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對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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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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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緩步踏入潁川第，府門開合時帶起一陣微風，院中靜得出奇。他未吩咐通傳，直往西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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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她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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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處，白梅初放，枝梢輕搖。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衣勁裝，紮髮成束，隱約如馬尾般垂於後頸，與平日的文雅衣袍大異其趣。腰間繫著細袋，手中則是一卷又一卷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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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際別著一根形制奇特的筆，看來既像毛筆，又帶螺旋，筆尾還綁著細線。風過時，她下意識伸手扶住耳邊的筆，另一隻手則捏著紙板上的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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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認得，那是她書房裡掛著的時空建築圖，此刻竟被她反覆手繪修改，蹲地又起身，還取出長尺般的捲物，在院中量測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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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裡有光，不是火，而是那種來自心底的熱與執念，像從某個遙遠時空攜來，無人可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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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站在院外的陰影裡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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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發現他。他也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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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青瓦紅欄，他第一次，真正安靜地看見她——那個不是附在誰身邊，不是誰的「隨侍」、「女官」、「解局者」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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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知識滿身、自有秩序與語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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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屬於朝堂的名冊，不屬於誰的冊封與婚配，不屬於此間的計謀與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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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蹲在地上，認真地用筆圈出某個角度，抬眼思索時，眼神清亮如一汪澄水，無需問語，便能讓他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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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她的那個時空，她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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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無關，卻讓他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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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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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還要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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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頭也沒回，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感覺腦門都快被您盯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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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倚在廊柱下，眉梢微揚，一米九的身高也不是站在梅樹影子裡能藏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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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輕哼一聲，終於站直身體，抬袖拭了拭額角，轉過身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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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聽允霽說，妳這圖搞得人仰馬翻，無一技師看得懂，倒想聽聽妳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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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們太迂了。」她一邊說一邊撿起紙稿，「我不是用朝制構法畫的，我這裡分的是功能分區、單體體量……還有這條，叫通風流線。還有這種彎的叫迴折梯，便於疏散；這邊我畫的是中空天井，讓光能下來；至於這個，是預留升降結構……但我不是學土木或建築的，所以要怎麼撐起來、耐不耐震……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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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快，一氣呵成，有些地方甚至帶了點口音與術語，懷謙聽得眉峰微蹙，伸手將她手中的圖稿抽過，凝神看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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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他指著一處交會點，「妳這裡落柱位置太靠外，一旦雨季地下濕土鬆軟，重心偏移，這一整座就得側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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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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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澄書院的測繪坊，我年少時常去幫人改圖。」懷謙語氣平靜，「還替皇城東側的樂坊設過排水槽，雖不精，略懂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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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那處構圖，又看看他補上去的修改草線，不禁點了點頭：「……這樣的話，我原本預想的走廊寬度也可以放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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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畫得太貪，什麼都想要，卻沒想過地基能不能撐得住。」懷謙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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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建築師。」藍蘊然小聲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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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有腦子。」他說得極輕，像是一句隨口的話，卻帶著一種淡淡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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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蹲在圖紙上頭，偶爾你一筆我一筆，紙上漸漸有了新線條，交錯卻不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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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圖上被他圈改過的地方，又看看他一臉雲淡風輕地說著「這邊補個樑」、「那裡加個挑簷」的樣子，忽然覺得眼前人與權謀棋局裡的肅王，像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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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則覺得眼前這女子——原來不只是異術之醫，更是異世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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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誰都沒說破這層感覺，卻都知道，那紙上的交界線條，是兩個世界，悄然對接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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