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 19 天。
72 小時中的第 36 小時。一半過去了。
張偉從終端機前站了起來。他的背影——在 v0.7 的藍色屏幕光中。他的手指——在六天的分析中磨出了一層薄繭。他的眼睛——帶着某種被長時間專注磨礪過的銳利。
「我有一個方案。」他說。
李剛和陳默同時看向他。他們已經在 v0.7 的終端機前工作了 36 個小時。陳默打出了 12 張牌。貢獻度從 0% 累積到了 9.3%。李剛的模型——還在運行。他的屏幕上佈滿了數字和曲線。像——某種天書。
「什麼方案?」李剛問。他的聲音——帶着 36 小時未眠的疲憊。
「不提高 TR。也不降低 TR。而是——欺騙系統。」
李剛的手指在光幕上停住了。
「你說欺騙系統。」他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被觸發的警覺。「你知道後果嗎?鄭明遠嘗試過類似的事——他在 v0.7 上執行了反向校準。他的結局是——」
「他的結局不是轉化。」張偉說。「他的結局是——離開了。去了 A-7。門為他打開了。他走了進去。他——活着離開了。」
李剛沉默了兩秒鐘。
張偉繼續說。他的語速——比平常快。像某個在腦海裡已經演練了無數遍的人——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
「我分析了 v0.7 的評估模型。36 個小時。我把它的每一行代碼——從頭到尾——讀了一遍。v0.7 的評估模型——和 v1.2 的評估模型——有本質的不同。」
他打開了一個文件。光幕上——出現了兩列對比。
「v1.2 的評估模型看什麼?TR 值。感染指數。共振強度。系統注意力等級。卡牌使用頻率。組合效果觸發次數。以及——12 項其他指標。總共——18 項指標。每一項——都帶着不同的權重。TR 值的權重最高——佔 30%。」
「v0.7 的評估模型看什麼?只有 4 項。生理數據。基本系統互動次數。環境改造貢獻值。以及——存活天數。總共——4 項指標。TR 值——不在 v0.7 的評估模型中。」
「不在?」陳默說。
「不在。」張偉說。「v0.7 的系統——比 v1.2 簡單得多。它不追蹤 TR 值。不追蹤共振強度。不追蹤系統注意力。它只追蹤——最基礎的東西。你活着嗎?你在做事嗎?你做的事——對系統有貢獻嗎?」
「那——如果我們用 v0.7 的評估模型來計算我們的貢獻度呢?」陳默說。
「這正是我想說的。」張偉說。他的眼睛——帶着某種被驗證後的確信。「v0.7 的評估模型——只看 4 項。而我們在這 4 項上——表現得很好。我們的生理數據——穩定。我們的系統互動次數——比大多數人都多。我們的環境改造貢獻值——9.3%。我們的存活天數——19 天。如果用 v0.7 的模型來評估——我們不是冗餘。我們是——有效貢獻者。」
「但——審計用的是 v1.2 的模型。」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我已經想到了」的平靜。
「對。審計用的是 v1.2 的模型。」張偉說。「但——如果我們能讓 v0.7 在審計觸發之前——生成一份評估報告——然後——提交給系統——那系統在審計的時候——會看到兩份評估。一份是 v1.2 的。一份是 v0.7 的。兩份——可能不一致。」
「如果兩份不一致——系統怎麼處理?」李剛問。
「根據感染指數的經驗。」張偉說。「你上次用干擾器降低感染指數的時候——系統採用了哪份數據?採用了——時間最近的那份。當兩個版本的評估結果不一致時——系統傾向於採用最新的數據。因為——系統認為最新的數據更準確。」
李剛沉默了。他在思考。
「你在說——」他慢慢地說,「讓 v0.7 的評估結果——覆蓋 v1.2 的評估結果。讓舊版系統的評估——取代新版系統的評估。」
「對。」張偉說。「v0.7 看不到 TR 值。所以——在 v0.7 的評估中——TR 值不是問題。v0.7 只看貢獻。我們有貢獻。所以——在 v0.7 的眼中——我們是『有用的』。」
「這——能行嗎?」陳默問。
「根據我的分析——65%。」張偉說。「不是 100%。但——比目前的 30%——高了一倍多。」
「30%?」陳默問。
「如果我們不做任何事——只靠打牌提高貢獻度——用 v1.2 的模型來評估——我們過審的概率是 30%。因為——v1.2 的模型中 TR 值佔 30% 的權重。而我們三個人的 TR——都太低了。你的 TR 是 1.06。在 v1.2 的模型中——你的 TR 評分接近零。李剛的 TR 2.84——勉強及格。張偉的 1.94——也在邊緣。即使我們的貢獻度很高——TR 值的拖累——會讓我們的總分不夠。」
「所以——用 v0.7 的模型——去掉 TR 的拖累——我們的分數會大幅提升。」李剛說。他的語氣——從懷疑變成了某種被數據說服的平靜。
「對。」張偉說。「在 v0.7 的模型中——我們三個人的貢獻度——比平均高出 40%。因為——v0.7 不看 TR。只看我們做了什麼。而我們做了很多。大氣處理器。組合效果。新的卡牌槽位。這些——在 v0.7 的眼中——都是實實在在的貢獻。」
李剛站了起來。他走到張偉的終端機前。看着張偉畫的對比圖。他的手指在光幕上輕輕滑動——像——某個在審查安全報告的工程師。
「如果 v0.7 的評估結果被系統採納——我們的最終分類是什麼?」
「有效貢獻者。」張偉說。「在 v0.7 的模型中——我們三個人——都不是冗餘。」
李剛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在做什麼?他在——計算。在腦海裡——把張偉的方案和他自己的模型對比。尋找——漏洞。尋找——風險。尋找——任何可能出錯的地方。
「有風險。」他說。
「有。」張偉說。
「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v0.7 的評估結果——能否在審計觸發之前提交。如果提交太早——v1.2 可能會重新評估。如果提交太晚——審計已經開始了。我們需要——精確計時。v0.7 的評估必須在世代過渡觸發的那一刻——正好完成。」
「評估需要多長時間?」
「根據我的計算——v0.7 的評估程序需要 47 小時。我們還有 36 小時。如果我們現在啟動——評估完成的時候——還有 25 小時的緩衝。」
「25 小時。」李剛說。「如果在這 25 小時內——v1.2 的系統重新評估了我們——我們就完了。」
「所以——我們需要阻止 v1.2 的重新評估。」張偉說。「方法——利用掃描盲區。v0.7 的掃描間隔是 4 小時。在兩次掃描之間——有 4 小時的窗口。在這個窗口中——v1.2 不會主動檢測我們的行為。如果我們讓 v0.7 的評估在這個窗口中完成——v1.2 就不會注意到。」
李剛想了一下。「這需要——你精確掌握每一次掃描的時間。」
「我已經掌握了。」張偉說。他打開了一個時間表。「v0.7 的系統掃描——每隔 3 小時 58 分鐘一次。不是精確的 4 小時。是——3 小時 58 分鐘。從第 1 天開始——一直如此。穩定的。可預測的。」
「你怎麼知道?」
「36 個小時的觀察。」張偉說。「我記錄了每一次掃描的時間。每一次——都是 3 小時 58 分鐘。沒有例外。v0.7 的系統——比 v1.2 簡單。它的行為——更可預測。」
李剛看着張偉的時間表。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劃過每一行時間記錄。
「好。」他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被說服後的果斷。「我同意。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v0.7 的評估——必須在最後一次掃描之前完成。不是掃描之後。是——之前。如果評估在掃描之後完成——系統可能在下一次掃描中發現異常。但如果評估在掃描之前完成——系統看到的——只是一個穩定的結果。不是——正在變化的過程。」
「這意味着——評估完成的時間——必須在某一次掃描結束後的 2 小時內。因為——2 小時是掃描間隔的一半。在掃描後的 2 小時內——系統的檢測靈敏度最低。」
「你——能把評估的完成時間精確到 2 小時以內嗎?」
張偉看着屏幕上的數據。他在計算。在——把所有變量都考慮進去。
「可以。」他說。「v0.7 的評估速度——取決於數據量。我們三個人的數據——大約需要 47 小時。如果我現在啟動——完成時間是 47 小時後。我需要——對應到某一次掃描的窗口。」
他的手指在時間表上移動。
「下一次掃描——3 小時 12 分鐘後。然後——7 小時 10 分鐘。然後——11 小時 8 分鐘。……47 小時 5 分鐘後——是第 12 次掃描。在第 12 次掃描結束後——第 13 次掃描開始之前——有一個 3 小時 58 分鐘的窗口。如果評估在這個窗口中完成——」
「就能提交。」李剛說。
「對。就能提交。」
李剛看着張偉。然後——他轉身看着陳默。
「你的意見?」他問。
陳默一直在聽。他沒有說話。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這個方案——依賴於 v0.7 的系統。依賴於一個比 v1.2 老了五個版本的系統。v0.7 的評估模型——不看 TR 值。不看共振強度。不看系統注意力。它只看——最基礎的東西。你活着嗎?你在做事嗎?你做的事——對系統有貢獻嗎?
這——是鄭明遠在 27 天前發現的東西。v0.7 的簡單——不是缺點。是——優點。它的簡單——意味着它的盲區更大。它的盲區——意味着你可以做更多的事。在它看不到的地方——你——是自由的。
「同意。」他說。「啟動。」
張偉轉身面向終端機。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動。打開了評估程序的菜單。
菜單上的選項——只有三個。開始評估。暫停評估。取消評估。
他點擊了「開始評估」。
光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 【v0.7 評估程序啟動。目標:三名玩家。預估完成時間:47 小時 23 分鐘。】
47 小時 23 分鐘。
他們還有 36 小時。
47 小時 23 分鐘 > 36 小時。
評估完成的時候——審計已經開始了 11 小時 23 分鐘。
「太慢了。」李剛說。
張偉看着那個數字。他的手指——在光幕上懸停了三秒鐘。
「有辦法加速嗎?」陳默問。
「有。」張偉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在嘗試高風險操作時特有的平靜。「減少數據量。不是評估所有數據——只評估核心數據。生理數據。系統互動次數。環境改造貢獻值。存活天數。這四項。把其他所有中間數據——跳過。」
「跳過中間數據——會影響評估結果嗎?」
「不會。v0.7 的評估模型——只看這四項。中間數據——只是過程。不是結果。跳過過程——直接計算結果——評估時間——可以縮短到 28 小時。」
「28 小時?」李剛說。「那——完成時間是 28 小時後。比世代過渡觸發——早了 8 小時。」
「緩衝——從 11 小時 23 分鐘——變成了 8 小時。」張偉說。「仍然有風險。但——比之前好。」
他重新操作。取消了之前的評估。重新啟動了一個——跳過中間數據的版本。
> 【v0.7 評估程序啟動(優化版)。目標:三名玩家。預估完成時間:27 小時 48 分鐘。】
27 小時 48 分鐘。
「比 28 小時還少了一點。」張偉說。「因為——跳過中間數據之後——計算量減少的幅度比預期更大。」
「27 小時 48 分鐘。」李剛重複。「在第 19 天的——第 17 小時開始。完成於——第 20 天的——第 21 小時。世代過渡觸發——第 21 天的——第 05 小時。緩衝——8 小時。」
他停了一下。
「8 小時。如果在這 8 小時內——v1.2 沒有重新評估——我們就安全了。」
「v1.2 的重新評估——取決於系統的掃描。」張偉說。「v0.7 的掃描是每 4 小時一次。v1.2——每 2 小時一次。但——我們現在在 v0.7 的環境中。v1.2 的掃描——在這裡不起作用。因為——v1.2 不覆蓋 v0.7 的範圍。」
「這意味着——在 v0.7 的環境中——v1.2 看不到我們。」
「對。」張偉說。「只要我們待在前哨站——v1.2 就看不到我們。v0.7 的範圍——屏蔽了 v1.2 的掃描。這——是版本隔離。舊版系統的範圍內——新版系統的掃描——被屏蔽。」
李剛思考了幾秒鐘。「所以——只要我們在前哨站——v1.2 的重新評估——不會發生。」
「對。」張偉說。「直到——世代過渡觸發的那一刻。在那一刻——所有版本的系統——會同步。v0.7 的數據——會被上傳到 v1.2。v0.7 的評估結果——會被 v1.2 讀取。如果那個時候——v0.7 的評估已經完成——v1.2 讀取的就是——我們的結果。」
「如果那個時候——v0.7 的評估沒有完成呢?」
「那——v1.2 會用它自己的評估模型來計算。TR 值。共振強度。系統注意力。18 項指標。而我們的 TR——太低了。我們——會被標記為冗餘。」
「所以——評估必須在世代過渡觸發之前完成。沒有例外。」
「沒有例外。」
沉默。
前哨站的空氣——潮濕的。停滯的。在這片安靜中——v0.7 的評估程序在終端機上運行着。某個他們看不見的進程。某個——在系統的深處——正在為他們的生存而計算的進程。
陳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數字。795。穩定的。持續的。
27 小時 48 分鐘後——評估完成。
然後——還有 8 小時。
然後——審計。
然後——命運。
他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感覺到了兩塊碎片在背包裡的脈動。冰藍色的。暗紫色的。像兩顆心臟。像兩個聲音。
鄭明遠的聲音:「審計不是結束。審計是開始。它問你:你值得活下去嗎?——不要回答。做。」
做。
他還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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