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陳默在黎明中醒來。
不是被鬧鐘叫醒。不是被光線叫醒。是被——溫度。戒指的溫度。他在睡夢中感覺到右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團微弱的溫暖——不是體溫。是戒指。它的溫度從 35°C 升到了 36°C。
一度。
在地球上,一度的溫度變化幾乎感覺不到。在火星上——他的皮膚在低溫和乾燥中變得異常敏感。一度的變化——像有人在他的手指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醒了。
帳篷外是火星的黎明。天從黑色變成深灰色,然後變成一種帶着橙色的灰白色。沒有日出——太陽太小了,被大氣層的灰塵遮住了。只有光線在變化。像有人在慢慢調亮一盞燈。
他看了一眼手腕。869。
昨天消耗了 10 個回合。879 - 10 = 869。從今天開始,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在倒數。
他鑽出帳篷。火星的地面在黎明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更深的紅色——不是鮮紅。是鐵鏽的顏色。氧化鐵。這顆星球的血液。
李剛已經起來了。他在帳篷外面做了一套固定的晨間動作——伸展、旋轉、跳躍。在低重力下,跳躍會讓你離地 30 公分,然後用兩秒鐘落回地面。像慢動作。李剛的動作在慢動作中看起來——某種程度上——優雅。
「早。」他說。然後看了一眼腕錶。「0615。比昨天早了 3 分鐘。效率提升。」
陳默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手腕。869。比昨天少了 10 個。數字在下降。每一天都在下降。他把它記在腦海裡——不是用恐懼。是用確認。確認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確認每一秒都在流逝。
他站起來。做了一套和李剛類似的晨間動作——伸展、旋轉、跳躍。在低重力下,跳躍會讓他在空中停留大約一秒鐘。一秒鐘的失重。像在夢裡飛。然後落回地面。靴底和六邊形網格接觸的瞬間——輕微的震動從腳底傳到膝蓋,再傳到脊椎。
「你的睡眠怎麼樣?」李剛問。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問題。李剛從來不問「睡眠怎麼樣」。他問的是「TR 值多少」或「補給消耗如何」。但今天——他問了睡眠。
「不太好。」陳默說。「地面太硬了。帳篷太小了。溫度太低了。但——我睡著了。」
「睡著就好。」李剛說。「在火星上——睡著是一種技能。你需要學會在不舒服的環境中讓大腦關機。如果你學不會——你會在三天內崩潰。」
「你在地球上的時候也這樣嗎?」
「不。」李剛說。「在地球上——我有床。有房間。有安靜的環境。在這裡——我有一個 2 平方公尺的帳篷和零下 70 度的溫度。但我睡著了。因為——我學會了。」
「什麼時候學會的?」
「第三天。」李剛說。「第三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火星上睡覺。帳篷裡的溫度是 -12 度。我躺在睡袋裡。全身都在發抖。我的大腦在想:你會凍死。你會凍死。你會凍死。然後——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我繼續想『你會凍死』——我就不會凍死。但我也不會睡著。我會——醒着。清醒地等待死亡。」
「然後?」
「然後我告訴自己:你的體溫是 36.5 度。帳篷的溫度是 -12 度。兩者之間的差距是 48.5 度。睡袋的隔熱效率是 0.85。實際溫差是 48.5 × 0.15 = 7.3 度。你的體感溫度是 36.5 - 7.3 = 29.2 度。29 度。在地球上——這是空調的溫度。你是在空調房裡睡覺。」
陳默看着他。「你用數學騙了自己。」
「不是騙。」李剛說。「是——重構。我把一個恐懼的情境重構成了一個安全的情境。然後我的大腦接受了。然後——我睡著了。」
他看着陳默。「你也可以試。在這裡——重構是一種生存技能。」
陳默把這段話記在了心裡。然後他舉起右手。看着戒指。
「它變熱了。」他說。
李剛走過來。他的手指在陳默的無名指上方停了一秒——沒有觸碰。「36 度?」他問。陳默點頭。「昨天是 35 度。」
「一度。」李剛說。「在 842 公里的距離上——一度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陳默說。「但——方向是對的。我們在接近。信號在增強。戒指在——響應。」
他拿起探測器。打開掃描模式。信號強度——比昨天又增加了 0.05 個單位。從 +0.03 到 +0.08。增加速度在加快。
「信號增強的速度不是線性的。」他說。「如果信號強度和距離成反比——850 公里時信號強度是 S。那麼每接近 10 公里——信號增加 ΔS。但現在——我們只走了 28 公里。信號就增加了 0.08。這不對。距離縮短的幅度不夠大。」
「那是什麼在驅動信號增強?」李剛問。
陳默看着探測器的屏幕。信號柱狀圖在西北方向持續跳動。每 8 秒一次。比昨天更頻繁。
「不是距離。」他說。「是——我們。是戒指。是——某種共振。我們越接近——共振越強。信號不只是被動接收的。它是被——主動增強的。」
李剛沉默了。然後他說:「這個解釋不科學。」
「在這裡——科學可能不夠用。」
李剛沒有反駁。他只是說了一句:「吃早餐。然後繼續走。」
他從背包裡拿出兩塊壓縮口糧。一塊遞給陳默。一塊自己拿着。口糧是長方形的——大約 10 公分 x 5 公分 x 2 公分。表面是深棕色的。像一塊被壓實的巧克力。但味道不是巧克力。是——某種介於紙板和蛋白質之間的東西。不難吃。但也不好吃。它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提供熱量。
「你知道嗎?」陳默一邊吃一邊說。「在地球上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食物可以只是一個數字。450 卡路里。就像在遊戲裡——你按一下背包,食物就消失了,然後你的體力值增加。」
「這裡不是遊戲。」李剛說。
「我知道。但——規則是一樣的。」陳默看着手裡的口糧。「你吃。你消耗。你補充。循環。直到——某一天,你沒有東西可以補充了。」
李剛沒有回答。他把口糧吃完。把包裝紙折好——很整齊,四角對齊——放進了背包的垃圾袋裡。在火星上,你不能隨意丟棄垃圾。不是因為環保。是因為——垃圾會被系統的掃描器偵測到。張偉說過:系統會掃描地表的每一個物體。如果你丟了什麼東西——系統就知道你在什麼位置。
「不留痕跡。」李剛說。這是他對垃圾處理的唯一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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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走一邊繼續前行。地形從平坦的六邊形網格逐漸變成了碎裂的岩板。腳下的六邊形開始出現裂縫——有些裂縫寬到需要跨過去。陳默在跨越一條大約 30 公分寬的裂縫時,左腳滑了一下。低重力讓摔倒的過程變得緩慢——像慢動作。他花了兩秒鐘才落在地上。背上的背包在落地的瞬間彈了一下——像一個充氣的氣囊。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紅土。繼續走。
「地形變化了。」李剛說。他的語氣像是在做記錄。「六邊形網格開始碎裂。可能是到了鄭明遠日誌中提到的過渡帶——平坦荒原和夜之迷宮之間的區域。預計還有 190 公里到峽谷邊緣。」
「190 公里。」陳默重複。「五天半。」
「如果你們按目前的速度走。」李剛說。「但地形會越來越崎嶇。速度會下降。我預估——在碎裂地帶,速度會從 35 公里/天降到 25-30 公里/天。到峽谷邊緣——可能只有 20 公里/天。」
「那就不是 24 天了。」
「不是。」李剛說。「可能是 28 天。甚至 30 天。我之前預留的 3 天緩衝——可能不夠。」
「那怎麼辦?」
李剛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說:「走的時候再說。」
這句話不像是李剛說的。李剛從來說「走的時候再說」。他說的是「預估」「計算」「緩衝」。但此刻——在火星的荒原上,在 850 公里以外的目的地面前——即使是李剛也承認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你無法在出發前計算清楚。
只能走的時候再說。
走了大約五公里之後,陳默再次舉起探測器。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文字。
不是數據。不是信號強度。是——一行系統文字。白色字體。黑色背景。出現在探測器屏幕的最下方。像一條被推送到屏幕上的通知。
他停下來。把探測器湊近頭盔面罩。
李剛也停了下來。
屏幕上寫着:
【信號源距離:842 公里。預估抵達時間:24 天(步行)。信號類型:主動脈衝。信號強度:穩定增強中。建議:保持當前方向。】
陳默盯着這行字。
「信號類型:主動脈衝。」他唸出來。「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在 842 公里以外——有什麼東西在主動向我們發送信號。」
「24 天。」李剛說。「和我們的計算一致。842 ÷ 35 = 24.06。探測器的算法和我們一樣。」
「但——」陳默指着屏幕上的另一行字。「信號強度:穩定增強中。它不是保持不變的。它在增加。隨着我們接近——它在主動變強。」
「像在歡迎我們。」李剛說。他的語氣不帶情緒。但那句話本身——像一根刺。
「或者像在——引誘我們。」陳默說。
「引誘需要動機。」李剛說。「系統的動機是什麼?」
「收集。」陳默說。他想起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88 天,林遠的話:「系統在收集我們。」如果系統在收集——那信號就是收集器的誘餌。但——如果信號不是系統發出的呢?如果信號是——另一種東西發出的呢?
他想起了張偉的分析:信號使用 v0.1 編碼。比實驗站的 v1.2 更古老。比前哨站的 v0.7 更古老。如果信號不是系統生成的——那它是誰生成的?
「張偉說信號不是系統生成的。」他對李剛說。「它用的是比 v0.7 更老的編碼。可能和奧林匹斯山的版本一致。」
「v0.1。」李剛說。「最古老的版本。」
「如果 v0.1 比 v0.7 和 v1.2 都古老——那它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它是第一個版本。」李剛說。「第一個版本——是最接近原始狀態的。最接近——真相的。」
這段話讓陳默沉默了。最接近真相的版本。在一個充滿了謊言和偽裝的世界裡——最古老的東西,反而是最真實的。
他們對視了一秒。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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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過後。氣溫開始上升。不是因為太陽——火星的太陽太小了。是因為——地表的玄武岩開始吸收熱量。深色的岩石比淺色的砂岩更有效率地儲存太陽能。到了正午——如果火星有正午的話——地表溫度從 -58°C 升到了 -45°C。
13 度的溫差。在地球上不算什麼。在火星上——意味着外骨骼輔助框架的液壓系統需要調整。低溫讓液壓油變得黏稠。高溫讓它變得稀薄。在溫差劇烈的環境中,液壓系統需要不斷自我調整。陳默能聽到框架關節處傳來的嗡嗡聲——頻率在變。不是故障。是適應。
「你的框架液壓系統——噪音頻率在變。」李剛說。他聽到了。
「正常。」陳默說。「張偉說過——在溫差超過 10 度的環境中,液壓系統會自動調整。」
「他說的是溫差。我問的是——頻率變化的方向。」李剛看着他的框架關節。「頻率在增加。意味着液壓油在變稀薄。意味着——溫度在上升。」
「我感覺到了。」
「感覺不夠。」李剛說。「你需要——數據。」他從背包側袋裡拿出了一個小溫度計——不是系統的。是實驗站裡找到的傳統溫度計。酒精溫度計。不依賴電池。不依賴系統。純物理原理。
「-43 度。」他看着溫度計說。「比出發時高了 15 度。如果繼續上升——到下午三點——可能到 -35 度。你的框架在那個溫度下——液壓效率會下降 8%。意味着你的支撐力會減少。意味着——你走路會更累。」
「那就更累。」陳默說。
李剛沒有回答。他把溫度計放回側袋。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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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張偉的第二次通訊。
這次不是語音轉文字。是一段加密的數據包。李剛在腕錶上打開了張偉提供的解密密鑰——v0.7 協議——然後把數據包解壓縮。
屏幕上顯示着張偉的分析報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但最下方有一段文字:
「脈衝信號分析進展:第一層解碼完成(內容:『來』)。第二層解碼進展 12%。波形結構不是二進制。不是摩斯密碼。是——某種我從未見過的編碼方式。它有三層結構。每一層的編碼邏輯不同。像——三把不同的鎖。」
「目前唯一可以確認的是:第二層的編碼方式和實驗站的 v1.2 系統不兼容。它用的是——更古老的協議。可能比 v0.7 更老。可能——是 v0.1。」
「奧林匹斯山的系統版本是 v0.1。如果信號使用 v0.1 的編碼——那這個信號不是系統生成的。是——奧林匹斯山本身發出的。」
「另外:我修改了李剛腕錶的固件。處理速度提升了 0.15 秒。在 50 公里範圍內,通訊延遲從 0.5 秒降到 0.35 秒。超過 50 公里——仍然會衰減。但至少——在能通訊的範圍內,更快了。」
李剛看着最後一句話。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種接近於「認可」的表情。
「他做到了。」他說。
「你懷疑過?」
「我從不懷疑數據。」李剛說。「我只懷疑——實現數據的能力。他證明了。」
陳默把報告折好。放進背包的側袋。那裡已經有三張張偉的分析筆記——兩張是出發前留下的,一張是剛才收到的。每一張都記錄着他們目前對系統的理解。如果他們出了什麼事——這些筆記就是他們留下的痕跡。
「張偉說第二層編碼用了 v0.1 的協議。」陳默說。「比前哨站的 v0.7 更古老。這意味着——信號不是系統生成的。是奧林匹斯山本身發出的。」
「或者——是某個曾經在奧林匹斯山的人留下的。」李剛說。
這句話讓陳默停了一秒。
某個曾經在奧林匹斯山的人。850 公里以外。在一個他們從未去過的地方。在一個系統地圖上標記為「未解鎖區域」的地方。
林遠。
林遠在第 34 天被系統標記為「數據修正」。鄭明遠在第 88 天說林遠在第三扇門的後面。沈逸塵在第 92 天確認了這一點。
如果林遠還活着——如果他在奧林匹斯山——如果他能發送信號——
那這個信號就是他發的。
「我們需要繼續走。」陳默說。他的語氣——從「思考」變成了「確認」。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為——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在 842 公里以外。
他們繼續走。荒原在腳下延伸。六邊形網格從完美的形狀逐漸變成了破碎的碎片。地面的顏色從紅色變成了深棕色——玄武岩。火山岩。奧林匹斯山的岩石。在 842 公里以外,他們已經踩到了它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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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地形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六邊形網格幾乎完全消失了。腳下是——破碎的玄武岩。深棕色的。粗糙的。有些岩石的邊緣鋒利到可以割破手套。陳默在跨過一塊大約半公尺高的岩石時,右腳滑了一下。他的身體在低重力中緩慢地傾斜——像一棵正在倒下的樹。他伸出手。抓住了旁邊一塊突出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冰冷——通過手套都能感覺到的冷。然後他穩住了。
「小心。」李剛說。他已經走到了前面。在碎石地形中,他的步伐仍然是 0.8 秒。但步幅縮短了——從 0.62 公尺縮短到 0.55 公尺。因為地形不允許大步行走。每一腳都需要確認落點。每一腳都需要評估岩石的穩定性。
「這就是過渡帶。」李剛說。他的語氣像是在做記錄。「從平坦荒原到峽谷地形的過渡。岩石類型從砂岩變為玄武岩。地形起伏從 5 度增加到 15 度。行走速度——我預估會從 35 公里/天降到 28 公里/天。」
「你什麼時候開始計算的?」
「從第一步開始。」李剛說。「我每走一步都在計算。地形角度。岩石硬度。腳底摩擦力。風速。溫度。所有影響行走速度的變量——都在我的計算範圍之內。」
「這不累嗎?」
「累。」李剛說。「但——如果你不算,你就會踩錯一步。踩錯一步——你可能受傷。受傷——你可能走不了。走不了——你就會在這裡停下來。在這裡停下來——你可能永遠不會到達目的地。」
他看着陳默。「在火星上——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只能——自己計算。自己判斷。自己——承擔。」
陳默點了點頭。然後他繼續走。小心翼翼地。每一步都確認落點。每一步都評估岩石的穩定性。他在學。在火星上——他需要學很多東西。
天色開始變暗。太陽在西南方的地平線上慢慢下沉。橙紅色的光線在荒原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六邊形網格的碎片在影子中呈現出深棕色和黑色的交替。像一盤被下到一半的棋。
「找地方紮營。」李剛說。「天黑之前——我們需要一個遮蔽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jGCun2D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