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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義薄雲 —— 捨命相救的義兄】
一九一一年,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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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死牢中等候處決,心中早已是一片死寂。然而,我的義兄袁守義,卻在那時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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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為買辦世家的繼承人,為了救我這個「革命逆賊」,不理族中反對,竟在短短半個月內抵押大半田產、變賣商行股份,傾盡家財去打通洋人領事與清廷官員的關節。當他在大雨滂沱的深夜將我換出時,語氣堅定如鐵:「廷芝,大哥無咗嘅錢可以再賺,但係無咗你呢個手足,我下半世都唔會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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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伶仃洋火 —— 騙過至親的假死】
南下的貨船行至伶仃洋,朝廷探子的快船陰魂不散地殺到。火油瓶炸開,烈焰瞬間吞噬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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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義兄守義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要衝進火海救我。我明白:只要我活著一天,義兄與芍盈這輩子都將活在被株連的恐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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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絕地翻身躍入冰冷的海水中,在波濤中看著義兄的船漸漸遠去。我聽見他淒厲的哭喊,他以為我被燒死在那場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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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原諒我。唯有連你都相信我死咗,你同芍盈先至有真正嘅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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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師之日 —— 命運的苦澀重逢】
我在卑利街隱姓埋名二十多年。直到那年,我在街頭遇到一個天賦極高的年輕浪子,他雖玩世不恭,卻有一顆醫者的赤誠心。我心生愛才之念,打算將畢身醫術傳給這唯一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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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那天,我坐在簡陋的木櫈上,等著他行禮。
「弟子沈維德,家姑乃盈愛醫院長沈芍盈,代沈家向恩師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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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如晴天霹靂,震得我幾乎坐不穩。我看著眼前這個誠懇叩首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我萬萬沒想到,我親自挑選的傳人,竟然就是我假死也要保護的、芍盈的親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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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本想將他逐出門牆,但看著他純淨的眼神,我知道醫道傳承不能因私情而廢。我壓下內心的翻江倒海,在不解釋任何理由的情況下,立下了最嚴厲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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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門者,對外嚴禁提起師門名號。對你沈家人,更要守口如瓶。若有違背,師徒恩斷義絕。」
維德雖然困惑,但仍恭敬領命,自此他對外只稱我為「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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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遺言殘局 —— 維德的哀求】
一九三八年,義兄守義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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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在病榻前聽完了姑丈最後的懺悔,那些關於伶仃洋大火與「關義弟」的細節,像雷鳴一樣震碎了他的認知。當他拼湊出真相,趕回卑利街的土屋時,維德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描述姑姑芍盈如何抑鬱成疾。我聽著,心如利刃橫割,但我依然決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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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額頭抵在地板上,苦苦哀求:「師傅,求下您,去見姑姑一面啦!就一面,等佢知道您仲生存喺呢個世上,等佢心入面嗰個結可以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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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隔街守望 —— 醫者的殘酷慈悲】
我看著維德這徒兒,握著藥鋤的手劇烈顫抖,心如刀割。我何嘗不想去見她?這二十多年來,我無數次在深夜走到盈愛醫院對面的街角,看著頂樓那盞透出來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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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冰冷而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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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我唔去,唔係因為我無情,而係因為我要守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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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當年散盡家財救我一命,我條命係佢嘅。佢守咗你姑姑數十年,如果我而家出現,我就係陷大哥於不義,令佢一生嘅守護變成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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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姑而家係袁家嘅未亡人,名節重於生死。如果我呢個『死人』突然出現,外界會點樣批評佢?閑言閒語會好似毒藥一樣,毒殺佢一世人嘅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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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報大哥之恩,更要存你姑姑芍盈之名。 呢個,先至係我唯一,而且一定要為佢哋做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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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哭得不能自已,我不忍看他,轉過身看著窗外昏暗的巷弄,良久才低聲道:「我唔會見佢。但……你可以幫我傳信。話畀你姑姑聽,藥隱尚在,靈樞未斷。我哋以紙筆寄意,喺醫理上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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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維德的苦苦哀求下,我答應以書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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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書信重逢 —— 相思隱入金匱】
自那天起,維德成了卑利街與盈愛醫院之間唯一的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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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的書信往來,每一封信都是維德親自遞送,風雨不改。他看著姑姑收到信時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也看著我在回信時那雙失神且顫抖的手。我們在信中討論《金匱》、討論藥理,每一句平實的醫話,都是在修補這數十年來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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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芍盈帶著那份遺憾卻平和的心境走了。我傷心欲絕,終日抱着維德從醫院帶回來的牌匾,回想昔日年輕時與芍盈共訴衷情於醫理之間,埋首合著金匱藥隱之情境,每日垂淚洗面,終至雙目幾近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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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大限將至 —— 臨終前的嚴命】
一九四五年,香港重光後不久,卑利街的土屋內。
我躺在搖椅上,雙目已完全失明,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我感覺到維德就守在身邊,他正翻動著那些我視若珍寶、存放了數年的書信——那是芍盈在生前與我最後的靈魂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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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枯槁的手死死抓住維德的手腕,語氣嘶啞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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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聽住。為師今日就要去見我大哥同你姑姑喇。我要你……而家就喺我面前,將呢啲信全部燒晒佢。一封都唔准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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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情與義的最後防線】
維德大震,聲音帶著哭腔:「師傅!呢啲係您同姑姑最後嘅聯繫,亦係您呢幾十年嚟唯一嘅念想,點解要燒?留低佢哋,後世先會知道您同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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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我厲聲喝斷他,劇烈地咳嗽著,「後世知唔知唔重要,重要嘅係你姑姑嘅名聲。佢一生清譽,受世人景仰,絕對唔可以因為呢啲書信,喺死後俾人話佢同我有過咩私情而留下任何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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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我要報答大哥當年散盡家財救我嘅恩情,咳……我要還佢一個清清白白嘅夫人。我呢個『死人』帶走呢段往事,先至係對佢哋最大嘅尊重。維德,咳咳……我要你姑姑生前死後,都係所有人心目中嗰個無暇嘅沈芍盈。 燒!咳……而家就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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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火光中的哀求與抗命】
我看不到火光,但我聞到了信紙燃燒的焦味。維德在火盆前,一封一封地將信投入火中,每一聲信紙的蜷縮聲都像是在撕碎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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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輩子最後的執著化為灰燼,心中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我對維德交代了最後的醫道傳承,便在焦紙的煙熏味中緩緩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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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關廷芝這三個字,會隨著這些灰燼徹底消失在卑利街的塵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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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維德的慈悲——違命的抉擇】
然而,我看錯了維德,又或者說,我低估了這孩子對這份情感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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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火盆的火即將吞噬最後十多封最重要的信件——那是記載了兩人醫道合流、以及芍盈對義兄感激之情的絕筆時,維德停住了手。他看著師傅已經垂下的手,看著那張因為長年相思煎熬而飽經風霜的臉,心中生出了一股逆反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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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跪在已然冰冷的遺體前,雙手死死攥著那疊從火盆邊緣搶回來的殘信,指尖被餘溫燙得發紅。他看著師傅那張平靜卻乾枯的臉,眼淚無聲地砸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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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緩緩地叩了一個響頭,額頭抵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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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徒兒該死,徒兒今日欺師滅祖,背逆咗您嘅遺命,死後定必墮入拔舌地獄。但我唔忍心……徒兒真係唔忍心睇住您同姑姑呢半世人嘅血淚,就咁變成一堆無名無姓嘅灰。如果任由您哋嘅風骨化為一縷云煙,從此世間就再無醫道,只有利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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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著手,將殘信貼在胸口,像是要把這份重量壓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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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嘅清白名節,我沈維德對你發誓,一定用盡餘生嚟守護,直到身死魂滅,亦絕不讓姑姑清白沾上半點污痕;但您同佢呢份隔世嘅風骨……徒兒求您,准我自作主張,幫您哋留返落嚟。呢份欺師嘅債,等我第日落到下面,再親自向您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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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魂從靈草】
我已再無餘力回應他的訴求,甚至在那一刻,我全然不曾料到維德竟會違抗我臨終前的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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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的魂魄已不再眷戀這滿室的藥香與塵世的遺憾,只想隨風遠去,飛向那株在幽谷中、在歲月盡頭,一直靜靜守候著我的靈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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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妹……等我……大哥……我哋三個終於可以再共聚暢飲……」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EYiGu5E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