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畫落·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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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安府寧靜如晨星斂光，遠離喧囂，安然靜雅。整座府邸燈火稀疏，只設一位主事的老人照拂新客，非他人，正是懷謙幼時的乳母——徐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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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風過無聲，懷謙步履無音，獨自來至正廳一隅，燭影搖曳於最末廂房，一縷微光自窗紙流出，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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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平日話不多，言語溫和，總是客客氣氣的。」徐姥姥腳步緊隨其後，語氣低柔，「最常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作畫，可畫的……老婦實在看不懂，不是尋常山水，也不像人物，像是別處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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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蹲下身，修長指節拂過案上幾幅未乾的顏料，混合著泥與墨的筆觸散發奇異氣息。畫作中雖見山川人影，卻既非天京景致，也非北境風貌，彷彿另一重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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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姑娘膳食吃得不多，傷處癒得也慢，氣色一日不如一日……老婦想近前看她，她卻總說無礙，連藥也推讓……」徐姥姥眉頭緊蹙，語中滿是擔憂，「她常念叨什麼『麵包』、『生菜沙拉』……老婦聽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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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眼神微凝，靜靜聽著，心中卻泛起一絲晦澀的困惑。若她來自北境外族，也不應如此與天元格格不入。她的語言、筆觸、口味，甚至習性，都像是從另一處……遙不可及之地遷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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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姥姥，暫且由你照看她。」懷謙沉聲吩咐，「若所需用度、藥材銀兩不敷，盡管來拿。她若要外出，便隨身而行，不必問我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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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殿下。」徐姥姥應聲，旋即輕輕一笑，「老婦這些年，從沒見殿下近過哪家姑娘。這位喬尹姑娘，倒真是風姿別緻，叫人看了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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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未語，只目光一斜，望向燭火微明的廂房，聲線沉靜如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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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也不知她是何來歷，只是……偶然路遇，順手相助，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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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眼底那抹難以名狀的思緒，卻已幽幽沉入燈影之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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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將至，蘆葦花已悄然爬滿京城野郊，風過如波，一望無際的銀白輕拂天際。往年此時，宮中宮宴總是熱鬧非凡，如今六皇子自北境歸京，聖上特命大辦宮宴，邀諸侯百官齊聚，共賞明月、品茗對吟，金殿高懸，華燈初上，無樂不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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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月輪漸圓，銀白光暈潑灑在窗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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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立於廊前，仰望那輪如鏡的明月，秋風乍起，衣袂微動，寒意潛入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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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溫暖毛毯外裘輕輕披落肩上，柔軟的觸感和熟悉的氣息一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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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首，正對上徐姥姥那雙滿載憐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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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可是思家了？」

徐姥姥聲音溫緩，如母親般柔軟，卻也藏著幾許心疼。

「這幾日，姑娘話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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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淡淡搖頭，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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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思家，而是想離去。不是離開京城，而是——離開這個錯位的時空。

她嘗試過不眠不休，想再逼出那道命運之縫；也試過雷雨交加時獨自站在空曠之處，等待一道天光將她擊醒。甚至重讀那本讓她穿越的話本，仿若再次引火歸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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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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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可曾聽過——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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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開口，語氣輕柔如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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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姥姥略一怔，旋即點頭：「自是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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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心中的世外桃源，是什麼模樣？」

喬尹藍側身坐下，手肘撐著膝頭，頗有幾分玩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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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滿徑，小溪環繞，山水良田，人勤歲豐……」徐姥姥緩緩說，語氣中竟有幾分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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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這便是姥姥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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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的呢？」徐姥姥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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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垂下眼眸，唇角勾起自嘲似的弧度：「有車、有燈、有電，有手機與Wi-Fi，還有最方便的——Uber 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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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聲微低，像說笑話，又像是在講一場不會醒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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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姥姥聽得一頭霧水，臉上表情正如她所料——一如既往的茫然與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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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輕笑，不語。眼中那一抹淡淡的思念與疲倦，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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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那書中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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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世外桃源，勿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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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紙簡箋由府中遞往宮中，字跡清秀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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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世外桃源，勿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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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懷謙正於宮門外換下披風，預備入宴。

看到那句話，他眉頭輕蹙，眼中閃過一絲晦澀難明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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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桃源……她，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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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身披鎧甲重裝，如今一換下那身莽爪龍紋、墨藍錦衣，懷謙宛如瞬間脫胎換骨，搖身一變，竟成了天京城中一道極好看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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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紋暗紅色披風隨風輕揚，步履之間生姿搖曳，原本俊朗逼人的面容，此刻更添幾分邪魅之氣，仿若從戰場走出的貴公子，轉眼已成誰家畫卷中的風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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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宮宴，華燈高懸，歌舞升平。皇族貴胄依序入席，自大公主起，至二皇子、三皇子、四公主、五公主，皆列位在前。懷謙則穩居末座，卻也不顯拘束，無妨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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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宮宴，由二皇子親自承辦，特從南境邀來藝妓名伎獻舞。笙歌一起，裙裾飄飄，百花失色。一曲舞畢，殿後簾幕驟然落下，展出一幅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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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乍看為山水，煙嵐迷濛；細視之下，山石雲影竟化為人行身影，層疊錯落，構圖奇巧，令人拍案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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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陣秋風驟起，簾幔掀動，畫軸隨風而舞。就在眾人驚嘆畫技之妙時，畫內竟突藏殺機——數道利器自畫中激射而出，破空聲猶如煙花炸裂，寒光四散，一時驚叫四起、杯盤翻落，整座宴席頓時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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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詭的是，那些飛射利器並未亂落，而是精準地落向二皇子、三皇子與大公主所在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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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懷謙，卻仍立於座末，神色未動，眼中冷光一閃，竟像是在靜觀風暴之中浮沉的觀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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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酉軍，護駕！」

他一聲吆喝，聲音剛落，數十黑甲軍已如影而至，三層人牆迅速圍起帝后之側，守備森嚴，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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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器擦身而過，二皇子手臂被割破，衣袖盡染，三皇子雖驚險，倒還閃過，唯獨大公主驚魂未定，仍未從方才的驚叫中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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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坐高台，鷹目如刀，冷冷掃視全場。宮人、衛士、群臣皆低眉順眼，卻怎麼也掩不住場中驚濤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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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唯一未染塵埃的——是那位最末入席、如今端然立於殿中的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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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銀披飛揚，眉眼清冷，恍若隔世塵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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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寂靜，唯風還在畫軸之後摩挲，低鳴如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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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坐龍座，未語，只那雙目如鷹隼在暮色中振翅，冷冷掃過下方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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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神色驚懼，仍未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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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手臂掛彩，聲色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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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無恙，卻額角微汗，眼神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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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公主皆面色慘白，噤聲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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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懷謙，身形挺拔，眉眼無波，銀紅披風微揚，像從畫中走出的一筆烈墨，不驚不懼、不言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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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一抬手，低語道：「朕老了，眼花，不識畫中藏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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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輕淡，卻叫人背脊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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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機關藏巧，意圖不明——既是賀中秋，怎賀得這般血光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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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微轉，語氣如行雲流水：「朕記得，二皇子承此宴，三皇子薦藝坊，五公主點簾幕位置……人人有心，倒也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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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目光終落回那從容無恙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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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六皇子，離得最遠，反應最快，當機立斷，未使陛下有半分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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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中意蘊難明，語聲卻轉為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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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便由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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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這畫從何來，畫師是誰，如何入宮，誰先見畫，誰允簽發，誰負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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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日起，封藝坊，限三日內，查清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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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皇帝復又垂目理袖，如未曾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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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抱拳俯首，沉聲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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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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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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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知：這不是褒賞，這是推枱——將他推至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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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句「你最冷靜」，便讓他成了最有嫌疑、也最難辯清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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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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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信你，實則試你。說是賞你，實則借你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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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明知局在眼前，仍須——迎風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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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澹馥臺樓中樓，燈火不明不暗，星月倒映於弧形鏡壁之中，如墜銀河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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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紛飛立於畫前，手中折扇緩緩展開又合上，眸光卻落在那幅山水之中，與懷謙並肩而立，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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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靜如死水，卻彷彿正喚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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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你說過——」

懷謙終於開口，聲線低緩卻透著寒鋒，「天京之南，星落澹水之時，畫會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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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未落，坐於樓梯後榻的赫連上心聞言一頓，手中茶盞微微晃動，桂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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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指那幾位神秘客？」他抬眼望來，眼底閃過一絲頓悟，「今日那些舞客……果真都來自天京之南。南地山水風骨、琴書畫藝最盛。這幅畫……不過是偽景藏機、將局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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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記得他們的模樣？」懷謙未轉眸，指腹拂過畫角一隅，輕得似拂過舊紙上的機關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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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紛飛微蹙眉，思索片刻道：「無甚特別，唯一記得的……便是口音。不是天京口音，尾音輕快，有些南方腔調，像是……蓮川與羅郡一帶的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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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跡在澹馥臺，不聲不響地留下暗語，卻連形貌都難記。」

懷謙輕哂一聲，薄唇勾起一抹令人難辨的笑意，

「連環局，就這麼落下。孰驚、孰安、孰傷、孰能全身而退……」

他轉頭，望向畫後星光：「怪不得父皇漸漸看不懂我們這些子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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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間，似是隨口一說，實則劍鋒暗藏，諷刺與無情並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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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不尋常。」

上官紛飛收回視線，微微傾身靠近畫角，「墨帶奇香，不是尋常礬水，畫布也厚於常規……應是特織，或藏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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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扇一敲，喚道：「阿翔——查墨，查布，去查天京之南所有畫料鋪與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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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名機敏少年迅速應聲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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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仍立於原地，微仰頭望向鏡中星河，忽而輕笑，眼神如月下寒潭，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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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之南……」

他聲線低沉，帶著一種戲謔的從容，

「這位神秘客，該會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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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笑，既魅且邪，似引萬籟俱寂，也似要將這滿樓星光，盡數納入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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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自北而南，一步一腳印走了數十日。途中逢雨便蜷於破廟荒庵，滴水難得，風過成夜；腹餓則與街頭乞人共坐長街尾，等朝廷的粥車緩緩駛來。日復一日，汗濕風乾，鞋底磨薄，她竟這樣捱進了——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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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之南，不似北地那般冷漠逼人，這裡正如徐姥姥當年所言：桃花繞徑，小溪潺潺，阡陌縱橫，田畦肥沃，百姓勞作時還會停下笑談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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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行走其間，竟有一種錯覺：仿佛這才是人該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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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京西街，她於一家名為「青陽堂」的中藥鋪落腳，做的是打雜活，卻極快顯出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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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東家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夫妻，男主名田致遠，乃是當地小有名氣的老醫師，性情寬厚；女主田薇則精明幹練，掌管鋪中帳目與日常。起初藥鋪人手短缺，一時雜務繁多，便廣招幫手，沒想到竟撿來一位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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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僅聽過一次草藥說明，便能倒背如流。更驚人的是，她能辨藥性、調劑量，甚至對外傷用藥如數家珍，手法乾淨俐落。若非親眼所見，田薇都以為她是某戶世家逃出來的私養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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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天光微沉，鋪中人散，藥香尚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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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是妳這月的例銀。」

田薇提來一只繡錦香囊，沉甸甸地放在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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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正俯身研磨藥材，指尖輕轉曼陀羅與幾味麻性草根，調製出一式極接近現代麻醉功效的方劑。她動作穩靜如水，神色專注，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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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抬眸接過，語氣溫婉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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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薇卻未移開視線，只見她那雙琥珀藍交錯的雙瞳，在燈影下宛如冰湖碎光，既淡漠又深邃，彷彿能將人看透，又似不將世事放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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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容貌，這樣的神情，絕非常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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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模樣、這手藝……怎看都不是我們這地方人。」

田薇語帶試探，笑意淺淺，「來自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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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尹藍手未停，語氣平靜：「北方，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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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尾微挑，與田薇對視一瞬，轉瞬卻又低頭細研草藥。畢竟不能說自己是從手術室裡被一道光拖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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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身上有說不出的古怪……」田薇低聲笑著搖頭，剛想再問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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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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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急呼從鋪外竄入，木門「砰」地撞開，一名藥鋪小廝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奔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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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京，城南，有一處酒樓，與畫廊毗連而築，名曰「月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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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是夜酣燈火時，樓中琴聲激揚、舞女裙袂翻飛，一襲襲彩袖穿梭於席間，如燕掠水面。賓客言笑喧譁，小廝奔忙於席間遞酒，熱鬧如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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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甫踏入，視線一掃，便落在廊側那位正執筆寫畫的畫者身上。她臨水寫意，筆下山色浮動、雲嶺如現，旁人看的是畫，他卻分明見到一場被刻意重現的記憶——與宮宴上那幅山水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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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靠近，一名穿著考究、眉目沉穩的男子已主動迎上，對他略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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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公子風骨不凡，不知是為賞畫、觀舞，還是來品我們的天南玉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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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未多話，目光略過，語氣沉穩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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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你們主事——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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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黑錦衣掠過火光，蟒爪銀紋在燈下閃動，宛如夜中潛伏之獸，張狂而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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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眼神微動，依舊含笑：「請往內，主事正在畫室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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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沿畫廊行去，一幅幅畫卷細觀而過，終在角落一幅山水前停步。畫上層巒疊嶂、浮雲穿林，一筆隱墨點落山石之隙，正是他在澹馥臺見過的筆路——隱線藏局，局中有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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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畫，出自誰人之手？」他語氣微提，眉眼裡現出幾分真正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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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道帶著南地口音的聲音，尾音輕柔卻不失滲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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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樓中畫師皆隱名無姓，畫成即走，不留印記，只論畫值，不問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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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是「月隱樓」主事——王汐，身著深青長衣，立於門扉陰影處，一步不近，卻似早知懷謙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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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望著那幅畫，唇角微彎，低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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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之南，星落澹水之時，畫會重開……這局倒是下得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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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一抬：「此畫，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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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汐凝視片刻，終緩緩點頭：「此畫標價極高，且……買畫者，須簽畫契，蓋手印，方可攜畫離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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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我已取。」懷謙目光沉如深潭，語氣斬釘截鐵，「契，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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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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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主僕轉身準備離去之際，樓外忽有一陣急促腳步聲襲來，緊接著數道黑影自屋檐掠下，如鷹似風，刀光劍影倏然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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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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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腳步未亂，僅袖中一轉，鋒寒已現，銀光乍起，如星落流火。隨行的暗衛允霽一聲低喝，挾風而起，直迎一名殺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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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畫——別讓他們毀了畫！」懷謙冷聲一令，身形疾轉間已與兩名刺客過招十數合，招招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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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眾客驚散，酒壺碎響聲不絕於耳，舞女尖叫四起，原本高閣歌舞，瞬成修羅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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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刀快，卻快不過懷謙藏在掌心的決絕；一柄暗刃橫掠，他借勢後翻，反手一掌震開三尺，將對方震得吐血倒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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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殺手悉數被擒或倒地，唯一一人拖著血跡瘋逃至街尾，卻腳步踉蹌，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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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他死了。」懷謙冷聲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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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允霽即刻跟上，將其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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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時，一名在樓外圍觀的小廝忽然見那刺客口中咕噥似在求救，衣襟上沾著一張急箋——上頭赫然寫著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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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堂配方，急需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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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眼神一變，拔腿就往城西藥鋪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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