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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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連日大雪終於歇息，天色放晴，萬物覆雪如練，倒映日光時有微微銀光閃閃。風卻仍冷，寒意扎人骨頭。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Oa9Hwef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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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坐在院中石階下，身披狐裘，膝上一層薄毯。她面前那棵紅梅，在冰雪之中悄悄吐出一朵含苞的小花，孤獨卻倔強地開著，在滿院枯枝裡彷彿點起一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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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間把玩著一塊玉牌，那是前些日子懷謙塞入她掌中的——

玉為溫潤和田白玉，邊緣飾金鑲嵌，中間卻赫然刻了一個大大的「肅」字，氣韻肅穆，寒意生風。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oCgQ9M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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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玉牌許久，終是問了聲：「姥姥，這『肅』字，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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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姥姥正蹲在一旁拾雪掬水，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六殿下名懷謙，字肅君。這是……當年聖上親自所賜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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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將雪化入銅盆，一邊像是陷入回憶般道：「小殿下自幼便端方冷靜，行坐講究，說話不多。當時聖上便言——‘肅然端重，可為君器’，才賜了這個字。只是殿下自己似乎不喜，說這字不夠殺伐，也不夠烈……久而久之，也就極少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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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君……」藍蘊然低聲念了一遍，語尾輕揚，竟帶了點打趣的味道，「這字倒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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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輕淡，卻低頭看著那塊玉牌，神色難得帶了一絲說不清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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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塊玉牌呢？」她晃了晃手中物事，陽光落在玉面上，將那「肅」字映得斑斕微光，「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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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姥姥聞言，神色略為遲疑，似是踟躕該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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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故事？」藍蘊然看出她語塞，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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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姑娘問得，奴婢也只知些舊例。」徐姥姥將手上水盆放下，走近幾步，低聲道：「若是在軍中，這塊牌子便如主將之令，見牌如見殿下，是可調兵遣將、開關行令的大權之物；可若在私下……姑娘您手中拿著，還是六殿下親自交予……那往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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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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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上的信物了。」徐姥姥說得極輕，語尾甚至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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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卻倏然一笑，眼波微彎：「姥姥別緊張，我只是想到當日他把這東西塞給我，說別人不敢動我。」她抬手，將玉牌對著陽光舉起，「我還以為這是電視劇裡演的——免死金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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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徐姥姥掩唇低笑，「殿下那性子，若他真要給妳什麼，妳推都推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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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卻不語，只指尖輕輕摩挲過玉面那一筆「肅」字，眼神靜靜的，心中卻像悄悄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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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發現，這兩字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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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連雪，天地靜白。潁川第西廂書房內，卻透著不同尋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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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氣味濃重，畫布鋪滿一整面牆，一筆一筆鋪陳出的，竟不是什麼山水煙霞、宮苑樓台，而是一間——極為陌生的室內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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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燈光，方磚鋪地，牆上掛著銀白色金屬架，中央一張洗手台，上方鏡面反光，一切都乾淨得過分，甚至有種不屬於此世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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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熟悉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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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站在那幅畫前許久，神色淡漠如常，唯有指節慢慢收緊，才泄出一絲難以言明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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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徐姥姥低聲開口：「姑娘這幾日……飯食吃得極少，總夙夜不歇地畫著這幅圖。若不是寫畫，就是跑出去找匠人、買材料，說是……要『打造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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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像是猶豫該不該多言：「小的瞧著，她不是在畫畫，是在……重建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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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目光微動，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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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允霽快步入內，拱手低聲稟道：「殿下，前日允風與允光陪姑娘去了數趟城東。她動用了在青陽堂與殿下賞賜的銀兩……買下了一畝空地。匠人說，那姑娘畫得極細，連每一根線、每一個角都分明得像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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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要建一間房。照著畫上那模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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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忽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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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靜靜站著，眼底一片冷霜。他目光再次掃過那面牆，長長短短的黑線、奇異的門柄、牆面光潔無雕無飾——這些從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此刻卻如一柄柄利刃，一寸寸扎入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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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聲音極輕，近乎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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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邊一旁的毛筆微晃，墨水滴落在硯上，砰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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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出口的，是那滴聲裡的震動——她在築她的歸途，而他站在門外，無從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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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酉時，雪後餘風仍冷，潁川第四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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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一身雪意，自外頭摸黑回到西廂院。天已全黑，她皺了皺眉——平日總是徐姥姥提前替她點燈，怎麼今日連門前一盞燈籠也沒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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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門而入，才剛踏進屋內，便猛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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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的燭臺空空，唯一微光從窗隙潑入，照出一道人影——頎長、靜止，背對著她，正坐在她畫作前，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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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吸一頓，低聲喚：「……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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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語，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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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摸索著在書房四角一一點起燭火，直到火光漸漸亮起，她才看清那張冷白的臉、閉著的眼、以及他眼前那幅佔了半面牆的大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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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終於睜眼，卻未轉首，只望著畫作，聲音極輕：「今日本王回府，便都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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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情：「妳還有要補充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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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一時不解，眉心微蹙：「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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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抬手，指向眼前那幅鋪滿整面牆的畫：「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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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上班的地方。」藍蘊然站至他身側，雙手抱臂，語氣輕然卻堅定：「我來的地方。既無計可施，我想——若能照著畫重建，也許，就能找出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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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雖然聽來瘋癲，但總得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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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火下拉出一片沉影，遮去了整幅畫的光線。他站在她與畫之間，聲音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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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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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一愣，剛欲開口：「可是我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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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他冷冷打斷她，目光終於與她相對，語氣卻沉得像冰：「妳可曾想過，在城東打造一座妳的世界，會引來多少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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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百姓、圖樣、佈局——這些在他人眼中，全是邪門歪道。妳要在這個時代，以一己之力做出旁人未見之物，妳知不知那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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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怔住，原本高揚的志氣在他冷靜的話語裡，忽然破了一角。

她不是不懂，只是沒敢往那裡深想。現在被他點破，她沉默垂目，一語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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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低頭不語，懷謙終於語氣一緩，轉過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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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明白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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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轉身欲走，步履未動幾步，忽聽身後她喊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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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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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案抽屜取出那方精緻的盒子，輕輕打開。那塊「肅」字玉牌，靜靜躺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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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它捧出，遞給他：「這個，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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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沒有接，眼神凝視那玉牌，神情由淡轉沉，眉目緩緩收緊，唇角抿出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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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在妳回去之前，它——能護妳。」語氣極輕，卻比千軍萬馬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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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出口的是，妳若真要走，至少在那之前，我不能讓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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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蘊然站在書房中央，手裡仍捧著那塊沒能交出去的玉牌，燭火輕搖，她望著懷謙離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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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一如往常沉穩，衣袍紋理分毫不亂，可她就是看得出來——他今晚的氣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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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靜。靜得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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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謙從不是會情緒外露之人，他的沉默向來是習慣而非異狀，可今晚這沉，像是藏著一口悶氣，悶得他連轉頭都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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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懷謙看著那幅畫時，像是在看一個他永遠踏不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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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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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些線條與異樣構造若落入旁人眼中，怎麼看都像旁門左道。她也明白，他不收回玉牌，是為她護身，是將自己權勢的一角借她做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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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如此——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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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快樂，不是動怒，不是憤懣，而是……藏得極深的失落，深到連他自己都懶得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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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她哪怕再多說一句，他也不會聽；不是不想，是怕聽了會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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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眼掌中的玉牌，那「肅」字在燭光下泛著柔金的光芒，竟與他眼中那抹晦暗交錯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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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些遲疑：她原以為，離開是一件義無反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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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為什麼他那麼沉，反倒讓她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OKnf3C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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