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一旨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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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宮苑，花影搖搖。

合宮家宴設於御花園內，朝臣與外命婦皆到齊，百官賀節，萬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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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御前太監劉公公聲調高揚，手捧金邊紫綾詔書，一字一句抑揚頓挫，朗聲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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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六皇子懷謙，聰睿持重，忠於社稷，為國籌謀；戶部尚書胡適之，執政清廉，輔臣有功。今擇其嫡女胡幼婷，性行端方，品貌溫婉，賜婚六皇子，結秦晉之好，以固宗親之義，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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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頓時靜了數息，繼而眾人紛紛起身賀道：「賀殿下、賀尚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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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笑語盈耳，彩繡翻飛，只有那一抹墨衣身影毫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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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起身，徐徐上前。

動作無誤，步伐無聲。深玄色錦袍落地無聲，金飾暗隱，似夜雪無痕。

他膝跪玉階，身形如石像般沉靜，接過聖旨時雙手穩若山岳，聲音卻如從谷底傳來，低得近乎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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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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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如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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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無人能從他面上讀出情緒——無欣然，無抗拒，甚至無波瀾。

如同此事與他無關，只是個例行的朝令，他，不過是被推至棋盤邊的一枚沉默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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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幼婷站於側旁，柔姿靜立，面露羞赧。而他連一眼也未投，彷彿她從頭到尾皆不在場。

她往前一步，他卻往外退了半寸，足見那無聲的拒絕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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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後賀聲不斷，眾人上前言笑，懷謙皆未應，僅偶爾點首致意，無言無色。那份冷漠，連場上春風也無法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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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席後，他步出御花園，長身玉立，眉眼未動。胡幼婷緊緊跟著，卻始終踏不入他一丈之內的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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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紛飛遠遠望著，低聲咕噥：「殿下近日……愈來愈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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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上心盯著前方的背影，臉色凝重：「那不是寡歡，那是——心已不在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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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胡姑娘柔情似水，滿臉羞澀，若是換人來娶……」

「你閉嘴。」赫連低聲怒斥，「胡姑娘豈是你胡言亂語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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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無論胡姑娘如何柔和、如何順從，那抹走在她身前的身影始終冷得如同斷崖冰骨，步步堅決，不留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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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違命，但也從未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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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婚事，懷謙領了旨，但誰都知道——

他從未允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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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與戶部尚書之女的婚事一夕之間傳遍京中，自街角茶肆到市集攤販，人人皆在談論這門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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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聽說得不早也不晚，卻也並不驚訝——那消息落入耳中的時候，她不過站在街口一家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前，聽見身旁兩個嬤嬤交頭接耳，口氣帶著幾分欣羨，也有幾分八卦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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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插話，只是微微一笑，拈起一枚梔子香粉，輕嗅了一下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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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舊，她逛她喜歡的攤販，挑選熟悉的畫料、紙張、筆墨，允風與允光跟在身後，兩雙手從沒空過——或提著畫桶，或抱著新買的繪冊與宣紙，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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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一切都未曾改變，也似乎一切都已悄悄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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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晚膳後她早早沐浴完畢，將自己裹入一襲銀灰色的寢衣與毛裘毯中，長髮未盤，順著肩頭與背脊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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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燭光靜燃，她捧著一本《左傳》，專心翻讀，偶有眉頭微蹙之處，多半是遇上難懂的字句，但她也不強求，只是將意思理個大概、再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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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得很慢，像是把時間拉長，就能再離那個人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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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側的暖壺仍熱，徐姥姥一早就替她備下，壺蓋不緊不鬆，水聲盈盈，像心事滾燙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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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習慣夜裡只喝熱水，無甜無鹹，只有溫度——如她自己一樣，日子靜靜燙著，卻從未溢出一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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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華殿，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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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陪著母親用晚膳，自婚約敲定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宮中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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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膳食豐盛，卻難添幾分人間煙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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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你父皇擬在六月為你辦婚禮。」呂昭儀話說得輕，筷子在指間卻停了許久，只夾了一筷芙蓉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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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聽從父皇旨意。」懷謙執著碗筷，語氣如常，低眉順應，卻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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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平緩，卻像春寒裡的一抹薄雪，落在熱茶中，無聲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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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昭儀望著他，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悵惘。這兒子自幼就穩靜，不喜張揚，喜怒哀樂皆極沉，旁人見之以為性情清冷，唯有她知道——那其實是將自己藏得極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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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胡姑娘隨父進宮覲見，母親看那孩子眉目清秀，舉止溫婉，氣度也不凡，頗有賢內助之風。」呂昭儀語氣帶著幾分欣慰，「若真與你成婚，也算不負你多年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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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唇角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母親喜歡，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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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恭敬，句句得體，卻沒有一字落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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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回答，讓呂昭儀心裡微微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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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懷謙離席的背影，筆直修長，落在燈影搖曳之下，那影子卻顯得孤單又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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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並不了解這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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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恭敬，她從無怨言；他孝順，從不頂撞；他會與她說話，會陪她進膳，會適時附和每一個該笑該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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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說到底，她仍覺得，那叫做**「有距離的順從」，說得更真切些，是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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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母親，卻不知他心底的喜怒與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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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將近，燭影微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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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盤腿坐在高架梯上，身著一襲寬鬆素錦，衣袍落肩如煙。她手持畫筆，筆尖在宣紙上行走，落下如風般輕緩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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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女子披著一頭黑亮秀髮，眉彎如新月，琥珀藍的雙眸清澈而靈動，鼻樑挺直，唇色宛如乾燥玫瑰——

她畫得極細，下筆之處正是女子的下頷線，微挑的弧度藏著一種不自知的倔強與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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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的是自己，卻不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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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試圖捕捉的一種模樣——不是穿著醫師制服、也不是混跡宮廷的隨侍，而是一個漂浮於兩界之間、不知該留還是該走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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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筆仍在紙上游走，但她的心，已悄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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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越是壓抑的時候，她下筆越重；而心中悲傷難言時，筆鋒卻會不自覺地輕，像是怕驚擾什麼——這是後來整理畫冊時她才察覺的規律，也是自己無法言說的情緒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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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她無聲地畫著，也無聲地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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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時空建築就要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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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磚一瓦皆已落成，連心之所繫，也似乎將有了容身之地。可她卻忽然覺得那座建築愈是成形，她心裡的某處，便愈是空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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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要隨著這工程的落成，被她親手蓋進牆裡，再無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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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筆許久，凝視著畫中女子的眼眸，那眼睛像極了她的，又像不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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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遺憾與柔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dqk3f4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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