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實驗站的時候,安全期倒數已經跳到了 06:12:08。
六個小時。
陳默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光幕上攤著他這四天來收集的所有信息。鄭明遠的日誌。系統地圖。卡牌庫。資源數據。門上的凹痕照片——李剛用那個簡易測量工具拍攝的,放大了四倍,3-1-2 的刻痕在金屬表面上像三道被時間侵蝕的傷口。
3。最深。0.8 毫米。
1。中等。0.5 毫米。
2。最淺。0.3 毫米。
刻痕深度遞減。氧化程度遞減。時間順序:3 最早,1 其次,2 最新。
李剛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張紙——上面列著五個測試項。前三個已經完成了。後兩個——嘗試與門進行非戒指介面的互動、在安全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刻做出大範圍動作——他標記為「待執行」。
「測試四需要戒指。」李剛說,「但戒指只對陳默有反應。我碰那扇門的時候——沒有任何反應。不是微弱的反應。是完全沒有。」
「你試過了?」張偉問。
「試過了。」李剛說,「在你們去拿工具的時候。我直接用手觸摸了門的表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震動。沒有數據流。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塊金屬。」
「因為你不是鄭明遠的繼承者。」陳默說,「戒指是鄭明遠的。鄭明遠把它留給了我。門認的不是人——是戒指。」
「那 3-1-2 呢?」張偉問,「門認的是戒指,但刻痕是鄭明遠留下的——或者某個人留下的。這意味著——門和刻痕是兩個不同的系統?」
「也許。」陳默說,「也許門是系統的。刻痕是人的。系統給了我們一扇門。人在門上留下了線索。而線索的解讀方式——」
他停頓了一下。
「——可能和門本身無關。和規則有關。」
他把 3-1-2 寫在光幕上。三個數字。三種深度。三個時間點。
然後他打開了另一個界面——系統的卡牌庫。他的十七張牌(現在是十六張,因為打出了一張【大氣處理器】)排列在光幕上。每一張牌都有一個編號——從 1 到 16,按照類型和等級排序。
「如果 3-1-2 是出牌順序呢?」他說,「第 3 張牌。第 1 張牌。第 2 張牌。」
他看向李剛。「你在大綱裡提過這個假說。」
「我提過。」李剛說,「但我當時不確定。現在——我更不確定了。」
「為什麼?」
「因為氧化程度。」李剛指向那張紙上的記錄,「3 的刻痕氧化了幾天到一週。1 的氧化程度稍低。2 的氧化只有幾個小時。如果這三個數字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天刻的——氧化程度應該差不多。但它們不一樣。這意味著——」
「刻下這三個數字的,不是同一個人。」陳默說。
「或者——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刻的。但不管哪種情況,3-1-2 的順序不是一次性的。它是被逐步補全的。像——像一個拼圖。每一個人負責一塊。」
「鄭明遠刻了其中一個。」張偉說,「另一個人刻了另一個。然後——第三個人在昨晚刻了最後一個。」
「對。」李剛說,「而我們不知道的是——誰刻了哪一個。也不知道——3-1-2 完整之後會發生什麼。」
安靜。
通風管道的風聲在夜間變得更明顯了——白天被太陽加熱的空氣在夜晚冷卻,形成對流。實驗站的內部溫度在緩慢下降。張偉已經把散熱片反轉了——白天進風,晚上出風。
陳默看著光幕上的 3-1-2。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這三個數字和卡牌庫裡的牌進行了交叉比對。
第 3 張牌:【地熱網路】。標籤:建築。效果:溫度 +0.2°C。
第 1 張牌:【溫室氣體排放器】。標籤:建築。效果:氧氣 +2 ppm。
第 2 張牌:——
他的手停了。
第 2 張牌的位置是空的。
「怎麼了?」張偉湊過來看。
「第 2 張牌——我昨天打出的那張【大氣處理器】。」陳默的聲音變得很輕,「它是我的第 2 張牌。但它已經被打出去了。」
「所以呢?」
「所以——如果 3-1-2 是出牌順序,而第 2 張牌已經被打出去了——那 3-1-2 的順序已經被部分執行了。3 和 1 還在牌庫裡。但 2 已經用掉了。」
李剛看著光幕。他的眼神變得極度專注——那種「我看到了某個結構性問題」的專注。
「你的意思是——門上的 3-1-2,對應的不只是牌的編號。對應的是牌的狀態。3 和 1 還沒打出去。2 已經打出去了。那——」
「那門可能已經被打開了一部分。」陳默說。
李剛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 3-1-2 = 出牌順序?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FgNlxVur
> 3 = 第 3 張牌(未打出)= 激活?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hyxwZUtx
> 1 = 第 1 張牌(未打出)=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hugJU5zb
> 2 = 第 2 張牌(已打出)= 已執行?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1RlLMLSIn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7YwVUo6f
> 假說:門需要三張牌按順序打出才能完全打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vdDZS5n5o
> 2 已經打出去了。3 和 1 還在。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iqyUyLJqK
> 但順序是 3→1→2。如果 2 先打了——順序是否已經被破壞?
「這是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李剛說,「如果 3-1-2 是出牌順序,而 2 已經被先打出去了——那門的打開過程是否已經中斷了?還是——順序可以被重新排列?」
「在《Terraforming Mars》的規則裡,」陳默說,「出牌順序是嚴格的。你不能在第一回合打出第三回合的牌。但——」
他停頓了一下。
「——這裡不是桌遊。這裡的規則可能更靈活。或者更不靈活。我們不知道。」
「那就需要測試。」李剛說。
「測試四。」張偉說,「嘗試與門進行非戒指介面的互動。你昨天試過了——用手碰門,沒有反應。那如果我們不碰門——如果我們只是在門前打出一張牌呢?」
李剛看著他。「你在建議——在門前打牌。」
「對。」張偉說,「如果門的反應和陳默的卡牌行為之間有因果關係——那在門前打牌,可能會觸發某種新的反應。」
李剛在紙上記下了這個想法。然後他標記為「待執行」。
陳默沒有參與討論。他站在觀測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六邊形網格在夜間變得更清晰了——每一個六邊形都在發出微弱的藍色光,像一張被螢光筆畫滿了格子的草稿紙。網格的交叉點偶爾會閃爍一下——不是同步的閃爍,是隨機的、零散的,像某種正在運算的數據處理器。
然後——實驗站外面的天空亮了。
不是太陽升起的那種亮。是一種更微妙的、更均勻的亮——像有人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畫布上塗了一層極薄的螢光漆。六邊形網格在天空中突然變得清晰了——不是白天那種幾乎透明的細線,也不是夜晚那種微微發光的淡藍色。是一種純淨的、白色的、幾乎刺眼的光。
整個天空被六邊形網格照亮了。每一個六邊形都在發光。每一個交叉點都在閃爍。像——像整個火星的「底層代碼」被暫時顯現了出來。
「什麼——」張偉站了起來,走到觀測窗前。
陳默也站了起來。他走到觀測窗旁邊,看著外面的天空。六邊形網格的光芒在持續——不是閃爍,是穩定的、持續的、像呼吸一樣的脈動。每一次脈動之間的間隔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網格的光芒不是均勻的。在東北方的位置——那個方向對應的是前哨站-03 的座標——網格的光比周圍更亮。不是亮很多。是亮了大約 15%——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看那個方向,他不會注意到。
他調出腕錶上的系統界面。嘗試對那個方向進行掃描。
系統返回了一行文字:
> 【掃描目標區域:東北方扇區。】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BjmgxhPk
> 【狀態:世代過渡中。】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p7DvLwOk
> 【該區域正在進行數據結構重組。預計持續時間:12-18 小時。】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Ij05KePY
> 【建議:在過渡完成後再進行掃描。】
「世代過渡。」陳默念出來。
李剛走到他旁邊,看著那行文字。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呼吸頻率微微加快了。陳默注意到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陳默說。
「我不知道。」李剛說,「但我知道——在《Terraforming Mars》的規則裡,有一個機制叫『世代更替』。每當玩家打出一定數量的牌,遊戲會進入下一個『世代』。在世代更替的時候,所有玩家獲得新的行動點,同時——系統會發布一次全局事件。」
「全局事件。」張偉重複了一遍。
「對。」李剛看著窗外的網格,「而這裡的『世代過渡』——不只是卡牌機制。它是整個世界的刷新週期。在過渡期間,某些區域會暫時『不穩定』——數據結構在重組。」
「就像電腦在更新系統。」張偉說,「更新的時候,某些程序會暫時無法運行。」
「對。」李剛說,「但問題是——更新完成之後,系統會變成什麼樣子?」
陳默看著窗外。六邊形網格的光芒還在持續。東北方的亮點還在閃爍。他想到了一件事——
鄭明遠的日誌。第 34 天的記錄。
他快速翻到那一頁。鄭明遠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
> 第 34 天。林遠消失了。
他之前讀過這行字。但他當時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在「林遠消失了」這行字的下面,鄭明遠又寫了一行小字。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隨手的補充。但现在——
> 第 34 天。林遠消失了。今晚天空很亮。像有人把燈打開了。
「今晚天空很亮。」陳默念出來。
他轉向觀測窗。窗外的天空還在發光——六邊形網格的脈動在減弱,但還沒有完全消失。東北方的亮點已經暗了大約 40%,但仍然比周圍的網格亮。
「第 34 天。」他說,「鄭明遠的第 34 天。林遠消失的那天。而今天——是鄭明遠的第幾天?」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的?」張偉問。
「日誌的第一天。」陳默快速翻到日誌的第一頁,「第 1 天。他寫了:『我醒來了。這裡是火星。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知道我需要記錄下來。』從那天到第 101 天——101 天。而今天是我們的第 4 天。」
「那林遠消失的時候,是鄭明遠的第 34 天。」李剛說,「距離鄭明遠被轉化還有 67 天。而今天是第 4 天。世代過渡——如果它有固定的週期——」
「我們不知道週期是多少。」陳默說,「但我們知道——它發生了。而它發生的時候,林遠消失了。」
他在光幕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第 1 天到第 101 天。在第 34 天的位置標了一個紅點——林遠消失。在第 101 天的位置標了另一個紅點——鄭明遠被轉化。然後他在今天——第 4 天——的位置標了一個藍點。
「如果世代過渡的週期是 30 天——」他在第 34 天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那下一次世代過渡大約在第 64 天。再下一次在第 94 天。」
「但我們不知道週期。」李剛說。
「對。但我們知道——世代過渡發生的時候,某些區域會進入『數據結構重組』。在重組期間,系統的規則可能會暫時改變。」
「改變?」張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改變成什麼?」
「不知道。」陳默說,「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鄭明遠的第 34 天發生了世代過渡。林遠在那天消失了。而林遠——根據鄭明遠的日誌——是在世代過渡之後才被確認『轉化』的。」
他在時間線上又畫了一條虛線——從第 34 天延伸到第 35 天。
「也就是說——林遠不是在世代過渡期間消失的。他是在世代過渡之後——下一個世代的開始——被系統處理的。」
「世代更替。」李剛說,「在《Terraforming Mars》的規則裡,每一個新世代開始時,系統會發布一次全局事件。如果——如果這裡的系統也遵循同樣的邏輯——那林遠的消失,可能不是一次單獨的事件。它是某個更大週期的一部分。」
李剛看著他。
「第 34 天。」陳默說,「鄭明遠的第 34 天。如果從他進入系統算起——」
他快速計算。鄭明遠在第 101 天被轉化。如果每天大約 9-10 個回合,34 天大約是 300-340 個回合。但這不是他需要計算的。
「——第 34 天的夜晚,天空很亮。和今晚一樣。」
張偉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林遠消失的時候,也發生了世代過渡?」
「我不知道。」陳默說,「但我知道——世代過渡不是隨機的。它有週期。而林遠消失的那天晚上,恰好發生了一次。」
他轉向李剛。
「你在地球上的時候,有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某個特定的時間點,所有的東西突然——變了?」
李剛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說:
「我在工地上墜落的那天——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七分。我記得那個時間,因為我墜落的時候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十七分。然後我失去了意識。等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在這裡了。」
「兩點十七分。」陳默重複,「那個時間點有什麼特殊的嗎?」
「我不知道。」李剛說,「但在那之前的大約十分鐘——我在腳手架上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數據。」李剛說,「空氣中出現了數據。不是光幕上的。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像——像某種全息投影。很模糊。我看不清內容。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覺。因為我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一個機械的聲音。它說——」
他停頓了一下。
「它說:『數據修正已啟動。目標:李剛。執行時間:10 分鐘。』」
安靜。
實驗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六邊形網格還在發光。東北方的亮點還在閃爍。風聲在通風管道裡低吟。
「十分鐘。」張偉說,「它給了你十分鐘的倒數。然後——你就出現在了這裡。」
「對。」李剛說,「而我在地球上看到的那個『數據修正已啟動』——和我們今天在灰色地帶看到的那個警告——」
「用的是同一套系統。」陳默說。
「對。」
「那就是說——」張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系統不只在這裡運作。它在地球上也運作。」
「也許。」李剛說,「也許——地球上的『數據修正』和系統裡的『數據修正』是同一個機制的兩個版本。一個在這裡執行。一個在那裡執行。而我們——」
他看了一眼陳默和張偉。
「——是被從那裡傳送到這裡的。」
陳默站在觀測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六邊形網格的光芒開始減弱了——世代過渡似乎正在進入尾聲。東北方的亮點也在變暗。但他知道——那個亮點不會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世代過渡。下一次,它可能會更亮。或者——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他想到了一件事。在《Terraforming Mars》的規則裡,世代更替不是威脅——它是機會。每一個新世代,玩家獲得新的行動點、新的卡牌、新的可能性。世代更替本身不是壞事。壞事發生在世代更替之間——當你不知道下一個世代會帶來什麼的時候。
而現在——他不知道。
他的腦海中,所有的數字正在重新排列。
3-1-2。12。946。34 天。十分鐘。世代過渡。數據修正。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塊拼圖。他還不知道完整的圖像是什麼。但他知道——拼圖正在逐漸成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腕錶上的倒數計時已經從安全期倒數變成了另一個數字——
> 【946】
946。不是 946 天。不是 946 小時。
是 946 個「回合」。
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他需要知道。
在安全期結束之前。在下一個世代更替到來之前。在門完全打開之前。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扇門。靛藍色的光在金屬表面上流動。左側縫隙附近的三個刻痕——3、1、2——在戒指的冰藍色光下像三個等待被解讀的密碼。
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但他知道——門正在打開。
一步一步。
像一個倒數。
---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