看著我笑的那幅畫面。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木長桌。

　　陽光慢慢移過來，把桌上細微的灰塵照得發亮，那些灰塵在光線裡晃來晃去，就像一條縮小版的小行星帶。

　　誰也沒有說話。

　　對一般人來說，這樣大眼瞪小眼卻不說話，通常會覺得很尷尬。

　　對我來說，這種安靜卻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就像宇宙裡兩顆互不碰觸的恆星，只是默默靠著萬有引力，緊緊地維繫著彼此。

　　我知道林立青在看書，也感覺得到她偶爾會抬頭看我一眼。

　　光是「願意坐在我對面」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暗示。

　　林立青不擅長表達，或者說，她不屑用那些好聽的話來修飾感情。

　　冷淡是她的保護色，但當她坐在這張桌子的另一邊，陪我享受這份安靜的時候，我知道，這就是她最真實的心意。

　　這就像是一顆小行星用她自己的方式，繞著我這顆冰冷的冥王星運行。

　　即使距離很遠，我依然能清楚感覺到她的存在。

　　我想起那顆被她做成吊飾的隕石。

　　這時候，它應該正收在她的口袋裡。

　　我坐在這裡，感受著她帶給我的那份安心感。

　　這份感覺比任何東西都能讓我平靜下來。

　　原來喜歡一個人，並不一定要說很多很多的話。

　　有時候，只要願意陪在對方身邊，一起安安靜靜地待著，就已經是最好的心意了。

　　對我來說，這種安靜的感覺，比早上那些吵鬧的對話要珍貴得太多。

　　時間在我們翻書的沙沙聲中慢慢過去，直到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鐘聲遠長地傳了過來。

　　這聲音像是在提醒我們，該回教室去面對現實了。

　　林立青闔上書。

　　她看了看手錶，動作一如既往地乾淨俐落。

　　她站起身，把書放回書架。

　　我也跟著站起來，收拾好側背包，覺得自己終於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轉過身，沒有回頭，直接走出了圖書館。

　　裙擺隨之揚起，接著消失在厚重的木門後面。

　　我知道我們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而我也重新有了面對現實的力氣。

　　回到教室，下午的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

　　我坐在位子上，驚訝地發現，本來每節下課都來煩我的學藝股長，下午竟然沒有再過來了。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位子上讀書，偶爾抬頭看看黑板。

　　我意識到學藝股長並不是一個不會看人臉色的人。

　　雖然她早上的熱情有點嚇到我，但在看到我狼狽地逃跑，還有在教室裡那副快被逼瘋的樣子之後，聰明的她顯然決定在下午給我留點喘息的空間。

　　這算是一種點到為止的貼心，真不愧是班上第五名的聰明人。

　　我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這種感覺就像是暴風雨後的星空，乾淨得讓人感動。

　　我轉頭看著前面林立青的背影。

　　她依然坐得挺直，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在這間吵鬧的教室裡，她又變回了那座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高山。

　　只有我知道，那座山剛剛在圖書館的角落，對著我釋放了一次溫柔的吸引力。

　　我鬆了一口氣。南都的一月，陽光依然很燦爛。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句關於「告白」的質問。

　　那個問題就像是一顆躲在黑暗深處的脈衝星，不停地向我發出信號，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這場由大家的熱情引發的小風波，已經在午後的安靜和體諒中暫時結束了。

　　我那顆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回了原位。

　　我拿起原子筆，在講義的邊緣偷偷打了個勾。

　　這代表著今天的麻煩終於搞定，也算是我和她之間那份默契的證明。

　　「繼續計算。」

　　我對自己小聲說，然後開始專心上課。

　　這一次，我的心跳終於慢慢穩定了下來，雖然還是有點快，但至少不再讓我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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