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主張投票。
不是那種「我們來舉手表決吧」的隨意投票。是那種——他在地球上做安全評估時用過的正式程序:問題陳述、數據呈現、選項分析、表決、執行。
「這不是個人問題。」他站在控制台前,把資源數據投射在光幕上,「這是團隊資源管理問題。」
他的語氣冰冷。不是無情。是某種刻意的、系統性的冷靜——像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前洗手。不是因為他不在乎病人。是因為他在乎到需要用最精確的方式處理。
「選項一:隔離張偉。感染指數不再消耗團隊資源。但團隊從三人減為兩人——損失 33% 的人力。在探索、搬運、警戒等任務上,效率降低 40% 以上。」
「選項二:不隔離。團隊保持完整,但資源消耗率增加 15%。生存時間從 12 天降為 10 天。而且——如果感染指數繼續上升,消耗率會進一步增加。」
他看着陳默和張偉。
「我投選項一。」
他的聲音沒有猶豫。沒有歉意。沒有那種「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必要的」的戲劇性停頓。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他已經計算過的結果。像一個結構工程師在報告裡寫下「此樓不安全,建議拆除」——不是因為他恨那棟樓。是因為他看到了數據。
張偉的臉色從灰变成了白。
「你投——」
「隔離。」李剛重複,「理由:最大化團隊生存概率。你一個人被隔離 72 小時,團隊損失 33% 人力但節省 15% 資源。三天後你出來,團隊恢復完整,資源消耗率回落。這是數學上的最優解。」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陳默沒想到他會說的話:
「而且——隔離不只是保護團隊。也保護你。」
「保護我?」張偉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你把我關進一個盒子裡,然後叫它『保護』?」
「感染指數如果繼續上升——你覺得會怎樣?」李剛的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系統說每六小時消耗額外資源。但它沒說——消耗的上限是什麼。如果指數從 61 升到 80 呢?升到 100 呢?消耗率會增加到什麼程度?我們不知道。而『不知道』——才是最危險的。」
他的語氣讓陳默想起了社區中心的一個家長——那個家長每次來接孩子的時候,都會要求查看孩子的成績單。不是因為他不在乎孩子。是因為他太在乎了——在乎到用數據來衡量一切。那種在乎是真實的。但它也是——危險的。因為數據不會告訴你一個孩子的笑容值多少分。
「我不是你的數學題!」張偉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能把一個人塞進一個公式裡,然後告訴我——你的答案是『關起來』?」
「我不是在做數學題。我是在做風險評估。」李剛看着他,「你覺得我在乎你嗎?」
張偉愣了。
「我在乎。」李剛說,「但我的『在乎』不是讓你舒服。是讓你活着。而讓你活着的方式——有時候不是你想的那種。」
張偉盯着他。然後他做了一件陳默沒想到的事——他笑了。不是快樂的笑。是那種「我終於看清楚了」的笑。那個笑容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
「你知道嗎,李剛。」他的聲音變得很輕,「你和我上級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叫我不要去查那個 API 的日誌。他說:『張偉,這不是你能處理的事。讓更專業的人來。』我說:『我就是專業的人。』他說:『你不是。你只是一個會寫代碼的技術人員。你不懂政治。』」
他看着李剛的眼睛。
「然後他把我的權限撤了。然後我去了機房。然後——我就在這裡了。」
安靜。
李剛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 16 次降到了 14 次——那是他「接收到了新信息但需要時間處理」的信號。
「我投不隔離。」張偉說。他的聲音不再顫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硬的、幾乎像金屬一樣的堅定,「我不是一個數字。你們不能因為一個系統給我的隨機數字,就把我關進一個盒子裡。」
「你有理由嗎?」李剛問,「不是情感上的理由。是邏輯上的。」
「理由?」張偉的語氣冷了下來,「理由是——我不信任系統。系統說我的指數是 61。系統說我需要被隔離。但系統同時也說過——環境事件不會在安全期內發生。結果呢?世代過渡在安全期結束之前就觸發了。系統的話——不可信。」
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第二個理由:
「而且——系統建議我們『投票決定是否隔離』。注意這個措辭。它說的是『建議』。不是『要求』。不是『命令』。如果系統真的認為感染者對團隊構成嚴重威脅——它會直接隔離,不需要我們投票。它讓我們投票——意味着隔離不是必要的。它是一個選項。不是唯一的選項。」
李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表情——如果不是陳默一直在觀察他,他不會注意到。那是一個「你說的有道理但我不會承認」的表情。
「輪到你了。」李剛看向陳默。
陳默站在控制台旁邊,雙手插在工裝口袋裡。他沒有看着李剛,也沒有看着張偉。他在看光幕上的資源數據——水 184 升、氧氣罐 7 罐、電池 11 塊、食物包 14 份。這些數字在光幕上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個被管理得很好的電子表格。
但數字不是現實。現實是——張偉站在三公尺外,手指還在發抖。李剛站在控制台前,呼吸頻率穩定得像一台機器。而他自己——站在中間,腦子裡同時跑着兩個程序:一個在計算資源,另一個在想——
在《瘟疫危機》裡,隔離不是為了消滅感染者。是為了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保護更多人。這是遊戲的核心機制——你不可能救每一個人。你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和資源裡,做出最不壞的選擇。有時候那意味着放棄一個城市。有時候那意味着——隔離一個你認識的玩家。
但《瘟疫危機》的感染者不是人。是一個被放在棋盤上的彩色塑料片。你可以很輕鬆地把那個塑料片從棋盤上拿起來,放到隔離區。你不會聽到它抗議。你不會看到它的眼睛。你不會聽到它說:「我什麼都沒做。」
但張偉不是塑料片。
他是一個在凌晨三點死在機房裡的程式設計師。他是因為腦動脈瘤而失去意識的人。他是被同一個系統從同一個世界裡拉出來的人。他拆了四天的設備,分析了數據流,把自己的掃描器拆成零件給團隊用。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被系統背叛。被規則背叛。被他信任的世界背叛。
他的感染指數是 61——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連系統自己都說是「隨機分配」的。
「隨機分配」。
這四個字在陳默的腦海裡像一根被反覆撥動的弦。
如果感染指數是隨機的——那隔離一個「隨機」被選中的人,公平嗎?就像在《瘟疫危機》裡,你擲了一個骰子,骰子告訴你「你的城市被感染了」。你能怪骰子嗎?不能。你能怪遊戲嗎?不能。你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後在下一個回合裡,用更好的策略彌補損失。
但這裡不是遊戲。這裡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正在呼吸的人。
如果感染指數不是隨機的——那系統在選人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標準?它選了張偉。張偉是三個人中使用系統設備最多的人。這是一個巧合嗎?還是——一個模式?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你不知道答案的時候,最壞的選擇不是「做錯了」。最壞的選擇是「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下做了不可逆的決定」。
隔離是不可逆的。一旦張偉被送進隔離區,72 小時之內他出不來。而 72 小時——幾乎是他們剩餘生存時間的三分之一。
「我不投。」他說。
李剛和張偉同時看向他。
「什麼意思?」李剛問。
「我不投隔離,也不投不隔離。」陳默從口袋裡掏出右手,走到控制台前,調出了一個空白的數據記錄表,「我提議第三個選項。」
「第三個選項?」張偉的聲音裡帶着一絲困惑。
「不隔離。但追蹤。」陳默在光幕上輸入了一行標題:「感染指數追蹤表」,「從現在開始,張偉每小時報告一次感染指數。同時記錄他的行為、環境、和所有可能影響數值的變量。六個小時之後——也就是系統要求感染者消耗額外資源的時間點——我會有足夠的數據來判斷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感染指數是隨機的,還是有規律的。第二:如果它有規律——規律是什麼。」
他轉向李剛。
「你想一下——如果感染指數是隨機的,那它在六個小時裡的波動應該是無方向的。有上有下。平均值穩定在 61 附近。但如果它是有方向的——如果它一直在降,或者一直在升——那它就不是隨機的。它有原因。而找到原因——比直接隔離更有價值。」
「為什麼更有價值?」李剛問。
「因為如果你知道原因——你就能控制它。」陳默說,「隔離只是暫時的。72 小時之後張偉出來,如果感染指數的規律沒有被理解——它可能再次上升。到那時候怎麼辦?再隔離一次?我們沒有那麼多資源。但如果我們理解了規律——我們就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是管理症狀。是治癒病因。」
「如果六個小時之後,數據沒有顯示任何規律呢?」李剛問。
「那我會重新考慮你的選項一。」陳默看着他,「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數據。你不是也一樣嗎?你做安全評估的時候,會在沒有數據的情況下做決定嗎?」
李剛沉默了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裡,他的眼睛在陳默的臉上停留——不是「看」,是「掃描」。他在評估這個提議的結構穩固性。像一個建築師在看一張新圖紙——不是看它好不好看,是看它能不能站得住。
「六個小時。」他終於說,「這六個小時裡——張偉的額外資源消耗已經開始了。不管你最後得出什麼結論,我們損失的資源不會回來。」
「我知道。」陳默說。
「而且——如果六個小時之後你的結論是『我還是不知道』——那我們浪費了六個小時和大約 3 升水、半罐氧氣。」
「我知道。」
「你願意承擔這個代價?」
「我願意。」陳默說,「因為——在你做安全評估的時候,你也會先收集數據。你不會在看到第一個裂縫的時候就宣布『這棟樓要塌了』。你會——測量。計算。然後才做決定。」
李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在用我的方式說服我。」
「對。」
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李剛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和他每次點頭一樣小。
「六個小時。」他說,「六個小時之後,如果沒有結論——我們重新投票。而且——」
他看着張偉。
「——在這六個小時裡,我需要你配合。完全配合。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問原因。不做多餘的事。你能做到嗎?」
張偉看着他。然後看着陳默。
「能。」他說。
「好。」李剛轉向陳默,「你的實驗。開始吧。」
張偉看着陳默。他的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繩子,但他不確定那根繩子是否牢固。
「你相信我嗎?」張偉問。不是問李剛。是問陳默。
陳默看着他。然後他說了一句在社區中心帶桌遊的時候從來沒說過的話——因為在社區中心,你不需要用「信任」來說服任何人。但在這裡——
「我相信數據。」他說,「而數據——需要你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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