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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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十點十五分。

　　南都的深夜，變得很冷。

　　我一個人推開公寓大門，那扇很重的鐵門在冷風中發出乾乾的摩擦聲。

　　走廊上的感應燈好像也因為太冷而變得有點慢，我走過去好幾秒之後，才亮起微弱、黃黃的光。

　　比起剛剛在南都車站前面看到的那棵超級大、亮得像要爆炸一樣的聖誕樹，這盞燈的光看起來普通多了，卻讓我有一種回到自己地方的安心感。

　　我讓冷風吹到脖子，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把剛剛在餐廳裡那種緊張、熱鬧的感覺趕快忘掉。

　　回到房間，我沒有開燈。

　　在黑黑的房間裡，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跳得有點快。

　　我坐在書桌前面，看著除濕機的綠光在黑暗中亮著。

　　我靜靜地等著，直到數字慢慢降回我最習慣的百分之五十五。

　　這是我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這裡沒有很大聲的聖誕音樂，沒有很多人擠在一起的熱氣，更不需要去想怎麼跟別人說話。

　　今天晚上，我這個本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裡，卻多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這些東西，讓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我的手有一點點抖，因為心裡真的很在乎。

　　我先小心翼翼地把蘇沐瑤送給我的那個鐵皮人放在桌子中間。

　　在檯燈的光下面，這個金屬的模型看起來亮亮的。

　　蘇沐瑤在餐廳裡跟我說，她覺得我平時太不愛理人了，需要送我這個禮物。

　　雖然她說的話，聽起來是在開玩笑。

　　此時此刻，看著這個手腳都能動、卻沒什麼表情的機器人，我心裡卻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我原本平靜的生活，突然被她們徹底改變了一樣。

　　我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鐵皮人冰冰涼涼的胸口。

　　在它胸口的縫隙裡，陳玥媛放進去的那顆紅色陶瓷小心臟，正安安靜靜地待在裡面。

　　原本冷冰冰的模型，因為這顆紅色的心臟，好像一下子變得有生命了。

　　她們一個送了我外殼，一個送了我心臟。

　　這真的讓我完全沒辦法拒絕她們的熱情。

　　以前，我覺得跟別人不要太好，才不會受傷。

　　因為害怕以後會變回一個人，所以乾脆一開始就不要當朋友。

　　我想讓自己一直躲在角落，過著沒人管的安靜日子。

　　今天，這個有了心臟的鐵皮人，卻好像在笑我很膽小一樣。

　　接著，我拿出了林立青送給我的那顆灰色石頭。

　　這顆石頭在燈光下看起來非常安靜。

　　我把它從小木盒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覺得它拿起來重重的，跟普通的石頭不太一樣。

　　它的背面看起來灰灰的、粗粗的，上面還有一些土，跟我平時在班上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人注意的樣子真的很像。

　　當我把石頭翻過來，看著林立青磨平的那一面時，我整個人又呆住了。

　　在檯燈的照亮下，石頭裡面的花紋看起來非常漂亮，一圈一圈的，有墨綠色、孔雀藍，還有亮晶晶的金光閃閃，看起來就像是在石頭裡面藏了一片星空一樣。

　　「很多人只看到外表的灰色。但其實……裡面很熱鬧。」

　　林立青說話的聲音，好像又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起來。

　　看著這面超級漂亮的顏色，我心裡突然覺得非常激動，有一種被她看穿的不好意思。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躲得很好。

　　我天天穿著普通的制服，低著頭在教室裡走，不跟別人說話，想讓自己躲在角落不被注意到。

　　我以為只要我一直冷冷淡淡的，就不會有人發現我其實對星星很有興趣，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心裡其實有好多想法。

　　可是，林立青卻看穿了我。

　　她不但在路邊那麼多碎石頭裡注意到了我，還把我最外面的保護殼磨掉了。

　　她知道我雖然表面上不愛理人，但心裡其實也有熱情的一面。

　　這顆石頭，真的很像我自己。

　　我的手指在滑滑的這一面上摸著，背面卻還是粗粗的。

　　這種奇怪的感覺，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別人了解了。

　　這種高興的感覺，是她一直注意我才送給我的。

　　這不是普通的禮物，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小秘密。

　　這顆石頭拿在手裡重重的，卻讓我把以前那些不開心的心情通通都忘光了。

　　那一刻，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跟林立青之間的關係，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看著這顆被磨亮的石頭，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了一種特別的默契。

　　最後，我想到了我送出去的那顆小隕石。

　　那顆陪了我十年、是我最喜歡的天文回憶，也是我爺爺留給我的小石頭。

　　現在它已經在林立青的口袋裡了。

　　當我在餐廳裡，對她說出這顆石頭的事情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把我最珍惜的秘密都告訴她了。

　　那是我這十年來最心愛的東西。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卻一點都沒有覺得捨不得。

　　本來我以為，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別人，心裡一定會很難過。

　　但現在我看著桌上的鐵皮人和漂亮石頭，我心裡反而覺得非常平靜、非常踏實。

　　「那顆隕石……它認出了新的軌道。」

　　林立青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好像一下子就讓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爺爺留給我的溫暖，陪了我度過最孤單的小時候，而現在我把這份心意送給了林立青。

　　這顆在宇宙裡待了很久的小石頭，在我的抽屜裡放了十年，今天晚上，終於送給了最適合它的人。

　　它不再是一顆冷冰冰的石頭了，它讓我們兩個人走得更近了。

　　雖然送出去了，但我心裡覺得很高興，這種高興的感覺是沒辦法用分數來算清楚的。

　　再過一個禮拜，就要跨年了。

　　本來，我以為高一生活，只要每天安安靜靜地讀書、不要跟別人太好就好了。

　　但現在，生活已經完全變了。

　　蘇沐瑤那麼熱情的個性，絕對不可能放我一個人待在家裡。

　　陳玥媛也一定會陪伴著蘇沐瑤與我們。

　　林立青……那個拿走了小隕石的女孩子，接下來我們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很期待以後的日子了。

　　這對以前只想躲在角落的我來說，真的很不像我。

　　但我心裡真的很想去試試看。

　　我躺回床上，整個人縮進軟軟的被窩裡。

　　原本放著小隕石的舊木盒裡，已經沒有東西了。

　　但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非常清楚地想到林立青在餐廳裡對我說的那句話。

　　「它在我的口袋裡，現在變得很燙。」

　　那種暖暖的感覺，好像真的透過我的回憶，傳到了我的心裡。

　　那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比什麼都還要真實。

　　蘇沐瑤就像太陽，陳玥媛就像月亮，林立青就像我最在意的小行星。

　　我，是那個原本喜歡一個人待著、現在卻很想跟她們在一起的冥王星。

　　「今天真的很高興。」

　　我對著沒有人的房間小聲地說著，心裡真的很期待明天的到來。

　　我慢慢睡著了。

　　在夢裡，我看著那顆漂亮的彩色石頭，還有那顆送給她的小隕石，在南都的星空下面，一起旋轉著。

　　晚安，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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