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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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過，若回不去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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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風帶著春寒，吹落幾片白梅，靜靜地落在西廂的階梯上。兩人一上一下坐著，沒有誰先開口，也沒有誰急著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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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握著一只像酒壺又不像的瓶子，喝了一口水，眉心微蹙，望向不遠處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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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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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的眼神輕輕一動，聲音溫淡：「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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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看他，只輕聲說：「找個工作，開一間醫館。雖然不知道這裡要不要什麼國家考試……若要的話，我可能還得先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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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她自己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太多玩笑，只是像輕輕放下一顆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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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懷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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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她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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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沒有躲，沒有移開。她的雙瞳——琥珀映藍，澄澈清明——靜靜地撞進他的眼底，也撞進他胸口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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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下階，仰起頭，逆光中面容極淨，像被時光慢慢刻出來的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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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沒有說話，只伸出手——極輕地，緩慢地，攬住她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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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不帶任何強求，甚至慢到像是給她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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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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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兩膝微動，一收一跨之間，她已被他包圍在身前。他位於高階，她坐在下階，恰好被他環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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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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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吻極靜、極深，像雪落無聲，卻壓得心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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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試探，也不是在索取。那個吻只是單純地——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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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放開她，氣息微亂，卻仍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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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輕觸她的唇瓣，柔軟微紅，帶著被風吹過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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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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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捨不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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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還停在她後頸與頰側，沒再往前，也沒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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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讓她抬頭，看他，看見他的眼睛裡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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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話。那一句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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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沒有避開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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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清亮雙瞳如同潤澤冰湖，倒映著他，靜靜的，連光都不敢多閃動。

目光不鋒利，卻牢牢地鎖住他，每一寸視線落下，像是不容錯認地印進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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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拂過西廂的階梯，枝頭微顫，幾朵梅花墜落，打在石階上發出細細聲響，卻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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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低得像心口自語，卻穩得讓人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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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對你，太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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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微垂，語氣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退縮，只是一種幾經思量後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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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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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沒有立刻出聲，沉默落在他肩頭，與風聲一同掠過耳畔。他僅是垂下眼眸，將扣住她頸後的手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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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仍殘著她髮絲微涼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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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時空？」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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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動作極輕，像是怕說出口就驚擾了什麼脆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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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她所有的堅定與不捨都藏進了那記微不可見的頷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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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

她坐在階下，春寒映在她頰側，光與影交錯成靜謐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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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喜歡我的。」懷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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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沒有問，只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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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喜歡……但我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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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輕，眼神卻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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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曾經擁有卻也準備放手的坦然，一種在理智與深情之間拉扯過無數次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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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沒有逼問，也沒有追究。他只是抬手，極輕地，將手掌覆上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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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微涼，掌心溫熱，像是將整個冬日的風靜靜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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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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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語調如常，卻字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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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那麼一日，妳必須離開這裡——我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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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的眉蹙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柔軟處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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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這樣說，讓我顯得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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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微微一笑，沒有苦澀，也沒有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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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乾淨克制，像他一貫的自持——即便心已遞出，也不求她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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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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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懷謙的安排與協助下，時空建築的工程進展飛快。從勘地動土到拔地而起，短短一月光景，竟已有雛形嶄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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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一片平地，如今卻已漸漸築高成形，木樑橫架、青瓦初鋪，隱隱透出另一個世界的輪廓——

像是嵌在天元土地上的一塊陌生拼圖，又像是誰用心營造的靜謐避世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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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看似桃源，近看則是一磚一瓦皆落於實處，既不失堅實，也未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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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每日來回於工地之間，手持圖紙，眼底總藏著一絲不曾停歇的專注與急切。她蹲身查看尺寸、親自試拈梁木，每一個節點都不肯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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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希望——能再快一點，再穩一點，再接近她心中那個未曾說出口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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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理由，也不催人趕工，只是把自己的期待揉進每一道監工指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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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一磚一瓦，不僅是為未來搭建一個棲身之所，也是為她與命運賭上一場沉默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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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總覺得，若這座建築能快些完工，她心裡的某種氾濫情緒便能少一分。

她怕自己不忍，也怕他……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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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懷謙依舊忙碌，朝堂政務、墨酉軍務，幾乎日日分身乏術。

他未必每天都來，但每日這工程裡，總有他的安排與照拂。

這種無聲存在，比見面更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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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日，內景打樣、陳設草案鋪開時，他終於現身，立於堂前，眉峰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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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覺得……本王像是在親手造一處，把妳愈推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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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落下，風動枝頭，吹起她肩邊幾縷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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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盯著那張草圖，一寸一寸地比對。她將情緒藏得很好，但那份專注太過用力，反倒顯得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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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環顧那小小空間，挑眉道：「妳的時空，妳的工作地點，就這麼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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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沒抬頭，只回道：「那可是寸土寸金。光是那地段，我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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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探問：「那為何非得回去？這裡的地，本王什麼都能買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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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終於停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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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貪地的人，」她輕聲道，「我是眷戀那裡……做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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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閃不避，「在那裡，人人平等。你我之間……也許會輕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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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落，他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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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本王真能過去，定得好好瞧瞧。」懷謙語調未變，眉心卻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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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低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太難……你肯定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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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還真沒想過此事。」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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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笑意溫柔，像是了然，也像是故作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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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開口，語氣低緩，帶著一種極深隱的克制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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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只希望——若有那麼一日，妳真要離開……能與我說一聲珍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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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落，兩人皆無語。只聽見遠處工匠拍石上木的聲音，規律且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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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光穿過未封的窗框，落在他們身旁，好像時間也沉靜下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RTYubv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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