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天下午。三人從前哨站出發。方向——西南方。朝着實驗站。朝着——700 公里以外的、他們離開了三天的地方。
回程的路——和來時一樣。六邊形網格的對角線。紅色的荒原。偶爾的岩石。偶爾的坑窪。低重力中的行走——仍然是那種輕飄飄的、每一步都像在月球上的感覺。
但——有一個不同。
探測器。
以前——探測器的掃描範圍是 200 公里。在 200 公里內——他們可以看到每一座岩石。每一道裂縫。每一個系統信號。現在——50 公里。在 50 公里之外——他們——和盲人一樣。
「像——從全景變成了隧道視野。」張偉說。他的手指在探測器上滑動。屏幕上——只有 50 公里半徑內的地形。50 公里之外——一片空白。不是黑色。是——灰色。某個代表着「未知」的灰色。
「50 公里以內——什麼都沒有。」他說。「沒有系統信號。沒有異常。只有——網格。和荒原。」
「這——是好事。」李剛說。「什麼都沒有意味着——沒有危險。」
「也意味着——沒有信息。」
「在降級後——信息是奢侈品。」李剛說。「我們——需要學會在沒有信息的情況下行動。」
路上的風景——和來時一樣。紅色的荒原。六邊形網格。偶爾的岩石。但——感覺不同了。不是風景變了。是——他們的感知變了。
以前——在 v1.2 的環境中——他們可以看到每一塊岩石的系統標籤。可以看到——哪些岩石是自然形成的。哪些——是系統生成的。哪些——帶着某種隱藏的信息。
現在——他們看到的——只是岩石。紅色的。灰色的。在低重力中靜靜地待着。沒有標籤。沒有解釋。只有——物理世界本身。
「像——從有字幕的電影——變成了無字幕的。」張偉說。「你仍然可以看到畫面。但——你看不到對白。」
「但——對白仍然在。」李剛說。「只是——你聽不到了。」
「聽不到——和不存在——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你可以學會讀唇語。」
張偉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笑了。某種在壓力下仍然能夠產生的、微弱的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哲學了?」他說。
「安全評估做久了——什麼都能學會。」
這段對話——在荒原的行走中——像一陣微風。輕的。短暫的。但——足以讓人鬆一口氣。
陳默走在中間。他沒有加入對話。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練習。
什麼練習?共振練習。
他想起了鄭明遠在碎片中留下的記憶。鄭明遠——在前哨站的終端機前——執行了反向校準。TR 從 8.7 降到了 6.2。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動。他的意識——在系統中共鳴。然後——偏離。像——調整收音機的頻率。
陳默嘗試做同樣的事。不是在終端機前。是在——行走中。在——腳步的節奏中。在——呼吸的頻率中。他嘗試——讓自己的意識——與系統的共振——產生某種微小的偏移。
不是大幅度的。是——微小的。像——把收音機的頻率從 98.5 調到 98.3。0.2 的偏移。小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感覺到了。
某種東西——在他意識的深處——動了。不是 TR 值的變化。是——方向的變化。像——一根指南針的指針——微微偏轉了一度。
一度。很小。但——方向——不同了。
「你在做什麼?」李剛問。他——感覺到了什麼。
「共振練習。」陳默說。「嘗試——偏移共振方向。像鄭明遠那樣。」
「有變化嗎?」
「有。非常微小。我——偏移了一度。」
「一度。」李剛說。「從 0 度到 1 度。如果 360 度是一個完整的圓——1 度——是 0.28%。」
「但——方向——對了。」陳默說。「不是提高 TR。是——改變方向。從正向——偏到側向。從側向——偏到反向。我——需要偏到哪個方向——取決於我需要什麼。」
「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門能感知我。但——系統不完全控制我。我需要——甜蜜點。側向。在正向和反向之間的某個位置。」
「甜蜜點——可能因人而異。」李剛說。「鄭明遠的甜蜜點是 6.2。你的——可能不同。因為你的起點不同。你的 TR 只有 1.06。你——可能不需要偏移太多。你——可能已經很接近甜蜜點了。」
「但——我不知道甜蜜點在哪裡。」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繼續偏移。每次——0.2 度。在掃描盲區中。每次——一點點。然後——當你到達甜蜜點的時候——你會感覺到。」
「怎麼感覺?」
「不知道。但——鄭明遠感覺到了。他在 6.2 的時候——門為他打開了。他——知道了。」
這段對話——在行走中——像一堂課。某個在實驗室裡學不到的課。某個——只能在行走中、在荒原上、在腳步的節奏中——學到的課。
陳默走在中間。和來時一樣的位置。李剛在前面。張偉在後面。三角形的結構。穩定的。互相支撐的。
他舉起右手。戒指在行進中——安靜地待着。36.7°C。穩定的。不因為他們離開了前哨站而改變。不因為他們正在遠離 v0.7 的環境而改變。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鄭明遠在 27 天內——執行了 3 次反向校準。每一次——TR 降低約 0.8-1.0。每一次——系統的注意力可能上升了一點。但——沒有上升到威脅的程度。
為什麼?
因為——v0.7 的檢測算法——太簡單了。它——看不到。
但——他們已經不在 v0.7 的環境中了。他們正在離開前哨站。正在——回到 v1.2 的範圍。在 v1.2 的環境中——系統的檢測——每 2 小時一次。不是 4 小時。盲區——只有 2 小時。不是 4 小時。
「我們正在回到 v1.2 的範圍。」他說。
李剛點了點頭。「我知道。大約——在離開前哨站 50 公里後——我們會進入 v1.2 的掃描範圍。那時候——系統會重新追蹤我們。」
「但——我們已經降級了。」張偉說。「即使在 v1.2 的範圍內——我們的功能仍然是 v0.7 的水平。v1.2 的掃描——能看到我們嗎?」
「能看到。」李剛說。「降級——影響的是我們的功能。不是——系統對我們的掃描。v1.2 的掃描——是全局的。它掃描所有東西。包括——降級後的我們。但——它看到的——是什麼?」
「是一個——功能水平為 v0.7 的玩家。TR 標籤:低。系統貢獻度:中等。感染指數——」
張偉停了一下。他打開了手腕上的顯示。
「感染指數——28。」他說。
「28?」李剛轉過身。「之前是 31。降了 3。」
「降級後——系統不追蹤那麼多數據了。感染指數——也減弱了。」
「這——是一個意外的好處。」李剛說。「感染指數降低——意味着系統對我們的關注減少了。關注減少——意味着轉化風險降低了。」
「但——也意味着我們從系統獲得的信息減少了。」張偉說。「感染指數——是系統注意力的量化指標。它降低了——意味着——我們對系統的『存在感』減弱了。」
「存在感減弱——在審計中是壞事。但在日常——是好事。」李剛說。「審計要求你『被看到』。但——在審計之間——你不想被看到。你——想被忽略。」
「像——在暴風雨中——你不想被閃電擊中。」張偉說。「但在暴風雨之後——你需要閃電來照明。」
「對。」李剛說。「審計是暴風雨。現在——暴風雨過去了。我們——需要安靜。需要——在系統的雷達上——變得更小。更模糊。更——不重要。」
這段話——讓陳默想起了某件事。他想起了沈逸塵在穹頂站牆壁上的文字。沈逸塵——在 v0.3 的環境中——工作了 36 天。v0.3 的系統——比 v0.7 更老。更簡單。更——看不到玩家。
沈逸塵——選擇了 v0.3。不是因為它更強。是因為——它更安靜。在 v0.3 的環境中——你——幾乎不存在。系統——幾乎忽略你。你——可以做任何事。而——不會被發現。
這——可能是林遠 TR=0 的另一個解釋。林遠——不只是 TR=0。他——還在 v0.7 甚至更老的系統中。他——完全——不在系統的視野中。
「如果我們能找到 v0.1 的環境——」他說,「我們——可能和林遠一樣。完全——不在系統的視野中。」
「v0.1——在奧林匹斯山。」李剛說。「距離我們 850 公里。而且——v0.1 的環境——可能只有在奧林匹斯山的屏障內部才存在。要到達那裡——需要 TR ≥ 10。」
「不需要穿過屏障。」陳默說。「只需要——在屏障外面。在 v0.1 的影響範圍內。即使——不穿過屏障。」
「你怎麼知道 v0.1 的影響範圍——延伸到屏障外面?」
「我不知道。但——脈衝信號——從奧林匹斯山發出。脈衝信號——每 8 秒一次。它——穿過了屏障。穿過了 850 公里的荒原。到達了我們的探測器。如果脈衝信號可以穿過屏障——那 v0.1 的影響——也可以。」
李剛思考了幾秒鐘。「你說得對。信號——是不受屏障限制的。屏障——限制的是人。不是信號。v0.1 的影響範圍——可能覆蓋了整個火星。只是——在遠離奧林匹斯山的地方——信號太弱了。弱到——幾乎檢測不到。」
「幾乎——不是完全。」陳默說。「戒指——可能可以檢測到。即使——探測器做不到。」
他舉起右手。戒指在行進中——安靜地待着。36.7°C。穩定的。但——他感覺到了某種微弱的東西。不是溫度的變化。是——脈動。非常微弱的。非常緩慢的。像——某個在 850 公里以外的心臟——在以極低的頻率跳動。
脈衝信號。
從奧林匹斯山方向。穿過 850 公里的荒原。到達他的戒指。
他停下了腳步。
「你感覺到了?」李剛問。他——也停了下來。
「你呢?」陳默問。
「我也感覺到了。」李剛說。他舉起右手。他的手腕上——沒有戒指。但——他仍然感覺到了。「不是通過戒指。是——通過空氣。通過——某種在空氣中傳播的震動。非常微弱。像——你把耳朵貼在鐵軌上——可以聽到遠方火車的震動。」
「這是什麼?」張偉問。他——沒有感覺到。他看着陳默和李剛。他的表情——帶着某種「我聽不到」的困惑。
「脈衝信號。」陳默說。「從奧林匹斯山方向。穿過 850 公里。到達了我們。」
「我——沒有感覺到。」張偉說。
「因為——你的 TR 太低。」李剛說。「TR——是感知系統信號的天線。TR 越高——感知越強。我和陳默的 TR——在你們三人中是最高的。我 2.84。他 1.06。但——他的戒指放大了信號。所以——他也感覺到了。」
「而我——1.94。」張偉說。「不夠。」
「不夠感覺到 850 公里外的信號。但——夠感覺到更近的信號。如果你靠近奧林匹斯山——你也能感覺到。」
張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們需要回到實驗站。然後——去找林遠。」
「找林遠?」陳默說。
「對。林遠 TR=0。他——在某個我們還不知道的地方。但——如果他 TR=0——他不可能在奧林匹斯山。因為——奧林匹斯山需要 TR ≥ 10。他——一定在其他地方。某個——TR 不需要的地方。」
「比如?」
「比如——奧林匹斯山的影子裡。」張偉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想到關鍵線索時特有的平靜。「沈逸塵在穹頂站的日誌裡——提到過一件事。他說:『林遠在第三扇門的後面。不是被困在那裡。是他選擇留在那裡。』但——他還有另一句話。一句——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你想找他——不要去門那裡。去門的影子裡。每扇門在世代過渡時都會投射一個影子。影子的長度和門的版本成正比。v0.1 的影子——最長。』」
這段話——在荒原的風中——像一根線。串起了之前的所有碎片。
「影子。」陳默重複。「門的影子。v0.1 的影子——最長。」
「對。」張偉說。「奧林匹斯山的門——是 v0.1。它的影子——最長。如果我們能找到影子的盡頭——我們——可能找到林遠。」
「影子的長度——是多少?」李剛問。
「不知道。但——v0.1 的影子——可能延伸數百公里。因為——v0.1 是最原始的系統版本。它的影響範圍——可能比 v0.7 和 v1.2 更廣。」
「為什麼影子的盡頭——是林遠所在的位置?」李剛問。
「因為——沈逸塵說:『如果你想找他——不要去門那裡。去門的影子裡。』門——在奧林匹斯山。影子——從門延伸出去。如果林遠在影子裡——他——不在門那裡。他——在門的延伸上。在——某個更遠的、更偏僻的、系統覆蓋更弱的地方。」
「系統覆蓋更弱。」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被觸動的專注。「如果影子是系統的『盲區』——那在影子裡——系統的覆蓋——可能比其他地方更弱。v0.1 的影子——意味着 v0.1 的覆蓋。v0.1 的覆蓋——是最弱的。」
「對。在 v0.1 的影子裡——你——幾乎不存在。和 TR=0 一樣。」
「所以——林遠選擇了影子裡。不是因為他想躲起來。是因為——影子——天然就是 TR=0 的環境。在影子裡——你——自動不在系統的視野中。不需要反向校準。不需要任何操作。你——在影子裡——就是自由的。」
這段分析——像拼圖的一塊。放進了正確的位置。
林遠 TR=0。他——在影子裡。影子——是 v0.1 的延伸。v0.1——是最原始的系統版本。在 v0.1 的影子中——系統的覆蓋——最弱。TR=0 的人——在最弱的覆蓋中——完全自由。
一個完美的環境。一個——為 TR=0 的人——量身定做的環境。
「數百公里。」李剛說。「從奧林匹斯山——向某個方向延伸數百公里。而我們——不知道方向。」
「方向——可能是固定的。」張偉說。「門的影子——像太陽的影子。它——取決於光源。如果光源是系統——那影子的方向——可能是系統的『反方向』。系統的核心——在奧林匹斯山。它的反方向——是東北。」
「從奧林匹斯山向東北延伸。」陳默說。「而我們——在奧林匹斯山的東北方。」
「對。」張偉說。「我們——可能就在影子裡。只是——我們不知道。」
這段話——讓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荒原中央。六邊形網格在腳下延伸。橙紅色的天空在頭頂展開。遠方——奧林匹斯山的輪廓在西南方的天際線上。沉默的。巨大的。
他們——可能就在影子裡。
從奧林匹斯山投射出來的、跨越數百公里的影子——可能就覆蓋着他們腳下的土地。
「如果我們在影子裡——」陳默說,「那——林遠——也可能在我們附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uhfkGCY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