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風燼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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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對她口中那些醫術術語似懂非懂，但他第一次真正察覺，藍蘊然在醫術上不只是熟練，更懷有一種近乎嚴苛的專業堅持——那是責任，是對生命與職志的尊重。

她行醫時的冷靜與果斷，與平日裡的寡言沉靜判若兩人。懷謙不言語，卻將這一切記在心底。也正因她嚴密規律的照護與高標準的處置，他的體力與傷勢恢復迅速，遠超預期。

說到底，這或許也印證了那句話：年輕，的確是本錢。但若無她，這份本錢也未必用得其所。

如今懷謙已能自行下床行走，只是仍不得舉重、奔跑或跳躍，凡會牽動腹部的動作皆須忌諱。

上官紛飛不知從哪兒尋來一物，狀似女子束腹之衣，手裡一邊展開一邊唸唸有詞：「姑娘吩咐過，這是為固傷口用的，稱作‘束腹’，可護住筋肌，不致撕裂……」

懷謙瞥了那綢布一眼，眉頭微蹙，「像女子穿的。」

「姑娘說過，傷口要好，就得少逞強。殿下的腰……」上官紛飛打量他那結實的腰線，語氣頗有無奈，「只能委屈一下了。」

他說著，便俐落地一層層將布料纏繞固定，力道恰到好處，絲毫不拖泥帶水。

懷謙配合地抬起手臂，側身讓他操作，自始至終語氣淡淡，只問：「她呢？」

上官一怔，還未出聲，允霽已立於一側，低聲回道：「姑娘昨夜離去，已回府中。」

懷謙聞言未語，只垂下眼，睫影在臉側落下一抹暗色，似沉思，似不捨。

「赫連，動手吧。」

懷謙聲線極低，冷冽如鋒，披上墨色玄袍後，轉身步出榻前廂房，卻未離開夜燼司，反而穿過幾道密門，走向更深之處。

那是一處地牢——實則是夜燼司最深層的審問所，陰濕無光，火光搖曳間，石牆冷硬，彷彿連聲音都被吞噬。

鐵門開啟，「鏗啷」作響，六人被鎖於壁前一字排開，手腕鐵銬吊著，腳下鉛鍊壓制骨骼，寒意與疼痛交錯蔓延。五男一女，正是那夜於林間伏擊懷謙之人。

赫連已整備妥當，臂力沉穩，手中鉗具與炙鐵已燒得通紅。火舌舔著鐵器，發出刺耳的嘶鳴。

他看了懷謙一眼，只見對方一語未發，目光冷得如結霜寒潭，無須多言，已是默許。

赫連便抬手，將那柄灼鐵重重壓在女子側腹，只聽「滋啦」一聲皮肉焦灼，女子尖聲慘叫幾近撕裂喉嚨，整個身體癲狂扭動，卻被鐵鍊鎖死，動彈不得。

懷謙立於黑影之中，未動分毫。

赫連略頷，旋即一腳踏住對方膝蓋，拎來一桶刺鼻之物，猛地往她傷口上潑去——

那是用辣椒、芥粉與醋石煎熬而成的汁液，專門對付嘴硬之人。女子瞳孔猛然放大，仿佛魂魄都被抽離，一聲未及出口，已劇痛昏厥。

「下個。」懷謙淡聲開口，腳步未挪，眼神如霜刃掃過餘下數人。

餘者頓時面如死灰，有人嘴唇發抖欲言，又硬生生嚥下。地牢內煙氣與血腥味混合，像一層霧籠罩著眾人，也籠罩著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

那不是仁慈的審視，而是「誰先開口，誰死得慢一點」的警告。

「本王也不想浪費時間，要的是結果。」

懷謙立於火燭陰影之下，手負於後，聲音不高，卻如冰刃刮過眾人耳畔。那聲線不帶怒意，卻字字殺意，像是在宣判。

火光搖曳，他肩上披著暗紅銀紋披風，隨風微動，映得他整個人如同自煉獄中走出的王者，不是死裡逃生，而是浴火重生。

赫連俐落擰住其中一名黑衣刺客的髮髻，猛然一拽，迫他抬頭直視懷謙。

「你們主子是誰？」

那人咬牙不語，嘴角流血，神情狠絕。

懷謙看也不看，只道：「剁左指，別讓血滴髒了地磚。」

赫連一語不發，乾脆俐落地抬刀，刀光一閃，那人手指落地，鮮血潑灑，直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我、我說——」

赫連冷哼：「晚了，本該是開口的那根指。」

刺客強忍痛楚，低吼：「是、是嶺南姚氏，有人……有人在京中牽線……但具體是誰，我只負責行刺——」

「京中牽線？」懷謙眸色驟冷，忽而抬步逼近，踱到那人面前，居高臨下，語氣森然如霜：「你說得模糊，本王只聽得出兩字：廢物。」

啪——赫連一掌狠狠扇過，直把那人打得齒血橫流。

懷謙轉向另一人，目光掃過，「你呢？」

那人嚇得發顫，嘴唇微動，卻還在掙扎：「我只是受命行事……從未見過主使……我們只認圖紋，接頭暗號——」

「把圖紋畫出來。」允霽冷聲。

「畫不出來？」懷謙慢慢地問，語氣仍淡。

那人猛搖頭：「能畫！能畫！」

地上火燒烙鐵還未熄，火氣燒灼著半空，懷謙卻似完全感覺不到。

允霽踏前一步，語氣平靜：「殿下，之後如何處置？」

懷謙微微偏首，斜睨一眼那幾個已魂不附體的犯人，吐出冷冷一句：

「無用的人，不要也罷。」

這話出口，赫連已知意，抬手示意手下人拖出昏死的女子與那拒供者，行刑於外牢。

那瞬間，牢內火光正盛，懷謙長身立於光與影交錯之間，披風隨風翻卷如火焰綻開，銀紋閃爍，猶如焰中金凰。

他眼神平靜，語氣冷斷，像看盡人命輕賤，卻又對生死不屑一顧——這樣的人，才配執劍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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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圖紋，風與火交纏，彷若焚風乍起、燎原之勢。

懷謙凝視良久，指腹緩緩劃過那細微紋路，一如記憶中某樁舊事的殘影。他幾乎看過兩眼，便將此紋刻進腦中，像是某種早已註定會再見的標記。

「風火疊印……」他低聲呢喃，聲音壓得極低，聽來竟像自語。

「允月。」他忽地喚道，聲音清冷如鐵，「去查這圖紋的來歷，無論牽連何處、出自何門，連畫師的筆觸也一併查清。——我要的是鉅細靡遺，不許留白。」

允月應聲而去，未敢多問。

此時，上官紛飛端來藥盞，見懷謙眉宇沉靜如潭，便自覺放輕動作，湯藥還未放穩，那人已將碗接過。

一口一勺，懷謙不緊不慢地飲著，目光自始至終未離圖紋分毫，像是從中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赫連站在側旁，眼神冷凝：「嶺南姚氏若真涉其中，恐非一時之局。宮中與姚氏牽連者……除了皇后，便是她那幾位外甥。」

懷謙不語，只將湯盞輕擱案上，湯底尚熱，蒸氣升起將圖紋微微氤氳，像霧非霧。

「只要能一箭雙鵰，」他緩緩道，聲音淡得幾乎聽不見情緒，「狼與狽皆可為友。」

語畢，他抬眸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極淺，卻寒意直透指骨，仿佛下一刻便能將局中人一一收網。

赫連心頭一震，卻不敢言語。因他知——懷謙的「友」，從來只是為局所用。狼與狽皆可為友，但最終也不過是一刀俐落斷尾的對象罷了

「殿下，這還有穩氣參片，含著氣足，傷養得也快。」

上官紛飛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方雕紋錦盒，打開來一看，裡頭滿是切工精細的上品人參，片片泛著淡金。

懷謙斜瞥一眼，挑眉未語。

一旁的赫連上心忍不住咕噥：「夜燼司現在是吃食雜貨舖了？補湯、參片、湯藥……下回是不是還要燉雪梨湯？」

「你可別小看這參片。」上官紛飛正色道，「是姑娘親配的。她說殿下氣虛未穩，得慢慢補回來，這參片最適合隨身含著，不燥不衝，養得深長。」

懷謙沒說話，只伸手從盒中取了一片放入口中，神色如常。

上官紛飛站直身子，頓了一瞬，忽然一本正經地說：「殿下，幾日前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不幹澹馥臺那破地方了——什麼風月人情、詩酒花牌，全都狗屁不通。從今以後，紛飛誓死效忠殿下，願隨侍左右，赴湯蹈火。」

他說得鏗鏘，語氣竟頗為鄭重，末了還輕拍胸膛，以示誠意。

赫連撇撇嘴：「你那個臺，沒你的時候還是熱鬧得很，別說得像你一走就天塌了似的。」

上官紛飛不服氣，瞪眼回道：「我走不走天當然不塌，但殿下若有三長兩短，誰來替我討這口氣？」

赫連一噎，倒也沒回嘴，只是轉過臉冷哼一聲。

懷謙含著參片，喉頭微動，視線落在眼前兩人身上，片刻無言，唇角卻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寸。

這樣的默默效命，他不言感激，卻一一記在心上。

「說到澹馥臺——」

懷謙視線緩緩從那張風火圖紋上挪開，落向上官紛飛，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錐：「本王倒是忘了問你，為何帶藍蘊然來夜燼司？你找死？」

上官紛飛立刻繃緊神情，乾笑兩聲：「那日……那日我實在也是被姑娘氣得臉紅脖子粗，剛巧殿下傷勢又未穩，我一時氣急攻心，才……才會全盤托出。」

「羞恥！」

「蠢！」

赫連與允霽異口同聲，罵得極其痛快。

上官紛飛一臉委屈：「我怎麼知道她是這麼不講理的主兒！她說若不告訴她殿下在哪，就要拿殿下的令牌，送給戶部尚書之女——胡幼婷！」

他咬牙，像是還餘悸猶存，「我一聽胡幼婷三個字，當場腿就軟了……那姑娘手段之狠，怎麼能讓她把東西交出去？」

懷謙聞言，將湯碗一口氣飲盡，盞底落聲輕響。他放下碗，手指在膝上一頓，才緩緩道：「她竟知得這般清楚……」

那一瞬，語氣不動，眸色卻暗了一分。原來，她也知道，聖上準備賜婚了。

他沒有多問，也未多言，只眼睫輕垂，將那點悶意與滲骨的涼意，一同壓進心底。

而旁人卻未察，只見他放下碗盞時，指節微白，似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小不忍則亂大謀。」

赫連上心搖著頭，看著上官紛飛，語氣像是長輩訓小輩，既無奈又痛心。

「聖上賜婚……怕是已在眼前。」

懷謙語氣不急，指節輕敲案角，思緒似早飛出三尺之外。「本王消失近半月，這筆帳，他老人家自然要算出聲音來。」

赫連眉心微蹙：「殿下可有對策？」

懷謙抬眼，搖頭淡道：「這等事，尚不足以讓本王煩憂。」

語畢，他站起身，披風輕拂，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圖紋轉瞬即移，轉而問：「允霽——姑娘那座『時空建築』如何了？」

允霽神情一頓，答得實在：「時至今日仍是停擺。那圖紙……實在怪異，工匠連比例都摸不著頭緒，說是連屋梁立柱都無從下手。照這樣看，確實是大工程。」

懷謙聞言，神色未變，只道：「待允月返京，到時澹馥臺見。」

說罷，轉身便走，袍擺如風，步伐沉穩而斷然。

他不問情，不談婚，不談她是否知曉他心意——

因為有些事，不必急於對弈，而要先布下一整盤的局。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2CTc3k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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