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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沈家逆子 —— 斷魂一針】
一九三〇載,香港。我,沈維德,本是沈家大宅裡最不成器的孽子。族人暗地裡謔稱我為「遺德」,諷我丟盡祖宗德行。當年我不耐家傳醫理之枯燥死板,鎮日流連市井,與一班江湖郎中買醉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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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後,如常混在酒肆之中,與幾名自詡醫術高明的江湖遊醫對飲吹噓。眾人各執一詞,或談奇經秘法,或誇針石之妙,言辭之間,彷彿起死回生亦不過舉手之勞。我亦受其感染,幾杯下肚,膽氣漸壯,連自己那點半生不熟的門道也說得天花亂墜。正當眾人談興正濃,忽聽碼頭方向一陣騷動,有苦力搬運貨物時失手,被重物扎傷,倒地不起,血流不止。旁人驚惶失措,卻無人敢上前施救。我借酒壯膽,為博取那虛無的名望,竟在眾目睽睽下,施展那套僅憑一知半解而自創的所謂「子午續命針」。長針入體,驚動的不是生機,而是死亡的咆哮。那苦力臨終前的慘叫聲震徹耳畔,噴湧而出的腥臭熱血,瞬間澆滅了我的狂妄,也澆熄了我最後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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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人。就在我驚愕癱坐之際,一名散發藥草苦味的落魄男子衝出人群,其手法快如殘影,以「一針透穴」之技,生生將那苦力從鬼門關前奪了回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冷冷拋下一句:「天份再高,若失醫德,無以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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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卑利街三問 —— 拜師之道】
自此,我與昔日那班黃綠大夫斷絕往來,日間向家姑潛心習醫,工餘則隱於貧民窟中贖罪。我在後巷守著一名全身潰爛、沈家醫經判定為「十不救」的老乞丐,親手為其洗膿敷藥,直至他安詳離世。那一刻,我方才悟透家姑交給我的《金匱藥隱》中那行硃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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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身者,補其殘軀;醫心者,定其驚魂;為醫者,成其人之尊嚴。醫人,亦所以醫己也;及其成人之美,乃見醫者之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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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揣這份感悟,在卑利街幾經周折,終訪得那位令我免去人命之累的「藥先生」。我長跪於雨地叩首請為其徒,他推門而出,淡然道:「入我門前,先解三境。何謂醫身?何謂醫心?何謂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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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沾血、如今佈滿藥繭的手,答道:「醫身,不過係修補殘缺之軀,近乎匠人之事;醫心,乃撫慰驚惶之靈,存乎一念慈悲。至於為醫者,則藉醫人以自醫,在救人之中,求自身之圓滿與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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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先生聽罷,眼底冰霜消融,側身讓我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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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隱姓之緣 —— 驚變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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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之日,我行過大禮,先生始終沈默。他專注地撥弄爐火,待藥草苦澀之味充盈土屋,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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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既入我門,有一事須銘之於骨。對外人前,你與旁人無異,只可稱我一聲『藥先生』。至於我本姓關,此事世間除你我之外,不欲第三人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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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師傅查問我的身世,我恭敬叩首:
「學生沈維德,謝過恩師。家姑乃盈愛醫院長,沈芍盈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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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巨響,我話音未落,先生手中的木几竟被他生生按出一道裂痕。他那原本平靜的臉孔竟在瞬間劇烈震顫,指節煞白。良久,他死死盯著我,語氣低沈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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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爾須牢記為師之命。自今而後——尤其在汝家中,於任何人前,不得提及為師隻字片語。若敢有違,則你我師徒,自此恩絕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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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百思不解,但恩師那種近乎悲涼的嚴肅讓我明白,這個「關」字背後,藏著一個不能觸碰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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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臨終懺悔 —— 拼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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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姑丈袁守義大限將至。我守在病榻前,聽著這位平時疼我,一生慷慨的大班斷斷續續地講起當年伶仃洋的那場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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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姑丈呢世人最快意嘅事,就係識到你姑姑……同埋我那個捐身徇義,可敬嘅義弟,關廷芝。佢係我呢一世最敬重嘅兄弟。可惜……當年大哥救佢唔到。如果佢仲喺度,你姑姑就唔使苦咗呢大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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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姑丈泣不成聲的懺悔,我腦中雷鳴不斷——卑利街的藥香、恩師對「沈」字的劇烈反應,還有他隱姓埋名的決絕。原來,我侍奉多年的師傅,竟是姑丈口中那位已逝去的「故人」,是家姑沉默守望了一輩子的知音。我站在沈、關、袁三家的恩怨交界處,強忍淚水,一個字都不能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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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焚信抗命 —— 違命的慈悲】
一九四五年,恩師關廷芝臨終之際,雙目已然失明。他死死抓住我的手,命我燒掉他與家姑這兩年來由我親手傳遞的尺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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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咳……一封都不準留!咳咳……我要還你姑姑一世清名,還我義兄一個清白夫人!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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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恩師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停住了手。看著火盆邊緣殘存的紙角,那是他們靈魂相依的唯一明證。我毅然熄滅了火,從灰燼中奪回了最後十幾封殘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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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遺體前,含淚起誓:
「師傅,徒兒今日欺師滅祖,背逆您嘅遺命。但維德於心不忍啊……如果你倆風骨無人知曉,今後世間就再無醫道,只有利欲。姑姑嘅名節,沈維德定必捨命去守;但你倆老呢份情義,我一定要留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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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終章 —— 默然的傳承】
恩師去世後,沈家繼任當家之人欲奪此書與藥方。我毅然決裂,放棄繼承名份,帶著書與恩師留下的孤雛隱入市井。我以年少習得的獨門藥理,將那些含著硃砂與冰片、百年不褪色的尺牘,層層疊疊地「種」入《金匱藥隱》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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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之子早逝,留下幼孫,其眉眼與恩師神似。我為其取名「關二」,期望這孩子日後能專心不二,專志行醫。我看著繈褓中的關二,心如刀割:關家貴為御醫之後,如今卻流落街頭,有名無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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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輩子,我隱姓埋名將關二拉扯成人,將恩師所授之針法藥方,如數家珍般傳授給他。我對其極其嚴厲,因我深知,這不僅是醫術,更是關家的血脈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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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代初,我的燈火即將燃盡。病榻前,關二已是頂天立地的醫者。我將那部厚重的《金匱藥隱》交到他手中,指著書中的硃批,用最後的氣力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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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呢六個字係為師喺醫道上一生準則,你要好好珍藏呢本書,見此書如見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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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盡全身力氣指向牌匾:
「醫身、醫心、醫生……你要用醫術救人,更要透過救人,嚟圓滿你自己醫道上嘅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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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覺醒於「殺人之針」,卻在守護關家兩代人的歲月裡,圓滿了人生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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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閉上眼,任由意識沉入那片深邃的藥香之中。我內心明白,我違背了師傅毀信的遺命,欺師滅祖,死後定必墮入拔舌地獄……然而,看著阿二接過那本書的雙手,我心中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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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關家嘅醫魂……我已經幫你延續落去……維德而家落嚟,親自向你同姑姑請罪喇……」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JIABISrb


