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被系統的公告打斷了。
紅色的光幕在前哨站的主控區閃爍了兩下——像心電圖的異常波形。然後一行白色的文字浮現:
> 【事件更新:前哨站區域觸發「安全協議」。】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6tk0RaCO
> 【感染指數 > 40 的玩家需在 2 小時內降至 35 以下,否則執行自動隔離。】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DgIgEijc
> 【剩餘時間:01:52:17。】
張偉看着那個倒數。然後看着陳默。
「你能做什麼?」他問。不是問李剛。是問陳默。因為在過去的五天裡,陳默已經證明了一件事——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陳默走到控制台前。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不是那種「我想到了辦法」的運轉。是那種「我把所有已知信息攤在桌上,然後看它們之間有沒有我之前沒注意到的連線」的運轉。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帶着金屬和鹽的味道。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一個獵人在追踪獵物時的那種專注。所有的感官都張開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點上。
他在心裡列出所有已知事實: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Jg8OBqCf
- 感染指數 = 系統注意力的量化指標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BS4D6RwE
- 使用系統設備增加注意力,遠離減少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z4yWzaMz
- 2 小時內從 42 降到 35 ——需要降 7 點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4Lm8xUks
- 按正常速度(每小時 3-5 點),2 小時最多降 10 點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9bg6a7RkQ
- 但這是「理想條件」——完全脫離系統設備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bqVdcAN8
- 前哨站四面都是系統設備——不可能完全脫離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996NRZpS
- 所以——常規方法行不通
那——非常規方法呢?
張偉站在旁邊。他的呼吸在加速——從每分鐘 18 次到 20 次。他的手不自覺地舉到了胸口的位置,像在保護什麼。陳默用餘光看到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的抖。是某種更接近於「不信任自己身體」的抖。像一個人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再聽自己的話。
倒數計時在光幕角落持續跳動。01:54:22。01:54:21。01:54:20。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們——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情緒而停下。
李剛站在走廊盡頭。他沒有走過來。但他也沒有離開。他的身體靠着牆壁,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半閉着——像在冥想。但陳默知道那不是冥想。那是李剛的「數據處理模式」。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計算。只是他的計算方式和陳默不同——他計算的是概率。陳默尋找的是縫隙。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攤着所有的卡牌——不是《Terraforming Mars》的卡牌。是這場遊戲的卡牌。規則。數據。矛盾。縫隙。
感染指數:4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N114rLo4
需要:35。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HWrxvstN
差距:7。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IGsaKndG
時間:不到 2 小時。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Y8xfjDuG
已知規律:遠離系統設備,每小時降 3-5 點。
2 小時最多降 10 點——如果條件理想的話。但理想條件需要完全脫離系統設備。而張偉現在站在前哨站的主控區——四面都是系統設備。他的指數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快速下降。
除非——有別的方法。
他在腦海中搜索所有已知的規則。感染指數。系統注意力。舊版系統。新版系統。身份驗證。
身份驗證。
五分鐘前,張偉說過一句話:「同樣一個玩家,在舊版和新版系統裡,可能得到不一樣的評估結果。」
那句話在他腦海裡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
「張偉。」他轉身,「你剛才說——舊版系統的評估算法和新版不一樣。」
「對。」張偉的聲音仍然很緊。
「你說新版用更複雜的模型,舊版用更簡單的模型。對嗎?」
「對。但——」
「你能用舊版系統對自己做一次身份驗證嗎?」
張偉愣了一下。「你是說——讓舊版系統重新評估我的感染指數?」
「對。」
「但——新版系統剛才已經評估了我。42。如果舊版系統給出不同的結果——」
「那就有兩種評估。」陳默說,「新版說 42。舊版說——不知道。但不管舊版說什麼——它會和新版產生衝突。而系統怎麼處理衝突?」
他看着張偉。然後看着李剛。
「系統會——」張偉的聲音慢了下來,「——採用最新的評估。」
「對。」陳默說,「新版系統公告裡有這條規則——『當多次評估結果不一致時,採用時間最近的評估結果。』如果舊版系統在新版之後做了一次評估——那舊版的結果就是『最近的』。系統會採用它。」
「所以——」張偉的眼睛亮了,「如果我把舊版的評估結果刷得比 35 更低——」
「你不需要更低。」陳默說,「你只需要——低於 40。舊版系統的算法更簡單。它只看基礎生理數據——心率、呼吸頻率、皮電反應。它不看系統設備使用頻率。所以——在舊版系統裡,你的指數可能本來就低於 40。」
「你的意思是——在舊版系統裡,我從來就不是『感染者』?」
「我意思是在舊版系統的評估模型裡,『感染指數』的定義和新版不同。新版看的是系統注意力。舊版看的是——生理狀態。你的生理狀態沒有問題。你的問題是——系統太關注你了。而舊版系統——不看這個。」
張偉看着他。然後看着控制台上那個他五分鐘前觸發安全掃描的舊版界面。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是吞嚥的動作。不是口渴。是在嚥下某種卡在喉嚨裡的東西。可能是恐懼。可能是懷疑。也可能是——希望。那三種東西在同一個時刻卡在同一個位置,需要用一次吞嚥才能把它們全部嚥下去。
「我試。」他說。
兩個字。但陳默聽到了這兩個字裡包含的所有東西——恐懼、信任、和一種「我選擇相信你」的決心。在這個系統裡,信任不是免費的。每一次信任都是一次賭注。而張偉剛才押上了他的全部。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舊版系統的菜單上快速移動——找到「身份驗證協議」,選擇「立即驗證」,確認。
光幕閃了一下。然後顯示:
> 【身份驗證中……】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7zcxXV6FY
> 【掃描項目:心率、呼吸頻率、皮電反應、腦波模式、肌肉張力。】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3oFbUSBG
> 【掃描時間:約 30 秒。】
三十秒。
在那三十秒裡,整個前哨站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通風管道的嗡嗡聲變得更響了——不是因為它真的變響了,是因為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張偉站在控制台旁邊,雙手握拳,眼睛盯着光幕。李剛站在走廊盡頭,背靠牆壁,但他的頭微微轉向了控制台的方向——他在聽。陳默站在張偉旁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在賭。
如果他的推理是錯的——如果舊版系統的評估結果也是 40 以上——那張偉就會被自動隔離。而他——陳默——將是把張偉推向那個結果的人。
他不怕輸。他怕的是——他輸的時候,站在他旁邊的人會消失。
張偉的手指在空中微微發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麼。陳默猜他在倒數。30 秒。25 秒。20 秒。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長。像時鐘的指針被人用手按住了——它還在動,但它不想走。
10 秒。
5 秒。
光幕閃了第二下。
> 【身份驗證完成。】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1u4KHJVq
> 【玩家:張偉。】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UvLfRzBq
> 【感染指數(舊版模型):3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06HLFpr9
> 【狀態:安全。】
三十一。
低於 35。低於 40。低於 50。
安全。
那個數字在光幕上停留了大約五秒鐘——比正常顯示時間長了三秒。像系統自己也需要五秒鐘來消化這個結果。在那五秒鐘裡,陳默感覺到空氣的壓力變了——不是物理壓力。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終於被鬆開了。
張偉看着那個數字。他的手——還放在光幕邊緣——開始發抖。不是恐懼的抖。是某種接近於「死裡逃生」的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又動了一下。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陳默幾乎沒有聽到:
「我還在。」
那兩個字。只有兩個字。但它們的重量比前哨站所有的金屬加起來都重。
陳默看着他。張偉的眼睛是紅的——不是憤怒的紅。是某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紅。像一個人在哭了很久之後,眼淚已經流乾了,但眼睛的顏色還沒有恢復。
李剛從走廊盡頭走了過來。他的步伐仍然是均勻的——大約每步 60 公分,和往常一樣。但他走到張偉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他沒有說「我早就說過」。沒有說「這證明了我是錯的」。他只是——站在那裡。看着張偉。
然後他做了一件陳默沒想到的事——他伸出右手,輕輕拍了一下張偉的肩膀。
那個動作非常短。大約 0.5 秒。和他每次的接觸一樣精確。但——它和之前所有動作的意義都不同。之前他的觸碰是「起床」的信號。是「注意」的提醒。這一次——是某種接近於「我認可你」的東西。
張偉看着他。沒有說話。但他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和之前所有的點頭都不一樣。之前是「好吧,反正也沒有更好的選擇」的點頭。這一次——是「我接受了你的道歉,雖然你沒有說出口」的點頭。
然後——控制台彈出了另一行字。不是舊版系統的。是新版系統的。它像一個被舊版的評估結果觸發的自動回應,出現在光幕的最上方:
> 【分類衝突。】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bI2I2wOT
> 【新版評估:42(潛在感染者)。】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0rV8h7KZk
> 【舊版評估:31(安全)。】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COfDNAxao
> 【處理方式:採用最新評估結果。】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IuRJMu4U
> 【最新評估時間:舊版(剛剛)。】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7PhxBH5w
> 【最終分類:安全。】
張偉看着「最終分類:安全」這五個字。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到了地板上。不是因為腿軟。是因為——他需要確認自己還能坐下來。需要確認自己還在這裡。需要確認——他沒有被隔離。
「安全。」他念出來。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個他不敢相信的事實。「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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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剛站在前哨站的觀測窗前,背對著陳默和張偉。窗外是灰色的荒原和低矮的天際線。六邊形網格在天空中靜靜地發光。
他沒有轉身。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你做了什麼?」
「我讓系統重新評估了他。」陳默說。
李剛沉默了五秒鐘。在那五秒鐘裡,前哨站的通風管道發出了三聲低沉的嗡嗡——像某種遠處的脈搏。
然後他轉過身。看着陳默。
他的眼神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棋手發現對手走了一步他從未想過的棋。不是壞棋。是——他沒想到的棋。在他的計算裡,沒有「舊版系統可以覆蓋新版評估」這一條。因為他不熟悉舊版系統。他熟悉的是——規則。標準的、穩定的、可預測的規則。
但陳默剛才做的事——不是遵循規則。是利用規則之間的縫隙。
「你讓系統重新評估了他。」他重複了一遍。
「對。」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系統的評估不是絕對真理。」陳默說,「它可以被覆蓋。可以被挑戰。可以被——取代。」
「你的方案在邏輯上是成立的。」李剛說,語氣比平時慢了半拍,「新版系統的條款裡有這條——『採用最新評估結果』。舊版的評估時間比新版晚。所以系統採用了舊版的結果。這是——規則的勝利。不是運氣。」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冒了很大的險。如果舊版系統的評估算法和你想的不一樣——如果它也把張偉評為 40 以上——」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陳默說,「但——我讀過張偉對舊版系統的分析。他說舊版只看生理數據。不看系統設備使用頻率。而張偉的生理數據沒有問題。所以——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李剛重複,「不是 100% 的把握。」
「沒有。」陳默看着他,「但——在這個系統裡,有什麼是 100% 的?」
李剛看着他。然後說了另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金屬上:
「從現在開始,系統也會重新評估你。」
沉默。
前哨站的空氣在三個人之間流動。冷的。帶着金屬和鹽的氣味。窗外的風在低吟。
張偉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他看着李剛。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24 小時的窗口。」他問。
「昨晚。」李剛說,「我選擇在適當時機告訴你。」
「你選擇錯了。」張偉說,「下次——直接說。」
李剛看着他。然後點了一下頭。
「好。」他說。
那是陳默在這六天裡聽到的最短的一個承諾。但也是——最重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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