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夜晚。同一個時間。
實驗站。
張偉坐在控制台前。一個人。
實驗站的內部在夜間模式下變成了另一種世界。燈光從白天的白色切換成了紅色——節能模式。紅色的光在金屬牆壁上反射,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心臟內部。張偉的臉在紅光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暖色調。但他不是暖的。他的手指是冷的。他的背脊是冷的。他已經在控制台前坐了十四個小時。
藍色的 LED 燈在他面前安靜地閃爍着。每八秒一次。比昨天快了四秒。遠端監控器在持續運行。兩個藍點在屏幕上——不在原位了。它們向西北方移動了大約 30 公里。兩個藍點之間的距離大約 1.5 公尺——那是陳默和李剛之間的間距。他們在並肩行走。
張偉看着那兩個藍點。它們在屏幕上安靜地移動。像兩顆正在穿越黑暗的星星。他不知道它們在走路的時候在說什麼。他不知道陳默是否在看戒指。他不知道李剛是否在計算步伐。他只知道——它們在移動。向着 842 公里以外的目標。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距離下一次通訊還有四個小時。在這四個小時裡,他需要完成兩件事:一、繼續分析脈衝信號。二、確認遠端監控器的電池還能撐多久。
他先做了第二件事。因為——確認比分析更容易。也更重要。
電池容量:原始 1200 mAh。兩塊串聯:2400 mAh。每六個小時通訊一次,每次 30 秒,功耗 0.5 瓦。2400 ÷ 0.5 = 4800 小時。理論上——足夠 200 天。但——電池在低溫下效率會下降。在 -10°C 的實驗站中,效率大約 70%。4800 × 0.7 = 3360 小時。140 天。仍然足夠。
但——如果他增加通訊頻率呢?如果每三個小時通訊一次——1680 小時。70 天。如果每兩個小時——1120 小時。47 天。
47 天。不夠。陳默和李剛需要 24 天到達奧林匹斯山。然後——如果他們找到了回程的方法——24 天回來。48 天。47 天不夠。
但——如果他們在途中找不到回程的方法呢?如果他們需要更長的時間呢?
張偉把這些數字記在了白紙上。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行字:「電池限制:最短通時間隔 3 小時。最長持續天數:93 天。」
93 天。如果超過 93 天——他無法再通訊。陳默和李剛會在 850 公里以外的地方——失去和實驗站的連結。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因為——現在想這個太早了。他需要做的——是讓電池撐得更久。是讓信號傳得更遠。是——在有限的資源裡,做無限的事情。
這是他作為程式設計師的天賦。也是他在這裡唯一的武器。
他的面前攤着兩張白紙。第一張是時間線——鄭明遠的日誌分析。第二張是——脈衝信號的波形圖。他用手繪的。鉛筆。直尺。每一個波峰和波谷都精確到毫米。
他已經繪了六個小時。六個小時裡,他喝了三次水。吃了兩塊壓縮口糧。去了兩次廁所——實驗站的廁所是密封的,排泄物會被自動收集和壓縮。在火星上,即使是廢物——也有價值。張偉在某個時候想過:如果有一天他需要製造某種化學反應——排泄物裡的某些成分可能有用。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兩秒。然後他回到了波形圖上。
脈衝信號的波形——他之前說是「某種二進制編碼」。但他錯了。不是二進制。不是摩斯密碼。不是任何他認識的編碼方式。
它有三層結構。
第一層:脈衝間隔。12 秒。他已經解碼了——內容是「來」。這層很簡單。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任何人都能打開。任何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到。
第二層:脈衝內部的波形變化。每一個 12 秒(現在是 8 秒)的脈衝內部,都有微小的波形起伏。像一個大波浪裡面藏着小波浪。他把波形放大了 50 倍。看到了——每一個小波浪都有不同的振幅和頻率。如果把振幅映射成數字,把頻率映射成字母——
他試了。失敗了。振幅和頻率之間的映射關係不是線性的。不是對數的。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數學函數。
他又試了三次。每次失敗。每次他都會在白紙上畫一個叉——代表「此路不通」。四個叉。四條死路。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如果——振幅不是數字。」他自言自語。「如果——振幅是——空間。」
空間。三維空間中的某個點。如果每一個振幅對應一個三維坐標——那脈衝信號不是在傳遞文字。它在傳遞——位置。
一個位置。在 850 公里以外。在奧林匹斯山的某個地方。
他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三維坐標系。X、Y、Z。然後把波形的振幅數據一個一個標在坐標系上。十個數據點。二十個。三十個。
三十個數據點在三維空間中形成了一條曲線。不是隨機的曲線。是一條——螺旋線。從外向內旋轉。逐漸收斂。像一個正在倒數的漩渦。像——某種正在聚焦的信號。
螺旋線的終點——在坐標系的原點。
原點。在三維空間中,原點意味着——「這裡」。
信號在說:「來這裡。」
不是「來奧林匹斯山」。是——「來這裡」。一個精確的、三維的、被螺旋線定位的「這裡」。
張偉盯着那條螺旋線。他的手指在白紙上輕輕滑動。鉛筆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跡。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不是興奮。不是恐懼。是——接近。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六個小時的人,終於摸到了牆壁。不是出口。是牆壁。但至少——他知道方向了。
第二層解碼:部分完成。螺旋線定位。
第三層:他還看不到。探測器的精度不夠。他需要更好的設備。但實驗站裡沒有更好的設備。他只能用現有的東西——和他自己的大腦。
但——如果他不對呢?如果第三層不是文字,不是位置,而是——另一種東西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想起了他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個項目——一個網路監控系統。那個系統需要偵測三種不同的網路攻擊:DDoS、SQL 注入、和零日漏洞。每一種攻擊都有不同的特徵。DDoS 的特徵是流量暴增。SQL 注入的特徵是異常查詢。零日漏洞的特徵是——沒有特徵。因為它是新的。系統從未見過的。
零日漏洞。
脈衝信號的第三層——可能就是一個零日漏洞。一個系統從未見過的編碼方式。一個他——作為一個人類——也從未見過的編碼方式。
如果他用已知的方法去解碼——他會失敗。因為已知的方法只適用於已知的編碼。
他需要——發明一種新的方法。
他睁开眼睛。拿起鉛筆。在波形圖上畫了一條輔助線。然後他翻到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57 天。那段被他劃了線的話:「TR 值不是分數。是一種方向。」
方向。
如果 TR 值是方向——那脈衝信號呢?脈衝信號也是方向嗎?一個從 850 公里以外傳來的信號。一個在說「來」的信號。一個有着三層結構的信號。
它在指向什麼?
張偉把波形圖翻到背面。在背面寫下了三行字:
「假設 1:脈衝信號是某種導航信號。它在引導我們前往奧林匹斯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oyoTwfqW
「假設 2:脈衝信號是某種求救信號。有人被困在奧林匹斯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1e1vTylg
「假設 3:脈衝信號是某種陷阱。它在引誘我們進入危險。」
三種假設。他無法確認哪一種是正確的。但他知道——要確認,就需要解碼第三層。而要解碼第三層——他需要更好的設備。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不需要更好的設備。他需要——更多的數據。脈衝信號是連續的。如果他能記錄足夠長時間的波形——他可以通過統計分析來推斷第三層的結構。即使探測器的精度不夠——如果數據量夠大——他可以通過疊加和平均來提高信噪比。
這是一個信號處理的基本原理。他以前在公司的時候用過。用在——網路數據包的分析上。如果一個數據包被損壞了——你可以發送一百個相同的數據包,然後把一百個回應疊加在一起。損壞的部分會被平均掉。剩下的——就是原始信號。
「一百個數據包。」他自言自語。「我需要——一百個脈衝。每個脈衝 8 秒。100 × 8 = 800 秒。大約 13 分鐘。」
他設定了探測器的錄製模式。開始記錄。藍色的 LED 燈在黑暗中閃爍着。每八秒一次。每一次閃爍——都是一個數據點。每一個數據點——都離答案更近一步。
他拿起鉛筆。在波形圖上畫了一條輔助線。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波形的第二層結構——每一個小波浪的振幅——和鄭明遠日誌中記載的 TR 值曲線有某種驚人的相似性。不是完全一樣。是——趨勢一致。當 TR 值上升時,波浪的振幅增大。當 TR 值下降時,振幅減小。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脈衝信號不是獨立的。它和 TR 值之間存在某種關聯。脈衝信號在——追蹤 TR 值的變化。或者——TR 值在驅動脈衝信號的變化。
或者——兩者都受到同一個源頭的控制。
張偉把這個發現記在了白紙上。然後他翻到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94 天。他今晚是第九次閱讀。
「TR 值是方向。方向可以改變。但改變方向需要代價。而代價——你自己會知道。」
他盯着這段話。然後他看向窗外。
陳默和李剛正在 30 公里以外的荒原上行走。他們的 TR 值在上升。緩慢地、持續地、像一個正在倒數的計時器。
如果 TR 值是方向——那他們正在往哪個方向走?
向奧林匹斯山。向系統最古老的信號源。向——那個說「來」的東西。
張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但他知道——他需要繼續分析。繼續解碼。繼續——理解。
因為如果他不理解——就沒有人能理解了。
他低下頭。拿起鉛筆。繼續繪波形。
藍色的 LED 燈在他面前閃爍着。每八秒一次。比昨天快了。
它也在加速。
---
凌晨四點。張偉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
他在過去四個小時裡記錄了 180 個脈衝的波形數據。每一個脈衝 8 秒。180 × 8 = 1440 秒。24 分鐘的數據。他把 180 個波形疊加在一起。然後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不是在分析波形。他是在——聆聽。
他把耳機戴上。把探測器的音頻輸出接到耳機上。然後——他播放了疊加後的波形。
聲音在耳機裡響起。
不是噪音。不是白噪音。是——某種有結構的聲音。低沉的。穩定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活物在黑暗中呼吸的聲音。
他聽了大約三分鐘。然後他聽到了。
在呼吸聲的間隙中——有另一種聲音。非常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有人在說話。但他聽不清說什麼。聲音太微弱了。被呼吸聲掩蓋了。
他加大了音量。呼吸聲變得更大了。但在呼吸聲的間隙中——那個微弱的聲音也變得更清晰了一點。
不是語言。不是文字。是——某種節奏。某種——有規律的、有結構的、像某種密碼一樣的節奏。
長-短-長。短-長-短。長-長-短。短-短-長。
他開始記錄這個節奏。
波形圖上的第二層結構——他之前無法解碼的那部分——在連續繪製了六個小時之後,終於呈現出了某種規律。
每一個小波浪的振幅——如果按照順序排列——不是隨機的。它們形成了三個一組的模式。高-低-中。高-低-中。高-低-中。不斷重複。
三個一組。
3-1-2。
張偉盯着那個模式。他的手指在波形圖上輕輕滑動。鉛筆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跡。
3-1-2。不是門上的數字。不是啟動順序。是——脈衝信號的內部結構。信號本身就包含着 3-1-2。像一個被嵌套在聲音裡的密碼。
他拿起鉛筆。在白紙上寫下了三行字:
「脈衝信號第二層結構:3-1-2 循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XXCnZ6FA
「3 = 高振幅。1 = 低振幅。2 = 中振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YIKTN7ni
「信號不是在召喚我們。它在——重複自己。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它只是——在呼吸。」
他放下鉛筆。看着窗外。火星的天空開始從黑色變成深灰色。黎明快到了。在地平線上,一道微弱的橙色光線正在撕開黑暗。不是日出。是——光。某種光。
他想起了鄭明遠日誌裡的一句話——第 63 天:「TR 值又升了。但今天——我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奧林匹斯山的方向——在夜間——有微弱的光。不是系統界面的光。是——自然光。像——磷光。像——某種東西在發光。」
張偉在那一刻意識到——鄭明遠在第 63 天看到的光,可能和他現在看到的是同一種光。
奧林匹斯山在發光。
不是系統界面的光。不是人造光源。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接近「自然」的光。某種——在系統出現之前就存在的光。
他看着那道橙色的光線。然後他看向屏幕上兩個藍點。它們已經移到了屏幕的右上角。距離實驗站大約 30 公里。它們還在移動。緩慢地、穩定地、向着西北方。
他不知道陳默和李剛是否看到了同樣的黎明。他不知道他們的 TR 值現在是多少。他不知道——842 公里以外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東西在呼吸。
而他們——正在走向它。
而他——在這裡。等着。分析着。理解着。
三個人。三個方向。一個目標。
他低下頭。拿起鉛筆。繼續繪波形。
在繪製的過程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鄭明遠在第 94 天的日誌裡寫着:「TR 值是方向。方向可以改變。但改變方向需要代價。」
如果 TR 值是方向——那脈衝信號也是方向嗎?如果脈衝信號在引導他們走向奧林匹斯山——那信號本身也在改變他們的方向。他們的 TR 值在上升。每天 0.02。24 天之後——陳默的 TR 值會從 1.03 升到 1.51。李剛的會從 2.81 升到 3.29。
3.29。超過了 3.0 的模糊標籤分界線。到那時候——李剛的精確讀數會被鎖定。他只能看到模糊標籤。
這——就是代價嗎?
張偉把這個想法記在了白紙上。然後他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他把白紙折好。放進了口袋。
藍色的 LED 燈在黑暗中閃爍着。每八秒一次。穩定。規律。
像心跳。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9GSn2PG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