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躺不平：玉帝老爸要我去打工 - 第五章煉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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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們都喜歡過度演繹，也就是凡人所說的「腦補」，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的，演繹的終究成不了真，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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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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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濕漉漉的，從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我的粉色華服，金絲鏽成的鳳凰配上修行百年的孔雀羽毛，原本是栩栩如生，威風凜凜，可如今，濕漉漉的一片，如同鳳凰在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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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眼淚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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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撐，「這雨神也太不會挑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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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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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神其實很會挑時候，他專挑我調皮的時候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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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偷吃仙丹那次，他也下雨，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了整條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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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說那是巧合，我當時燒得迷迷糊糊的還嘴硬，雨神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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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邁出第一步，腳踩在長廊的第一塊石板上。石板是青灰色的，磨得很光滑，映著天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鏡子。我低頭看了一會兒，他們我也抬頭看我。幾百個我，同樣的表情，同樣的紅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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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抬起來，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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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煉丹房的時候，門開了一道縫。爐火的光從縫裡透出來，紅紅的，把門口的石板染成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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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丹藥的苦味，還有一股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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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低低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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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站在門口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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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像一大塊濕毛巾捂在臉上。爐子燒得正旺，火舌舔著爐壁，噼噼啪啪的。老君坐在爐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搧。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xKej9S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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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袖口磨得發白，還沾了好幾塊丹灰。他的頭髮白得透亮，用一根木簪隨便一綰，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被他用一隻手撩到耳後。

他的道袍敞著，露出裡面的白布褂子，褂子上有好幾個洞，被火星燙的。其中一個洞在胸口正中間，從那個洞看進去，能看到他白花花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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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您這褂子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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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也不抬，蒲扇繼續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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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什麼，還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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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破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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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洞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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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圓圓的，顴骨高高的，鼻頭很大，紅通通的，像是被爐火烤了太多年。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爐火烤得我臉發燙，剛才那點雨水一下子就乾了，連水蒸氣都沒留下。他沒看我，繼續搧扇子。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一下。蒲扇搧出來的風不大，但很穩，爐火隨著他的節奏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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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爐丹煉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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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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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我站起來，繞著爐子走了一圈。爐子比我還高，比我還胖，爐壁上刻滿了符文，有的亮有的暗，像星星。爐口封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貼了一張符，符已經褪色了，但字還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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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歸一丹。五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君自己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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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凡人總是喜歡想象，一說太上老君，你總是以為人家寫字一定板板正正，字跡工整，那我告訴你，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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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老君不但年齡比你大些，他的字跡比草書更草書，帶點藝術家的味道，又帶點印象派跟抽象派之間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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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臣師父的師父留下的方子，煉了九千年了，還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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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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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年。老臣的師父煉了三千年，老臣煉了三千年，老臣的徒弟煉了三千年。加起來九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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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麼時候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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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再等九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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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把蒲扇放下，伸手摸了摸爐壁，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爐壁燙得很，他的手卻沒有縮回去。那雙手不知道被燙過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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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我一直想問您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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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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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囊中物，真的是用您的褲腰帶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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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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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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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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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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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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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的褲腰帶，八千年的褲腰帶，繫在他腰上繫了八千年。他把褲腰帶解下來，扔進煉丹爐，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煉完以後出來一塊布，紅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紋路。他把布裁了，縫成一個錦囊，又在上面繡了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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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那個錦囊就叫囊中物。想要什麼，伸手一撈就有，但只能拿吃的，一旦貪心，拿別的會被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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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囊中物，是我生病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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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小，大概到我爸膝蓋那麼高。那天下午，老君在躺椅上打瞌睡，蒲扇蓋在臉上，呼嚕聲震得丹爐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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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溜進去，爬上丹藥架。架子很高，我踩著最下面那層，伸手去夠最上面那層。那層放著一排金色的碟子，碟子裡裝著圓滾滾的丹藥，紅的綠的紫的黃的，像凡間的糖豆。我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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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去的時候覺得挺好吃的，甜甜的，像桂花糕。其中有一顆特別大，紅得發亮，卡在喉嚨裡下不去，我用力吞了一下，它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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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叫八仙烈火丹，是老君用八位散仙的元神之火煉了六千年才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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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吃一顆能活八百年，神仙吃一顆能燒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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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凡人，我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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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燒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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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肚子熱，像有一團火從肚子裡往外燒，燒到五臟六腑，燒到腸子打結，燒到我整個人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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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膝蓋抱在胸前，額頭頂著膝蓋，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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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頭髮也濕了，一綹一綹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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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伸手摸我的額頭，手剛碰到就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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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的，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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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生得極美，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美，是溫溫潤潤的，像一塊暖了很久的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會擠在一起，像扇子打開的樣子。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3MLyhMBp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了一支碧玉簪，簪頭上雕著一朵小小的桂花。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春天落在池塘裡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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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吩咐天廚送來了一顆雞蛋，放在我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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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雞蛋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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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剝開來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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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了，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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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已經沒力氣笑了，不只是熱，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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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痛不是被針扎的那種痛，是被火烤的那種痛。你的皮膚還在，但皮膚下面像有岩漿在滾。你的骨頭還在，但骨頭裡面像有炭在燒。你說不出哪裡痛，因為哪裡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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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叫，叫不出來。你想哭，眼淚還沒出來就被蒸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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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從書房衝進來的時候，我正把臉埋在枕頭裡，牙齒咬著被角，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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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很重，咚咚咚，踩得地板都在震。他走到床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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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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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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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是壓。他在壓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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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說「她偷吃了老君的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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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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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烈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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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他的手伸過來，摸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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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涼，指腹上有厚厚的繭，是批折子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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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碰到我的那一刻，我聽到他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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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深呼吸，是倒抽一口涼氣那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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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他的手沒有離開，就那樣貼在我額頭上，像一塊冰貼在燒紅的鐵上，他的手在抖。他是玉帝，他的手也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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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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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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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我和他。他坐在床邊，手還貼在我額頭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很粗，那隻手拍過桌子，批過折子，簽過無數個名字。那隻手現在貼在我額頭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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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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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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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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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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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熱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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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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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我額頭上拿開，換了一隻手，又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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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沒有剛才那麼涼了，被我額頭的溫度燙熱了。但他沒有拿開。他又換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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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換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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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他手裡拿著那個紅色錦囊，走到床邊，把錦囊遞給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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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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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伸手進去，撈出一碗藥。藥是黑的，黑得像墨汁，苦味一下子就竄滿了整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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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玉帝餵公主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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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端著碗，用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邊。我嘴張不開。牙齒咬得太緊了，咬得腮幫子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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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張嘴。」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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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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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添，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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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他叫我名字，就把嘴張開了。藥很苦，苦到我舌頭發麻，苦到我喉嚨發緊，苦到我整張臉皺成一團。我想吐，他把湯匙按在我嘴唇上，輕輕的，不讓我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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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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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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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送到我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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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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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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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一勺一勺地餵，我又一次次地躲開，他餵我躲，我躲他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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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張嘴」不知聽到了多少次，他餵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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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凡人都應該知道吧，天上一個時辰，凡間就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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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按你們的說法，我爸就這樣餵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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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喝完了，我的燒還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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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在桌上，又把手貼在我額頭上。那隻手在抖。不是剛才那種微微的抖，是整隻手都在抖。手指在抖，手掌在抖，連手腕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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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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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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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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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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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承認，他永遠不承認，因為他是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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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抖了三天三夜，他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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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紅了三天三夜，他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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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現在都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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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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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退的那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龍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翹得亂七八糟。他的手還放在我額頭上，隔著被子。他的手指彎彎的，沒有貼著，就那樣懸空架著，像是怕壓到我。他在夢裡都在量我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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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叫他。我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有好幾道褶子，不是老了，是這幾天長出來的。眉頭中間有一道豎紋，深深的，像刀刻的。他皺眉皺了三天，皺出一道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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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他醒了，看見我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從我額頭上移開，放回自己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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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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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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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燒不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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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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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第三下的時候，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他沒說。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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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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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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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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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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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頭。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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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王母告訴我，那碗叉燒飯是他自己去凡間買的。他叫紫薇大帝開了一道臨時的天門，親自下去，買了飯，親自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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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大帝：「陛下，這種事臣去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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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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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大帝：「您下去一趟，天條規定要寫三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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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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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大帝那天的報告寫到半夜。他的字本來就不好看，那天寫得更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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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大帝一邊寫，一邊喊，「公主啊，你把老臣害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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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當天，我吃過叉燒飯，就一直打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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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皺著眉，伸手摸摸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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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感冒嗎？」

「沒有。」

「為什麼打噴嚏？是著涼了嗎？」

「沒有。這叉燒飯又香又肥美，你嘗嘗。」

我爸搖頭。

「我病好了，你嫌棄我嗎？」

「不是。就只有這一碗，你自己吃吧。」

「真的很好吃，好的東西要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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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又肥又有光澤的叉燒遞給我老爸，他嘗了一口，他臉上的皺紋深了一點，還是那麼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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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他心裡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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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錦囊後來留在了我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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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說：「你爸放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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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時候放的。」

「你睡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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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我不知道。

其實我知道，我只是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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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要離開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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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錦囊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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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帶走，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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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他哪天想我，伸手進去一撈，撈出一碗叉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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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吃的，他一定會吃的。他不會說想我，但他會慢慢地吃著飯，凝視著每粒飯，想起從前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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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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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丹爐的仙丹猛烈撞擊聲把我從回憶帶回來，蹲在煉丹爐旁邊，爐火烤著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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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還在搧扇子，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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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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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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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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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停下扇子，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很混濁，像兩潭沒人打理的老井。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到能看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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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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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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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其他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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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終於少了一個偷丹的人，正所謂日防夜防……」

看見老君手舞足蹈的樣子，我哭笑不得。我從華服大袖子裡面掏出一個藥囊送給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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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仙鏽閣的仙子一批不如一批了，這素質！這藥囊的質量也太差了，上面繡的是什麼？是鴨子？還是企鵝？是燕子？還是鴿子？還是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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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鵬鳥，寓意大鵬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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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我真沒看出來，幸虧公主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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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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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還撂下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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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手繡的，很感激你多年來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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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迅速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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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丹房的熱氣被隔在裡面，走廊的風迎面撲來。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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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又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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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了抹臉，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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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雨神，這次是煉丹房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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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煙。老君的丹爐，煙總是到處亂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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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那熏人的白煙，都是那嗆人的白煙，都是那刺激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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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邁步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煉丹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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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著，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根金色的線。那根線從門檻一直拉到我的腳邊，我踩著它，它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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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還在裡面搧扇子。一下，一下，一下。三千年的節奏，九千年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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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但他會一直搧，就像我爸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但他會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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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長廊很長，桂花樹在風裡搖，葉子沙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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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長廊好短。以前覺得它好長，長到走不完。今天覺得它好短，短到捨不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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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偷丹之後總是想辦法溜走，沒想過今天，總是想多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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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摸了摸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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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你那熏眼睛的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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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是皓添，只有我耗別人，從不內耗。

你猜，公主受傷，玉帝會心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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