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是你教曉我的
1993年1月1日 ｜ 凌晨 ｜ 中環蘭桂坊德己立街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隨即被鋪天蓋地的悽厲慘叫聲撕成碎片。斜坡上的狂歡者像被收割的麥稈般成片倒下，人與人之間因極度擠壓而產生的骨碎聲與悶哼聲，在狹窄的街道間瘋狂迴盪。那是肉體與骨頭不堪重負的死亡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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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與嚴慧男逆流衝進了人潮最核心的震央。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單純用「慘烈」二字來形容，那是真正的、血淋淋的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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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地面上佈滿了破碎的酒瓶殘骸、被踩脫的皮鞋，以及令人作嘔、夾雜著濃烈酒精氣味的嘔吐物與腥紅血跡。無數傷者層層疊疊地堆積著，有些被壓在底層的病人，皮膚因為長時間大重量擠壓與嚴重缺氧，已經呈現出詭異而嚇人的紫紺色，雙眼圓睜，卻漸漸失去了瞳孔的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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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年輕男子倒在嚴慧男腳邊，他的雙腿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嘴裡不斷湧出夾雜著氣泡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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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驚！醫生喺度，我幫你！」嚴慧男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污穢的血水之中，雙手顫抖著按向男子的胸口準備進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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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對方胸腔的一剎那，指尖傳來的恐怖觸感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男子的胸骨在剛才密集的暴力踐踏下，已經完全粉碎、塌陷！隔着皮膚摸下去，手感軟綿綿的，像是一團吸滿了鮮血的棉花。病人每一次微弱而痛苦的抽息，都伴隨著體內碎骨互相摩擦的刺耳「咔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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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救唔到……我救唔到呀！」嚴慧男看著自己滿手的黏稠殘血與泥垢，原本開朗、天不怕地地不怕的傻大姐性格，在這種超乎人類承受極限的絕望面前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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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喊，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她整個人陷入了嚴重的急性恐慌，雙手劇烈抖動，竟然連急救包裡的止血紗布都拿不穩，啪嗒一聲掉在血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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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眼前這個精神幾近崩潰、無助痛哭的年輕「嚴慧男」，心中一陣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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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她彷彿穿越了時空的迷霧，看到了 2026 年那個在盈愛醫院裡高高在上、冷酷嚴厲、動輒將下屬罵到狗血淋頭的頂尖前輩「嚴教授」。歷史的齒輪，在這一刻以最殘酷、最諷刺的方式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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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眼神一凜，內心某種被未來洗禮過的醫者意志瞬間覺醒。她猛地伸出手，用那雙同樣沾滿傷者鮮血的手掌，死死地、鋼鐵般扣住嚴慧男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從失魂恐慌的狀態中生生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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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死死盯着嚴慧男臉上那滴尚未乾透的眼淚，語氣冰冷、嚴厲而絕情，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段來自三十多年後、刻進她骨髓裡的「醫者訓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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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enie！嚴慧男！」曉晴的喊聲彷彿暫時把嚴慧男的魂魄重新鎖定。「淚水唔係藥水！佢升唔到血壓，止唔到血，更加救唔到 Hypovolemic shock！你啱啱浪費咗足足三分鐘喺呢啲無謂嘅生理鹽水上面，呢三分鐘，夠你幫現場三個人做 Tri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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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的聲音在無數人的慘叫哀嚎聲中顯得異常冷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凌駕於生死之上的專業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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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因為你浪費咗呢三分鐘，令到後面其他本來仲有救嘅傷者死咗，你話俾我聽，你條命同你嘅眼淚，仲有無價值？！如果你咁鍾意喊，你依家可以除咗件衫，去應徵做家屬，或者去對面條街做殯儀！但只要你仲喺呢度，你同我記住，你係一個 Medical Professiona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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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被這番劈頭蓋臉、甚至堪稱刻薄的痛罵徹底震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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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模糊的淚眼中，眼前這個平日裡溫和、甚至有些神祕的Anna，此時的身影竟然顯得無比高大而威嚴，全身上下透出一種與她實際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老練與狠勁。那句「淚水唔係藥水」，像是一記重錘，生生敲碎了她內心所有的懦弱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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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腔內的抽泣壓了下去。她用沾血的手袖粗暴地抹去眼淚，眼神在剎那間重新變得清明、凌厲而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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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知道喇。」嚴慧男沙啞着聲音回應。她一把抓起地上的急救包，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名已經瞳孔散大、宣告不治的男子，霍然轉身，以極度俐落的動作投入到下一個生還者的檢傷分流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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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站在原地，看著嚴慧男重新振作、動作精準利落的背影，內心卻掀起了驚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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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莫名的詫異、震撼與宿命感如電流般擊中她的全身——原來，這番在 2026 年救了無數人、將無數實習生罵醒的刻薄教誨，並非未來的「嚴教授」。而是自己在 1993 年的這場慘烈浩劫中，親手教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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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命運最完美的閉環：曉晴在 2026 年從前嚴教授領受到的「冷酷與嚴厲」洗禮，竟然是自己在 1993 年的黑夜煉獄裡，親手埋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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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 蘭桂坊懸念 ─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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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1993年的煉獄惡夢究竟何時才會完結？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3vX5V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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