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圓形凹陷面前。
它比掃描圖上顯示的更大。直徑不是 3 公尺——是 4 公尺。深度不是 10 公分——是 15 公分。像一個被精心雕刻的圓形碗。碗的邊緣是光滑的——不是岩石的光滑。是某種更精密的光滑。像被切割過。像被——設計過。邊緣的弧度均勻得不自然。從中心向外,每一處曲率都完全相同。像用某種超精密的工具製作。像用——激光。
碗的內壁上,有某種東西在反射陽光。不是岩石的反射。是——光澤。像拋光過的金屬。但顏色不是金屬色。是暗紫色。和他手套下岩石孔隙中的紫色痕跡一樣。紫色的光澤在碗的內壁上形成了一圈完美的環形。環的寬度約 2 公分。環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
陳默蹲在圓形的邊緣。他的手套在圓形的表面上輕輕滑動。觸感——不對。不應該是這種觸感。在火星上,岩石的表面應該是粗糙的、冰冷的、帶着砂粒感的。但這個圓形的表面——是溫暖的。是——光滑的。是——某種他說不出的質感。像皮膚。像某種生物的皮膚。柔軟的。有彈性的。帶着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溫度。
他的手套在表面上留下了一個輕微的凹陷。手指離開後,凹陷在三秒鐘內恢復了原狀。像彈性體。像——某種活的組織。
「溫度多少?」李剛問。他注意到了陳默手套的動作。
「溫暖。」陳默說。「不是岩石的溫度。是——某種活的東西的溫度。」
李剛走過來。他的手套放在圓形的表面上。然後他抽回了手。動作比平時快。不是驚恐。是——本能的防禦反應。像觸摸到了某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38 度。」他說。他的聲音——第一次帶着某種不確定。「比人體溫度高兩度。在火星的地表——不應該有任何 38 度的東西。地表溫度是 -43 度。溫差 81 度。這不可能。」
他停了一下。然後看着自己的手套。手套的指尖——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變化。不是破損。是——光澤。指尖的織物表面出現了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澤。像某種物質從圓形的表面轉移到了他的手套上。
「我的手套。」他舉起手。讓陳默看。「有某種東西——從表面滲透進來了。不是液體。不是粉末。是——某種能量。或者——某種信息。我的手套在這個表面上停留了兩秒鐘。兩秒鐘——就足以改變織物的分子結構。」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個表面不是靜態的。它在和接觸它的東西互動。它在——讀取。或者——寫入。」
「但它在那裡。」陳默說。
他把整個手掌放在圓形的中心。然後——
戒指發出了他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微弱的冰藍色。是——強烈的。刺眼的。冰藍色的光從戒指的表面爆發出來,像一顆正在坍縮的恆星。光的強度——比在 A-7 門前的反應強十倍。比在脈衝信號源的反應強五倍。這是他有戒指以來——最強烈的一次反應。
光從戒指向外擴散。沿着他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身體。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被冰藍色的光包覆了。像站在一場藍色的風暴中心。光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直徑約 2 公尺的球形區域。在球形區域內,空氣的溫度驟升——從 -43 度變成了 0 度。呼吸的氣息不再凝結成霧。地面的霜在消融。
球形區域外——一切如常。寒冷的火星荒原。六邊形網格的深棕色。灰白色的天空。
球形區域內——像另一個世界。
他的手腕上的系統界面閃了一下。一行白色文字出現:
【偵測到記憶之種共鳴。距離碎片源:67 公里。方向:西北。信號強度:強。建議:保持距離或接近。】
記憶之種。
第二塊碎片。
距離:67 公里。
陳默盯着那行字。67 公里。不到兩天的路程。如果他們繼續走——兩天之後——他們會到達第二塊碎片的位置。光在他讀完那行字之後逐漸減弱。球形區域在縮小。溫度在下降。他抽回了手。冰藍色的光回到了戒指裡。一切恢復了原狀。
但地面上——圓形凹陷的中心——出現了一個變化。紫色的光澤變得更亮了。像他的觸摸——喚醒了什麼。
「你看到了。」李剛說。他也看到了系統界面。
「看到了。」陳默說。「67 公里。第二塊碎片。」
「在奧林匹斯山的方向上。」李剛補充。
對。67 公里。在他們前往奧林匹斯山的路線上。如果他們繼續走——他們會經過碎片的位置。這不是巧合。這——是設計。系統把碎片放在了他們必須經過的路上。像某種——引誘。像某種——陷阱。
「我們要繼續走。」陳默說。他的語氣——從「確認」變成了「決定」。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為——他需要那塊碎片。記憶之種是他理解系統的鑰匙。第一塊碎片讓他看到了系統的內部結構。第二塊碎片——會讓他看到什麼?第一塊碎片的顏色是暗紫色。這個圓形凹陷的光澤也是暗紫色。它們之間——有某種關聯。
李剛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看向圓形凹陷的另一側。
「還有另一件事。」他說。
陳默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圓形凹陷的對面——地面有一條裂縫。不是測量工具掃描到的裂縫。是——真實的。肉眼可見的。寬大約 1 公尺。深——不見底。裂縫的邊緣不像圓形凹陷那樣光滑。它是粗糙的、不規則的。像岩石被某種力量強行撕開。像——大地的傷口。
他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
黑暗。
純粹的、完整的、不被打斷的黑暗。從裂縫的邊緣向下延伸。他看不到底部。他甚至看不到裂縫的牆壁——只有黑暗。像一個正在凝視他的、巨大的、黑色的眼睛。黑暗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像液體。像某種濃稠的、黑色的液體在裂縫的深處緩慢地流動。
他的耳邊傳來一種聲音。不是裂縫本身發出的。是——戒指。戒指在振動。輕微的、高頻的振動。像某種共振。像戒指和裂縫之間的某種對話。
「深度多少?」他問。
李剛走過來。他把測量工具的激光測距儀對準裂縫。按下按鈕。一秒鐘後,屏幕上跳出了一個數字。
「至少 50 公尺。」他說。「激光測距的上限是 50 公尺。底部——可能更深。」
「50 公尺。」陳默重複。這個數字在他的腦海中迴響。50 公尺。比實驗站的天花板到地面高 12 倍。比 A-7 門前的大廳深 5 倍。「用繩索可以下去嗎?」
「理論上可以。」李剛說。「但——我們的繩索只有 30 公尺。不夠。而且——」他看着裂縫的黑暗。他的聲音降低了。像在說某種不該被大聲說出的話。「底部有空氣。不是火星的大氣。是某種更稠密的氣體。我的測量工具偵測到了——氣壓在裂縫底部比地表高三倍。三倍的氣壓——意味着有某種封閉的空間。某種——地下結構。」
他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三倍氣壓。在地球上,這相當於海平面以下 20 公尺的壓力。在火星地表——這個數字應該是零。不應該有任何比地表氣壓更高的地方。除非——那裡有一個密封的空間。一個——人為的密封空間。」
陳默看着那條裂縫。他的戒指在發光。冰藍色的光在裂縫的黑暗中反射——但只照亮了大約一公尺的深度。然後——光被黑暗吞噬了。像光被一張巨大的嘴吞掉了。像裂縫在吞噬光。
他想起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45 天:「從實驗站向西北方向步行,前 200 公里是平坦的六邊形網格荒原。」鄭明遠沒有提到裂縫。沒有提到圓形凹陷。沒有提到——地下結構。
因為鄭明遠走的是不同的路線。他走的路線偏南了 3 度。而他們——走的路線偏北 32 度。3 度的偏差。在 200 公里的距離上——3 度的偏差意味着大約 10 公里的橫向距離。10 公里——足以錯過這條裂縫。足以錯過這個圓形凹陷。足以錯過——所有這些發現。
陳默想起了鄭明遠日誌中的一段話。第 52 天:「今天的路很順。平坦的六邊形網格。沒有異常。沒有事件。只有——無盡的荒原。」鄭明遠把那段時間描述為「無聊的」。但現在陳默知道了——那不是無聊。那是——幸運。鄭明遠走了一條「安全」的路。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圓形。沒有碎片的信號。什麼都沒有。只有六邊形。只有系統。只有——空蕩蕩的完美。
而他們——走了一條「不安全」的路。那條路上有裂縫。有圓形。有碎片的信號。有——地下呼吸的東西。
幸運和不幸運——只是取決於你走了哪條路。而路的選擇——有時候不是你選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替你選的。
不同的路線。不同的發現。不同的命運。
「你想下去。」李剛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他的語氣冷靜、直接。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陳默沒有否認。「第二塊碎片在 67 公里以外。但如果——碎片的源頭在這裡呢?如果——67 公里是系統的估算。而實際位置——就在這條裂縫的底部?」
「你在猜。」李剛說。
「我在推理。」陳默說。「系統說距離碎片源 67 公里。但系統的估算——是基於什麼?是基於物理距離?還是基於信號強度?如果是信號強度——那信號可能被裂縫扭曲了。實際距離可能更近。」
他指着圓形凹陷。「還有——圓形。這裡有圓形。圓形不是系統的結構。如果圓形不是系統的——那裂縫也不是系統的。如果裂縫不是系統的——那碎片可能在裂縫的下面。不是在 67 公里以外。是在——正下方。」
李剛沉默了五秒鐘。五秒鐘對李剛來說——是很長的時間。他通常在兩秒鐘內就能分析完一個問題。五秒鐘意味着——他在重新評估自己的數據。他在把陳默的推理加入自己的模型。然後他說:「即使你的推理是對的——我們也沒有裝備下去。30 公尺的繩索。50 公尺的深度。缺 20 公尺。在低重力下——20 公尺的墜落意味着四秒鐘的自由落體。着陸速度大約每秒 3 公尺。不算快。但——如果你撞到的是岩石——3 公尺每秒足以骨折。在火星上骨折——意味着死亡。」
「我知道。」
「那你還想下去?」
陳默看着裂縫。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他的戒指在發光——冰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掙扎。照亮了一公尺。然後被吞噬。光在黑暗的邊緣顫抖。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掙扎。
「不是現在。」他說。這個決定不是輕易做出的。他聽到了自己內心的兩種聲音——一種在說「下去」,另一種在說「等」。兩種聲音都有道理。兩種聲音都有危險。「但——我們會回來的。等張偉解碼了第三層。等我們有了更好的裝備。等——我們知道下面有什麼。」
李剛點了點頭。然後他從背包裡拿出了探測器。探測器是他用實驗站的零件組裝的——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盒子,表面佈滿了傳感器和天線。他把探測器放在裂縫的邊緣。探測器的屏幕亮了起來——開始記錄數據。氣壓。溫度。氣體成分。信號強度。振動頻率。
「數據會持續記錄。」李剛說。「即使我們離開了——探測器會繼續工作。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它會告訴我們下面有什麼。」
「如果它還在的話。」
「它會在的。」李剛說。「我把它固定在岩石上了。用螺栓。在低重力下——除非有人拆掉它,否則它會一直在這裡。」
他從背包裡拿出了螺栓和扳手。在低重力下,他蹲下來的動作像慢動作——身體在空中停頓了一秒鐘才落到地面。他用扳手把四顆螺栓依次旋入岩石的裂縫中。每一顆螺栓都需要旋入大約 15 圈。在低重力下,旋入螺栓不像在地球上那樣需要用力——你不需要壓住螺栓。你只需要旋轉。螺栓會自己鑽進去。因為火星的岩石不像地球的岩石那樣堅硬。沒有風化。沒有雨水侵蝕。但有——某種東西在侵蝕。某種從地下滲透上來的紫色能量。
四顆螺栓。全部固定。探測器被牢牢地固定在裂縫的邊緣。李剛站了起來。在低重力下,站起來的動作像慢動作——身體先向前傾,然後膝蓋慢慢伸直,然後——整個人像一根浮在水中的水草一樣緩慢地直立起來。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四顆螺栓用了他不少體力。在低重力下,體力消耗的方式和地球上不同。你不需要對抗重力——但你需要對抗慣性。每一顆螺栓的旋轉都需要手腕的力量。四顆螺栓。每顆 15 圈。60 圈。手腕的旋轉——是一種被低重力掩蓋的疲勞。
陳默看着那台探測器。它在裂縫的邊緣安靜地工作着。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像一顆正在監測病人的心臟監測器。屏幕的左上角有一個小信號圖標——每隔幾秒鐘閃爍一次。那是它和李剛腕錶之間的通訊鏈路。穩定的。可靠的。只要信號在——數據就在。
探測器的傳感器陣列朝向裂縫的內部——像一隻張開的眼睛,凝視着下方的黑暗。在傳感器的鏡頭上,裂縫的內部是一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深淵。但傳感器不靠可見光。它靠——紅外線。靠——聲波。靠——磁場。它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東西。而它現在看到的東西——正在被記錄。被保存。被傳輸到李剛的腕錶裡。
在離開之前,陳默最後一次看了一眼裂縫。黑暗中,某種東西在深處閃爍。不是冰藍色。不是暗紫色。是——白色的。極其微弱的白色。像——某個遙遠的恆星在裂縫的底部燃燒。一秒鐘之後——白色消失了。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裂縫。
走了大約十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裂縫的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冰藍色。是——暗紫色。
和第一塊碎片的顏色一樣。
那個暗紫色的光在裂縫的深處閃爍了兩次。然後——消失了。像某種東西在裂縫底部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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